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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鷹飛 朕命令你,不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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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鷹飛 朕命令你,不許走。

忙完一切溫蘭殊回到了禦史臺的公廨, 對於他在公廨連著值了半個月的夜,禦史臺同僚向來是樂得看到這一幕的。他伸了個懶腰,擎燈入了自己在公廨的屋舍, 四下逼仄, 床鋪也窄窄一條, 沒什麽人氣, 僅僅供安眠倒也罷了。

沒辦法, 答應李昇的事兒一定要做到,兩個人像是拉鋸著,都畏懼徹底撕破臉後的下場。

都有顧忌。

窗外有個人的身影,溫蘭殊睜眼, 看外形, 應該是聶松。

最近一段時間,他的衣食起居,聶松都會額外留意, 這是李昇下的死命令。而他也不想進宮和李昇共居一室。溫蘭殊寧願被這麽監視著, 也不想找李昇,瓜田李下,應該避嫌。

“小殊。”

溫蘭殊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李昇為什麽來禦史臺公廨了?!有那麽大一個乾極殿不住, 來這兒站床頭?

溫蘭殊不想說話,卻還是礙於君臣之禮, “陛下回去吧,你今晚估計要夜叩宮門,我又得引經據典寫洋洋灑灑三千言了。”

禦史臺就是如此,看誰犯禁,然後用華贍辭藻, 用文人的迂回方式大罵特罵,有的人文采不好,可能連自己被罵了都不知道。宮門入夜一般是不開的,這時候身為禦史臺侍禦史,他就必須得寫篇文章來勸諫,到底還是不能罵皇帝。

“可我想見你,你最近都沒來找我。”李昇側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外面有點冷,我能進去嗎?”

得……總不能把皇帝拒之門外吧?這樣一來,凍壞了可怎麽辦?一入冬,長安的夜裏四處都是寒氣,不進來真的會凍死人。

溫蘭殊給李昇開了門,臉上堆著倦容,身上還披了袍衫,“來吧。”

對於溫蘭殊心軟這個特點,李昇向來是利用到極致,他知道,溫蘭殊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人,你要是硬來,那底線明確不可跨越雷池半分,你要是軟磨硬泡,反而是顧慮重重,率先服軟。李昇從一開始就知道,所以一改原本的精明,表現得需要依靠,為此忍了五年,扮作一個什麽也不會的蠢貨。

直到後來身體上的沖動再也無法掩飾,他只能露出馬腳。

如果不是那次的沖動,李昇能再演下去,他總覺得人的身體是不受控制的,那種沖動類似於一種動物的本能,看起來不體面,可他心裏確實是這麽想的。

作為大權在握的皇帝,李昇打心眼裏沒對誰服過軟,溫蘭殊問他為什麽不叫自己的字,反而一直叫小殊,父親也沒這麽叫過。

李昇藏著掖著這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欲,縱手握住了溫蘭殊的肩膀。

單薄,瘦弱,掌心和骨頭間好像就那麽一點肉。

溫蘭殊警惕地回過身,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李昇永遠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要是外面下著大雪凍得難捱,換做別人可能就放棄演這麽一出戲,可是李昇畢竟是李昇,外面越艱苦越惡劣,越能展現自己的可憐。

真是拿捏準了他會心軟。

“陛下去床上歇息吧,我走了。”

溫蘭殊錯身就想走,兩側是豎著的書架,大概一人高,將他們的身影很好地藏了起來。

李昇眼疾手快,從背後抱住了他。

寒冷的夜,呼嘯北風自窗戶縫吹進來,吹得窗戶紙沙沙響。暖爐裏的熱沒能溫暖李昇半分,他渾身都是冷的,唯一一點溫暖可能就是溫蘭殊身上那點兒。又或者說,只有溫蘭殊能夠溫暖他。

“放手。”

李昇才不會聽溫蘭殊的話,不論如何,現在懷裏的人無法逃脫,“朕命令你,不許走。”

“夠了,你還要這樣到何時?”溫 蘭殊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出來,剛剛因為這猝然的舉動,燈盞掉落在地,其中的火苗經風吹拂,搖搖欲墜,滅了。

“感覺到我的心跳了嗎?哪一天它不跳了,可能就不會這樣了。”李昇淒惶無助地笑了笑,指揮若定的少年皇帝命令百官都是一副漠然冷淡的模樣,享受著所有人對他的恭敬,卻唯獨得不到那一點溫暖。

他在寒冷裏忍耐了太久,最近又忙於軍務,一旦涉及到軍事調動,忙起來簡直是腳不沾地,腳夫傳遞信報,一日三次,各地刺史上報又有誰造反,他只能調集全國各地的軍隊前去平叛,樁樁件件下來,似乎沒有盡頭。

一旦退出明堂,他就能短暫地去下身為皇帝的面具,扮演成一個受害的孩子——以前他演技精湛,尚且能騙過溫蘭殊。

真可笑啊,唯一一點暖,還是他騙來的。

“你是皇帝,我理應效忠。”溫蘭殊依舊掙紮著,“別的,陛下自有很多法子去消遣,解憂慰心,那不是一個臣子該做的,我張口閉口只有之乎者也和仁義禮智,你不愛聽,我也不想裝作一個奶娘,包容你安慰你。李昇,你從一開始就想錯我了,早點清醒吧,你心裏的溫蘭殊和我不一樣,你裝了五年,你以為我沒在裝?跟你一起在蜀中的那幾年,我一點兒也不高興,真的。”

這話來得突然,猶如一根根冰錐,往李昇心上紮,又冰冷,又痛。

“你不是喜歡我。”溫蘭殊還在繼續,“你是喜歡這種馴服的感覺。我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也不一定是喜歡男的,早點兒明白,對誰都好。”

說罷,溫蘭殊合上了門,心跳加快。

好險,得趕緊走,不知道李昇一會兒又會做什麽,剛剛他覺察到了李昇身體上的一些異狀。

他快步走在廊下,不禁回想起李廓的事兒來。

溫蘭殊不覺得李昇會專一,說到底李家的皇帝就沒幾個專一的,從小到大身邊錦繡芳叢前呼後擁,跟溫氏這種傳統文人涇渭分明。哪個皇帝不討厭天天勸諫又師心自用的臣子?李昇喜歡他,真是讓人費解。

不了解一個人的心,就說喜歡,無非是見色起意,逼良為娼。

李昇的所作所為跟逼良為娼真沒什麽分別,溫蘭殊在百官之內的名聲如何呢?誰不是把他當成半個董賢來看待?許多人似乎都這樣,喜歡看雲端上的人墜落,末了來一句,也不過爾爾。他那些年不談婚事,有部分原因也是不想讓人家女兒夾在中間受氣。

現在倒是明了,溫行也不反對自己和蕭遙,這關算是過了。

就是李昇還在苦苦堅持,作繭自縛。

溫蘭殊走過潛淵衛的官署,這會兒四下滅了燈籠,唯獨在後院,聶松抱著雙臂,檢查籠子裏的鷹。

“熬鷹呢。”溫蘭殊上前打招呼。

“嗯,主子的幾只東道白,性子又倔又傲,多少天了都這樣。”聶松眼睜睜看著幾只鷹撞著籠角,撲騰數聲,落下幾片白羽。那雙眼睛盯著九霄雲外,從未被面前的院子束縛,“之後長公主回來,原本想獻給長公主做寵兒的,現在看樣子,獻不成了。”

“努努力,實在不行換個別的。”溫蘭殊汗顏,這長公主還真是猛,拿鷹做寵兒,他們李家人都這樣不尋常麽?

聶松看了眼抱著雙臂的溫蘭殊,心裏也挺無奈的,“怎麽不見主子?主子去找你了吧。”

溫蘭殊撇了撇嘴,眼睛看向別處,怎麽這聶松提起自己和李昇來,行雲流水不露痕跡就像提起很稀松平常的兩個人?難道不應該有點兒距離感麽?他納罕了片刻,“啊?是,來找我了。”

“主子他也挺不容易……”

“誰活得容易?你大半夜熬鷹,你就容易了?我剛寫完文牒,平日我是不說,可我今天寫了八篇三千字的奏疏,就算是牲口也得歇口氣,我連著寫了八篇,完了還要鬥智鬥勇,誰辛苦誰就能要東要西?那地裏的老黃牛才該做皇帝吧!”

一番話說下來,聶松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麽回答,良久只能小聲道,“侍禦對他,有失偏頗。”

“該做的我都做了,有失偏頗?”溫蘭殊氣得說不出話,越發亢奮,叉起了腰,不顧以往的神態,“就因為我不喜歡他,你才這麽說吧?罷了,我跟你說不明白,熬你的鷹去吧!”

走出去三步,溫蘭殊還覺得不解氣,趁聶松沒有防備,把籠子打開,剎那間東道白振翼而飛,翼展仿佛半人高,掠過溫蘭殊的時候還勾掉了他身上一片布料。聶松驚恐之際,卻來不及阻攔。

簌簌一地白羽,長空一道鷹唳,原本寂寥的蒼穹多了白影,與弓月遙相輝映,漸漸變小,朝北飛去,而後消失不見。

“你說這鷹,喜歡你嗎?”溫蘭殊指著飛走毫無留戀的東道白。

“當然不喜歡。”聶松如芒在背,汗流不止,心跳還沒靜下來。

“那不就得了?你心疼你主子,就像這鷹心疼你大半夜還要熬它,事實上鷹才懶得心疼你,它心疼自個兒還來不及呢。它就想往外飛,就想吃自己抓的獵物。”溫蘭殊氣憤說完,“告訴你主子是我做的,大不了撤職,我接著回太常寺彈琴去!”

溫蘭殊又走了,這下他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他私自放走了人家的鷹,挺不道德,不過剛剛在氣頭上,做出那些來反而挺解氣的。可是他也見過被熬好的鷹,那些鷹隼和主人裏應外合,野外打獵,親密無間。

難道,這就是李昇想要的效果?他在長長的甬道頓足,東道白在上空盤旋來去,忽然一支飛箭射出,慘叫一聲,掙紮了那麽兩下,從天際緩緩掉落。

甬道的風很大,掌燈的宦官宮女跑來跑去,待這一陣人潮過去,溫蘭殊終於能在月色晦暗中,看到盡頭執弓站著的人。

那人的眼睛才像是鷹隼——只見他將手放在胡祿裏,做出要拔箭的動作,旋即將一支箭搭在弓弦上,面對著他,緩緩拉開弓。

溫蘭殊腦海一片空白,心臟停跳一瞬,旋即心跳如擂鼓,血液流過四肢百骸,沖撞著太陽穴和耳膜,卻仍是強裝淡定,雙手交疊在身前,袍擺隨風獵獵,“原來是平戎軍左都指揮使,鐵帥。”

鐵關河擡眼詭異一笑,把弓弦松了下來,箭放回胡祿裏,“呀,是溫侍禦,失敬失敬。今晚我負責巡防,看見侍禦還以為是哪裏闖入的宵小。侍禦可看見了,那東道白飛了出來。東道白可是河東進貢的珍禽異獸,要是飛走了,陛下肯定會怪罪。我放箭射下,也只是為了陛下,待會兒侍禦可要為我辯解,我不是有意在禁宮射箭的啊。”

溫蘭殊咬了咬唇,“為了陛下,自該如此。”

本朝自從武成帝游獵之時有人誤射箭差點傷了武成帝之後,就禁止在禁宮射箭。無奈久而久之,世道衰微,低微武人為將為相,之前有將領在太極宮宴飲,直接彎弓展示自己箭術,惹得先帝大怒,事後托言喝醉,道歉的言辭多有不遜。然而先帝畢竟因武人才保住皇位,也只能曉諭眾人表示自己大度寬恕。

這事兒影響不大好,因為皇帝終究姓李。後來的武人多少收斂幾分,例如權從熙之流,從不違逆聖上。

倒是今天,鐵關河先斬後奏,末了又拉溫蘭殊為自己作見證,總覺得有些奇怪。

而且溫蘭殊不覺得能射中飛鷹的人,連相距不到百步的自己都看不清。剛剛那眼神充滿玩味,明顯是知道站著的是他才那麽做的,否則看到宵小的第一反應不應該是通知巡防軍士麽?

漏洞百出的辯解,也掩蓋不住一個真相。鐵關河到底因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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