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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恩怨 情之一字著實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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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恩怨 情之一字著實難解。

過兩天是中秋節, 韓紹先給蕭遙送來帖子,無他,妹妹出嫁, 盡管全府上下都看不上這女婿, 奈何韓蔓縈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 非獨孤逸群不嫁。

韓紹先的原話:真不知道阿縈怎麽看上這人的, 看臉嗎?也沒溫蘭殊好看啊!雖然要是溫蘭殊的話更沒可能我第一個不允許!獨孤逸群會什麽啊?頂多寫幾首詩, 偏偏這詩專騙小姑娘,媽的!

這話也就只敢在蕭遙面前說,畢竟在韓紹先眼裏,他們可是同道中人, 蕭遙武功好, 帶出去也算是有面子,不會過分壓自己一頭,再加上蕭遙姿態擺得夠低絕對不會讓韓公子覺得被搶風頭。

至於為什麽不敢在韓蔓縈面前說呢?當然是因為韓蔓縈脾氣更暴躁了。這妹妹從小嬌生慣養在江寧長大, 一口吳儂軟語, 偏生性子比北方女子還烈,屬實給蕭遙震驚到了(盡管蜀中女子也有不少性格潑辣的),經常提著掃帚就追韓紹先跑,原因大抵是韓紹先在背後嚼舌根說獨孤逸群的壞話被抓個正著。

韓府上下大抵如此, 雞飛狗跳,估計是韓粲多年宦游的緣故, 教導不上心。可是溫行也經常在外做官啊,溫蘭殊怎麽就……

這也是“溫蘭殊”三個字成為韓紹先忌諱的原因。同在政事堂為官,少不得要拿來比較,看裴遵的兒子裴洄,崇文館名列前茅, 是好苗子,曹子建七步成詩,裴洄三步就會!至於溫蘭殊則不必多言,十八歲中進士,兩個人襯托得韓紹先一個宰相之子走門蔭,有點兒捉襟見肘。

韓府有三不可提,一是進士,因為這些人比韓紹先讀書多心眼多;二是禦史,因為這些人碎嘴;三是溫蘭殊——不過溫蘭殊現今在禦史臺擔任侍禦史,也算是三者合一!

蕭遙備好禮物,敲響了溫蘭殊院子的門環。

開門的不是何老也不是紅線,而是一個面容清臒、形銷骨立的書生。蕭遙打量片刻,“我沒走錯吧?”

鐘少韞轉過身去,“溫侍禦,有人找你。”

溫蘭殊剛巧抱著一框桂花,打算研磨成粉做月餅,一身黃衫跟桂花搭配起來合適極了,“你怎麽來了?”

“想你了唄。這位是?”

“太學,鐘少韞。”溫蘭殊介紹著,“這位是蕭遙,字長遐,行九,你叫他蕭九就成。”

鐘少韞結結巴巴張不開口,蕭遙心領神會,“中郎將也可以。”

“中郎將。”鐘少韞頷首,往一邊去了,他挎著個小竹籃,摘取溫蘭殊院子裏的桂花,一朵朵放好,很是認真細心。

蕭遙提著食盒,“這人怎麽來你這兒了?不是嫌犯?”

“張敏求都跑郴州去了,還嫌犯呢?多少年的老黃歷了。說起來竇德偃被貶去杭州,就差沒一步一跪,說自己冤,求陛下諒解。杭州那地界,他能去就偷著樂吧,要是潮州,保準有來無回。”溫蘭殊坐在躺下,把桂花平鋪放好,“現在少韞重新回到了太學繼續學業,來年就能科考了。誒,你怎麽想到來這兒的?是因為要升任了,打算請我吃飯?”

“你我一起吃飯還要找由頭?”蕭遙哭笑不得,“渭南佛寺不了了之,最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陛下怎麽突然想到要修繕佛寺了?”

今日朝會,皇帝確實提議要修繕大慈恩寺,至於修繕的法子,非常奇怪——一千錢可以敲一次鐘,所謂佛度有錢人。“我給陛下出的主意,賺點錢養效節軍。精銳吃得多要得也多,所以不免要多花些心思。哦,我其實還想了個主意,就是讓佛寺供養慈恩寺的舍利,京城佛寺這麽多,誰出價高誰就能供養,然後輪流來,結果祠部說我有點太過分了,就沒施行。”

“確實有點過分。”蕭遙笑得合不攏嘴。

“你笑什麽啊。”溫蘭殊皺眉,手裏的桂花香暈染開來,整個人仿佛是桂花做的,又是黃衣又是桂花,“此一時,彼一時。飲鴆止渴之所以有用,是因為鴆能解渴啊。”

蕭遙挺直了腰桿,陽光漫照在二人身上,白鶴翩然而至,直沖著蕭遙就跑了過來,清唳的聲音就快把溫蘭殊的天靈蓋洞穿了,“怎麽回事,它這是瘋了?”

“跟我自來熟吧。”蕭遙不怯,站起身來,白鶴伸展雙翅,在蕭遙的黑衣上撲騰著,掉落幾片翮羽,用喙啄著蕭遙的肩膀。

“鶴有靈性,還是老壽星,說不定能給我養老送終。”溫蘭殊手支著下巴,面對這一幕,心中充滿無限溫情。

“子馥,我是真沒想到,咱們倆本該涇渭分明,結果呢,一個比一個摳門,我養兵就已經夠開源節流的了,你倒好,直接把手伸到佛門身上,罪過罪過。”

溫蘭殊腹誹這人不信佛裝什麽大尾巴狼?不過他還是嘆了口氣,“沒辦法,總不能真的只高談闊論說你們要秉持大義?要吃飯的啊。而且,朝廷從來也不是涇渭分明,文人和能吏的界限,向來難以分明。”

比如溫行和韓粲,都是崇文館出來的,結果倆人跟宿敵似的,也許只有溫蘭殊明白,二人本身都是一樣的人,一個老師教出來的能不一樣?

溫行並非誇誇其談,韓粲也並非竭澤而漁,只是兩個人的道路不同罷了。河流帶來水澤,供養四方百姓,清水有清水的用處,濁水也有濁水的用處。

不是好壞能概括的。

蕭遙回到他身旁,不經意擦過蜀葵葉子,“是這麽個理兒……你收到請帖了嘛?”

溫蘭殊無奈指著一邊的泥金帖子,上面寫了溫蘭殊的名字,角標是獨孤逸群。“我不怎麽想去,韓宅又不歡迎我,我去那兒幹什麽?”

“不,你要去,不僅你要去,我也要去。”蕭遙壞笑,趁鐘少韞和紅線交談,按著溫蘭殊的脖頸輕輕一吻,孰料溫蘭殊立即反過來,狠狠長驅直入蕭遙的嘴,將蕭遙吻了個措手不及,得虧蜀葵花的葉子能遮擋。

蕭遙能體會到,和自己一樣,溫蘭殊也在確定著什麽,輕輕拍了拍溫蘭殊的肩胛,“演一出戲,讓他們好放心。對了,你和獨孤逸群真的沒有好過吧?”

溫蘭殊推開蕭遙,他都解釋多少遍了,怎的這蕭遙跟醋壇子打翻了似的,追著獨孤逸群不放,“他都跟我說巴不得這輩子沒見過我,你倒好,在我傷口上撒鹽。”

“他那話是為了安撫韓紹先。”蕭遙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裏,綿軟醇厚,香氣絲絲縈繞於唇齒之間,感嘆紅線竟然在廚藝上也是個天才,真不知道溫蘭殊從哪裏找到的神人?“你家紅線還真是個小食神。”

溫蘭殊像是沒聽到後半句似的,“安撫與否重要麽?既然想說這些話,肯定也不在意我聽到是什麽感受。我有時候就會覺得,我真挺失敗的……”他又想起李昇來,卻不敢告訴蕭遙,於是這話說到後半句就沒了聲。

蕭遙坐在一邊,讓溫蘭殊靠著他的肩膀,二人並排坐在屋檐下,望天地悠悠,翔鳥成群,他們各懷心事,又不提起,把那些隱晦盡數藏在波瀾不驚的皮囊下,光陰仿佛凝滯。

“不要那麽說。”蕭遙安慰著他,“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溫蘭殊眼眶濕潤,卻很好地控制了淚水不流下來,“嗯。”

這會兒門環又響了,鐘少韞解下襻膊,寬松的衣服料子瞬間掉落下來,遮擋住了他日漸消瘦的身軀。他開了門,面前是他許久未見又魂牽夢縈的人。

盧彥則一身戎裝,像是剛巡防結束,左顧右盼,確定四下無人,豎起掌刀,阻止鐘少韞回頭,“我不進去叨擾了,跟你說幾句話就走。”

鐘少韞走了出來,跟他到一邊的墻根,二人站在棗樹之間,面前是時不時有人經過的街衢,盧彥則的偏將和下屬識趣地沒跟上來,一行人按照軍紀列成方陣,側面對著盧彥則,目視前方目不轉睛。

盧彥則掐了一把鐘少韞的肩膀,“你又消瘦了。”

鐘少韞咬了咬唇,“恭喜盧帥,加官進爵。”

盧彥則意味深長地看了看鐘少韞,這段時間他知道鐘少韞經常來溫蘭殊這裏,要麽是看書,要麽是討教問題,唯獨不去他那兒,就是為了躲避,因之前的所作所為太瘋狂了,肯定害怕自己反感或者憎惡,所以知趣地不再上前,“你自己聽聽,這語氣是恭喜我麽。”

當然不是,盧彥則馬上要去防秋,也就是說,會離開京師,這個年都不一定在京師過。

鐘少韞知道自己和盧彥則絕無可能,只是看著盧彥則加官進爵,緊接著肯定是成家立業,心裏有些不甘,而在他潛意識裏,盧彥則更不會愛他,哪個棋手會喜歡自己的棋子?

盧彥則的路已經定好了,走的是出將入相的青雲路,圖的是鵬鳥高舉的鴻圖志,連人帶心都給了盧家和大周,或許能多出一點來給未來的妻子。鐘少韞算什麽呢?頂多是一次偶然相會後遇見的琵琶伎,頂多是一個出色的棋子,幫棋手挑起風雲,助長了長安的風波,更幫助自己的主人贏得了想要的位子。

已經沒有價值了啊。

盧彥則沈吟良久,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他看著眼前為情憔悴的鐘少韞,不禁無奈嘆了口氣,若世間事都是一碼歸一碼就好了——他救綺羅光脫離苦海;又偷梁換柱,能讓鐘少韞入太學,來年有機會科考;最後打動關竅,幫鐘少韞從大理寺安然出來,繼續走該走的路。

該走的路……

他們都有該走的路。

情之一字著實難解,盧彥則回避了很久,他的性格註定不會愛上什麽人。他沒辦法和一個人太過親密,因為他沒有想象過毫無保留地展現自己是什麽樣的,他回避著,恐懼著,一頭紮進功名利祿的深淵裏,他越陷越深,卻有一個人朝他伸出手……

鐘少韞眼看左右無人,抱著盧彥則的脖頸,對方並沒有驚訝,反倒是一種早知如此的表情。他啃咬著盧彥則的唇,茂密林木掩蓋了他們的身形,溫宅地處偏僻又導致此刻並無人經過,他們在街衢瘋狂,各自偏離了原本的路。

就這麽囂張一次……盧彥則抱著鐘少韞的腰,不禁悲從中來。

當初見到綺羅光的時候,他剛巧受邀在茶舍聽曲,他們隔著道屏風,席間有人起哄,說《綠腰》彈得好,要見見這琵 琶妙手。

綺羅光頭戴風帽,上下裏外遮得嚴嚴實實,別人問他歌女的唱詞沒聽過,是自己寫的麽,他點了點頭。盧彥則想到的不是沖動或者愛狎,他在那唱詞裏讀出了弦外之音。

綺羅光很聰明,生長在淤泥之中,還有個同樣身陷風塵的姐姐相依為命,抓住唯一的機會就想往上爬,他點燈熬油讀經史子集,短短數年就已經把科舉的書看了個大半,再加上原本穎悟,下筆成文,所以盧彥則一直覺得自己沒看錯人。

鐘少韞會是一個完美的棋子。

阿皎之死更是激化了棋子的能力,盧彥則以為一切盡在掌握。

他唯獨忘了,綺羅光是個人,是個有七情六欲的人——他甚至沒想過,自己也是。

可惜戎裝太冷,青衿太薄,那層冷意順著麻布做的青衿滲入肌膚,克制著鐘少韞愈演愈烈的愛欲情仇,卻在體溫將其暖化的時候,連帶著熾熱的鐵甲一起墜入熔爐之中。

良久,鐘少韞松開了盧彥則,他率先睜開了眼,看盧彥則眼睫發顫,氣息紊亂,抱著自己的胳膊還沒有松開的意思。

而後盧彥則回過神來,松了鐘少韞的腰,“此次去隴右,預計年前回不來,我會托人……給你書信,也讓之前的部下往你住處送了點東西,好生休養,千萬珍重。”

鐘少韞頷首低眉,“關外兇險,你也保重。”

盧彥則回頭走了,鎖子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好像從初見到現在都是這樣,永遠所向披靡,永遠從容有度,永遠是鐘少韞的心之所向。

·

皇宮大內,李昇忙著處理政事。這幾天竇貴妃哭哭啼啼的,說自己叔叔何等冤枉,讓李昇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李昇一個不高興,就罰竇貴妃禁足思過,想不清楚不許出來。

兩小婢女全程在側,到午間小憩,聊起這件事來。她們棲居的地方在偏殿的屏風後,離午睡的李昇不遠,方便隨時傳喚。等裏面細微的鼾聲傳來,她們猜測李昇已經睡著,就開始說悄悄話。

“你說貴妃之前那麽得寵,為什麽沒有幫襯著竇府君啊?”小婢女捶了捶肩,躺在自己的竹席上,閉目養神。

另一個年長婢女搖著扇子,“死活不過是陛下一句話的事兒,陛下需要了可能對你好點兒,不需要了,那些寵愛都是‘過眼雲煙’罷了。你可不要覺得,能得寵就‘雞犬升天’,我告訴你,不可能的,老老實實想著熬到年紀出宮就好啦。我想著過幾年見到爹娘,再許個好人家,比什麽都好。”

“是這樣哦,姐姐好聰明,我年紀小,不知道,多謝姐姐提點呀。”

見小妹妹很受用,年長婢女頗為滿意,“為奴為婢,要明白有些東西碰不得,很可怕的,一旦碰了,就是粉身碎骨哇。”

小婢女感前路迷茫,不知怎的就想起溫蘭殊來,“嗐,最近怎麽不見溫十六呢,上次我被貴妃掌嘴,還是他替我解圍。他真是個好人,聽說陛下喜歡溫十六,他為什麽不是個女人呢,他要是女人,肯定是最賢惠的皇後!”

“說什麽呢。”李昇忽然出現在她們身後。

兩個婢女馬上匍匐在地,頭貼著磚石,“奴婢錯了,請陛下寬恕!”

“你們說十六郎怎麽了?”

“說……”年長婢女把這輩子能想到的傷心事都想了個遍,拼命對小婢女使眼色。雖說承認自己無心之失不至於被拳打腳踢或者掌嘴,李昇待下人還是寬和的,畢竟起居都要人照顧,惹怒了誰都是脖子上一個腦袋,也就一些養尊處優的公子貴女,自小受家裏溺愛慣了,有時候不懂這個道理。

小婢女完全沒會意,“奴婢說,十六郎要是女人就好了,他要是女人……肯定是……最賢惠的皇後……”

年長婢女:“……”

死一般的寂靜,天空中仿佛有烏鴉飛過。

忽然李昇噗嗤一笑,笑聲貫穿整座乾極殿,“你還真會說。”他扭頭對隨侍的黃枝說道,“黃監,從瓊林庫撥出一百匹絹,賞給她。哦對了,朕這段時日忙於國事,也好久沒見十六郎了……”

李昇走遠了,最後一句話也回蕩在大殿裏,驚魂未定的兩個婢女面面相覷,不得不感嘆伴君如伴虎,誰知道這喜怒不定的小皇帝到底喜歡什麽,她們算是在鬼門關撿回一條命來。

至少……誇溫十六不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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