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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周旋 蕭某人二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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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周旋 蕭某人二次告白。

晚上的佛寺游客如雲, 放生池聚攏了不少人,溫蘭殊原本好奇,想去看看, 順著人潮就被擠了過去。蕭遙不大高興, 拽著他的手, 硬是要逆著來, 搞得溫蘭殊反覆沖撞了一路。

溫蘭殊手裏提著盞琉璃花燈, 火苗撲閃撲閃的,他生怕滅了,卻又騰不出手來護,只能在一眾祈禱聲裏看蕭遙寬厚的背影, 兩側影像從一開始重重疊疊的燈籠和貨郎小販, 變成了僻靜的石板巷,人越來越少,溫蘭殊依稀辨認出, 這是寺院的後門。

佛寺在山中, 依山傍水,面前潺潺小溪,灌木郁郁蒼蒼,蛐蛐兒的聲音此起彼伏, 遠處村落已經沒了聲響,傳過來也是朦朦朧朧的聲音, 幻夢一般。青蛙在池底呱呱叫,時不時蹦出來,咬一口花燈,結果發現不是吃的,就跳躍著繼續找吃的去了。

“在這兒放比較好, 上游,清凈。”蕭遙方才也捐了些錢,拿到了一盞花燈,這會兒他雙手捧著,暗黃的燈光在手心綻開,照得那張臉分外溫潤,呈現出與武人截然不同的氣質來。

盡管如此,他猥張的鬢角和高束起的馬尾,以及兩側的劉海與後腦勺的碎發還是表現著此人粗獷的特質。那微微蓬松的頭發顏色不夠黑,有點栗棕,溫蘭殊以前沒註意過,因為蕭遙之前總是帶著襆頭,看不出來。

“你怎麽知道的。”溫蘭殊把花燈放進河裏,往前眺望,屈曲蜿蜒的中游河道,剛好聚了一堆花燈,看起來是不久前僧人放的,他們剛好晚了一步。

“來找你的時候,我從上往下仔細看了看。”蕭遙坐到一旁的石頭上,抱著雙臂,“就差不多記清楚了該怎麽走。”

“我們回去吧。”溫蘭殊見大功告成,在這兒久待也不是事兒,“我沒想到,會是你來。”

“你沒想到的事兒多了去了。”蕭遙後撐著石頭,“怎麽,這麽快就想回去了?晚上可不許加班加點啊,對身體不好。”

“你還在意這些?”溫蘭殊不禁懷疑那句話了,蕭遙很有可能並不是在開玩笑。

“在意的。”蕭遙欲言又止,換了話茬,“你還在意第一面我說的話?”

“你嘴裏有幾句話是真的?既然是渾話,我在意有什麽用,還是不在意的好。”溫蘭殊無奈攤手。

“那句話是真的,很多話都是真的。”蕭遙嘆了口氣,“是我弄巧成拙,把事情搞砸了。”說罷他站起身拉著溫蘭殊就要去後院的經房,“走,我們回去。”

他們一前一後走得有些尷尬,穿過兩側游廊,正中央的天王殿地勢較高,因此游廊斷斷續續有臺階,兩旁的花木和朱漆欄桿一起,很是賞心悅目,紅綠相間,修剪得恰到好處。

蕭遙在前頭,順手摘了朵梔子花。那花很白,香氣又濃郁,握在手裏,一抹白晃啊晃,教溫蘭殊都不懂在做什麽。

僧人過午不食,這會兒齋堂倒是沒人,就是成群結隊做晚課的不少,紛紛從休息的禪房中跑出,烏雲般沖向講經堂,剛好擦過溫蘭殊和蕭遙驚起一陣風。

蕭遙好像笑了一下?

他這會兒走到佛塔旁邊,一旁磚墻繪著降魔變,三魔女嫵媚多姿,用盡一切辦法毀壞佛陀的修行,最終敗北化為老媼。出家人講定力,尤其戒色戒欲,因此這三個魔女畫得玲瓏有致,風情萬種,雖然後面格外可怖,如惡鬼般。與之相對的是佛陀自始至終堅定,心無塵埃。

經變圖就是要扭曲誇張,來表達戒色戒欲的必要之處,所謂欲望不過是精心包好的皮囊,內裏全是骯臟。溫蘭殊若有所思,頓足片刻。

蕭遙只好回過身來,朝他伸出手,要給他那朵梔子花,像是醞釀了好久終於可以說出來因此還帶了些許亢奮,“子馥,蕭長遐可與周旋否?“

溫蘭殊楞住了,楞了好一會兒。

周旋,意為長久相處,此生不離,它沒有我愛你那樣的沖動和愛欲,僅僅是想要互相依偎。這詞太委婉了,卻又斬釘截鐵,如同賴上了溫蘭殊不願走一樣。

溫蘭殊不知所措,他看須彌山的神佛,希望神佛能給他答案。愛欲會讓人變得面目可憎,因情欲變得瘋狂的人也不在少數,所以要克制欲望……

佛陀看著他。

“佛寺禁地,神佛都在呢。”溫蘭殊顧左右而言他。

“你我生在欲界天,有欲望再正常不過,神佛自然明白。”蕭遙依舊不改自己的堅定信念,眼睜睜看著溫蘭殊,要他給個答案。

“可……”溫蘭殊扭捏得很,避讓著蕭遙的眼神。

“諸天神佛都在,今日還是中元節,萬鬼亦為我見證。我不管什麽神啊鬼啊的,他們攔不住我,也控制不了我。我蕭遙喜歡誰,想和誰在一起,只有我自己能說了算,當然……決定在你。”

這句話來得太遲又不和時機,溫蘭殊經歷欺騙與背叛,一顆心脆弱不堪,很難做到完全相信,他更願意覺得蕭遙這是見色起意,一時興起,很快就會平覆下來。

長長走廊,往下是蕓蕓眾生,人潮如織,那是安全的所在,道場的鑼鼓轟鳴,嘈嘈切切,似乎能摒棄人心中所有的妄念。

往上是至高至凈的所在,鐘聲由遠及近,蕩開曠野塵氛,亦能滌清業障。

他們不高不下位處中間,做不到忘情更做不到不及情,無非是兩個凡人,再普通不過的人。

溫蘭殊潛意識裏不願相信蕭遙,這人從一見到他就心術不正,那顆彈丸就是明證,從那以後屢次三番的試探和接近,讓他看不清不敢妄自相信。

“你我分屬兩方,該避嫌才是。”溫蘭殊不自然地掙脫了蕭遙不知何時握上來的手,他想回到安全的地方,他去不了須彌山和無色天,只能和光同塵讓自己回到人潮裏。

他向下走著,給蕭遙留了個背影。

他已經很難貿然信任別人了,輕易交與信任的代價太沈痛。

·

盧宅今晚鬧了鬼,盧夫人在自己屋裏癔癥了,一群仆婦丫鬟按著她,那雙手像是要挽留什麽似的,釘耙一般往前伸著又晃來晃去,還一直喊著“睿兒”。

盧宅的人業已習慣,自喪子後,每到中元節,盧夫人就會這樣,說看到盧睿範了,二郎在地底下好孤單,被人欺負。事實上盧睿範生前也是這樣的,相比起長子盧彥則,次子沒什麽能耐,好就好在說話好聽,所以盧夫人特別喜歡盧睿範,有什麽心裏話都跟盧睿範說。

在盧臻和盧彥則看來,盧夫人算不上莊重,她並不知道一個合格的主母該如何操持家務,她喜歡誰就對誰笑眼相加,不喜歡誰就恨不得背後紮小人詛咒。她的愛恨天然,想做什麽出自內心,若是尋常人家的婦女自然沒什麽好說,可壞就壞在,她是一門主母。

盧臻當年迎她入府,沒想到後面會有這許多爭端。他本就是文人,文人愛風流,愛章臺柳和昭陽燕,碰巧盧夫人善妒,有時候總會鬧得家宅不寧。盧彥則甚至覺得,就算沒有盧英時的出現,這樣下去,母親遲早也會變成瘋女人。

可他是長子,不能違逆父親,而盧臻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威,自小對他嚴加管教,久而久之,他對於母親的瘋狂和父親的權威也日漸麻木,只能在每次母親癔癥發作的時候,習慣地找清虛觀的道士來作法。

“我的睿兒死了!”

“夫人!您喝口藥吧!”

“睿兒,你怎麽不把娘帶走啊,他們都看不起娘……只有你,只有你聽話……”盧夫人或許是鬧累了,喘了幾口氣,額頭沁出汗,頭發也碰亂不堪,她在門口看不見盧臻,那個指責她妒忌過重又常年沈默的夫君,也看不見老成持重的長子。只能抱著被子和枕頭久久哭泣,哭到最後嗓子也啞了。

前院布置得差不多,比丘道士齊齊就位,誦經念咒的聲音此起彼伏。

又有金鑼轟鳴,經幡飄動,帶起垂下的風鈴,木魚聲聽得讓人昏昏欲睡。

道場不僅有法師,還有道士——一排比丘,一排道士,香煙裊裊,燈燭高照,長長的貢桌上擺滿了祭品和符水。

亂糟糟的惹人心煩,盧英時靠著廊柱,輕蔑一笑。

這些人壞事做盡,又祈禱神明保佑?神明若真有眼,就應該把他們所有人都殛了!

“我看見睿郎了!”堂下的盧夫人被丫鬟仆役圍著,大喊道,“兒啊,兒,讓娘看看你!”

周圍人大駭,場面一時混亂無比,原本雙手合十祈禱的奴婢簇到一起,嗓子都要吼嘶啞了,紛紛喊著“別過來”。

也只有院子中央的比丘和道士依舊鎮定,對著妖邪唾了一口符水,又用寶劍刺往盧夫人迎接的方向。

“夫人退下!那是妖邪!”

“他是我兒子,怎麽會是妖邪!”

奴婢們嚇得當即四散,盧臻也坐不住了,把盧夫人拉去了後院有明燈的地方,唯有盧彥則,依舊站在庭院中,偏頭剛好看到了桀驁不馴的盧英時。

“阿時……”那一瞬間,盧彥則好像什麽都明白了。

盧英時怒目直視著盧彥則,淒然一笑,與此同時,道人噴出一團火焰,照亮了盧英時的面孔,淚水自他臉頰滑落,還反著火光。

一場鬧劇結束後,盧彥則又敲了敲盧英時的門,出人意料,盧英時還沒讓他等多久就開了門。

“有事就問吧,我覺得你肯定很好奇。”盧英時也懶得招待盧彥則,自顧自坐在一邊,桌面上只有自己的茶杯。

“你是故意的?你難道會一些比較奇怪的法術?”

盧英時噗嗤一笑,“我有那麽厲害?心裏有鬼罷了。世上要真有鬼神報應,盧家第一個家破人亡,我是不信什麽報應的。”

盧彥則坐在盧英時對面,“所以你不怕鬼?”

“是。活著都玩不過我,死了有 什麽好怕?有時候,人比鬼更可怕,更讓我惡心。”盧英時透過盧彥則的面孔,卻不像在看盧彥則。

“睿郎當年因打馬球而死。他馬鐙上的皮鎖扣松了,整個人瞬間失去重心,從高頭大馬上掉了下來,頭著地,當場斃命,甚至頭也被落下的馬蹄重重踏碎。他的死法,和月娘……也就是你母親,極為相似,而且,也是在你母親逝世的那一天。”

盧英時拊掌,“我的好大哥,你終於明白了,我其實一直都想告訴你,只不過,挑個合適的時機太難了。”

“包括這次,你也是故意裝神弄鬼,讓金鈿害怕,然後在我面前露怯,引起我的好奇?”

“是啊,有什麽問題嗎?我娘的忌日,除了我和金鈿記得,你們有誰還記得嗎!”盧英時怒拍桌案,“對你們這些世族聯姻的高貴血脈而言,我母親不過是賤得不能再賤的草芥,而草芥妄想在這個家得到一席之地,就應該被誅殺,我說得對不對?”

“阿時……”

“而我要不是因為家裏只剩下兩個男丁,也會被你毫無疑問地揭露給眾人,然後處以極刑,對吧?”

世族總要多幾個孩子,然後多點兒保障,盧英時是這麽想的。

可盧彥則不這麽想。

“你想讓我們在祭祀睿郎的時候,也分點香火給你母親,對麽?”盧彥則的聲音忽然溫柔了下來。

“你們祭祀的香火和祭品,在我看來,都是給我母親的。”盧英時冷漠道,又回過頭去,“你走吧,我今天想一個人靜靜。至於你,想報官的話,都無所謂,這件事說出來,真是痛快。”

“我不會說的。”盧彥則哽噎道。

“為什麽,為了你家族的未來,因為我這麽點兒才能,還有用武之地?”

盧彥則沈吟良久,沒說出話來。

“我倒寧願你不待見我,而不是笑嘻嘻像個笑面虎。”盧英時側臉看他。

事實上盧英時也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經那麽暴戾,又做了可以說十惡不赦的錯事,為什麽盧彥則總是笑臉對他,無論他多嫌棄,都會迎上來問他餓不餓要不要吃飯。

他寧願盧彥則討厭他,像盧睿範那樣,至少他的出逃,還有成功的幾率。

可現在呢,為什麽會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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