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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兄長 天下是我們的,也是他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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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兄長 天下是我們的,也是他們每一個人……

盧英時不情不願地坐上了兄長的馬車。

盧彥則一身緋袍,任馬車搖晃,依舊坐得穩當,時不時垂眸看一眼弟弟,“你昨晚怎麽說走就走,連信兒都不留。”

“要是留口信,那還叫說走就走?”盧英時抱著古雪刀,靠在車壁上,他的青衿和盧彥則比起來實在是太寒酸,手肘那裏還打了補丁,不知道的誰能看出來這是盧氏郎君啊。

盧彥則微微頷首,“阿時,我讓人給你裁的新衣,你又沒穿?”

“我不穿經你手的料子。”盧英時連個臉色都懶得給盧彥則,“你怎麽還能這麽心平氣和跟我說話,你不是跟你弟弟一樣,都不待見我麽?還親自來接我,怎麽,想扮演兄友弟恭?我勸你死了這條 心。”

盧彥則說話依舊是春風般和煦,仿佛不會生氣似的,“回家吧,我都安排好了。父親不會責怪你,禦史中丞那裏我也差人送禮,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偽君子。”

冷不防這麽一句其實並沒有讓盧彥則有多難受,因為盧英時平常說的要比這個更難聽,“阿時,昨天吃了嗎,現在餓不餓?”他從懷裏掏出路過街頭買的胡麻餅,“你愛吃的。”

“不吃。”盧英時撇過臉,自始至終都沒看盧彥則一眼。

“你又在嘴犟,聽話,先吃點,回去後還有好吃的。”盧彥則把胡麻餅塞給了盧英時,盡管對方身體僵硬一點也不配合。

“你滿意了?我現在又在你的掌握之中。盧彥則,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把你這卑鄙的一面現於人前?我只覺得惡心。”盧英時憤憤地回過頭,“我有機會走的,我有機會的!三年前我就有機會,昨天和今天我也有機會,你為什麽非得讓我回去,回到那讓我惡心的地方!”

盧彥則脊背一僵,嘴唇翕張,“外面很危險。”

“危險?跟你們一張桌子吃飯,我食不下咽,看見你們的臉,我就反胃。你以為我願意姓盧?你以為你對我好,我就能忘記?我告訴你不可能,除非我娘活過來!”

說罷,盧英時掀起轎簾,一把將胡麻餅扔了出去。

胡麻餅在街上的泥沼裏打了個滾,上面原本還冒著熱氣,這會兒被汙泥沾染,變得骯臟不堪了。

盧彥則自嘲地笑了笑,他在期待什麽呢?

這個弟弟早已過了買點好吃的就能討好的年紀了啊。

然而在那個年紀,他做了什麽?

他看著失寵的母親,和被偏愛的妾室、庶弟,旁觀了同母弟的尋仇行為。

哪怕這個庶弟對他尊敬有加,粘著他學文武藝。

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

是誰之過與?

盧彥則不想就這麽沈默下去,“今日早朝,你關心的事兒有結果了。”

“什麽?”

“陛下建立的‘效節軍’也已初步成形,只是兵馬使還沒有定好。之前因為魏博入侵,整個關中人人自危,所以韓相想選一個有帶兵經歷的人。”

“那不就是十六叔?”盧英時說。

“不,是蕭九郎。”盧彥則道,“溫相這邊,也有一個人選。”

“十六叔?”盧英時心想這下總該是溫蘭殊了吧。

盧彥則笑著搖了搖頭,“是我。”

盧英時頹廢了下去,後悔昨晚為什麽要跟著裴洄回來,這狗日的朝廷,就知道打壓十六叔!

“阿時,有些事情你不能看表面。譬如說,掌管軍隊的兵馬使人選,韓相和溫相也只能是提一嘴卻不能真正拍板定論,也就是說,決定權在陛下手裏。”

“切,誰不知道韓相架空天子,還詆毀溫相……”

“不。”盧彥則斬釘截鐵,“事實可能,恰恰相反。十六叔為什麽回不到朝中?韓相有一分的力,那麽天子就有九分。可惜,十六叔還沒意識到。”

“什麽意思?敢情我十六叔出不來,是陛下不想讓他出來?”

盧彥則:“是的。因為陛下心性不定,需要十六叔常常侍奉在側。按照大周為官的慣例,一般說來要先從小官做起,京郊縣令、主簿都是必經之路,太常寺不過是一個棄置閑散的地方。”

盧英時這下惱怒了,“什麽嘛,就以為想時時看見十六叔所以……”

“前幾年,十六叔去渭南做了個主簿,短短一個月,陛下輟朝三次,都是因為找不到十六叔……你說,這樣一來,就算讓十六叔自己去,他還會去麽?”

“那也可以做一些離陛下近又能有實權的……”

“你覺得韓相會允許十六叔這麽順利嗎?他們就是要讓他像風箏一樣,飛又飛不高,逃又逃不走。”盧彥則搖了搖頭,弟弟還十分稚嫩,不知道政.治打擊永遠是沈重又徹底不允許一絲反抗之機,“十六叔用事,對韓相而言威脅太大,因為韓相要做的事,和我們背道而馳。”

“為什麽?”盧英時不解,此刻回過頭看盧彥則,滿是好奇。

“他們想榨幹天下財富,然後操練軍隊,和河北的魏博鎮來一場較量。”盧彥則炯炯有神地盯著虛空中不存在的一點,“贏了,就是消耗一代人換來錦繡河山,輸了……不,沒有輸的餘地。”

盧英時更加困惑了,這不就是寅吃卯糧?殺雞取卵?“所以,我們要做什麽?”

“得民心者,自然得天下。黎民百姓,不應該為了一些人的野心,交更多的稅賦,忍受妻離子散的痛苦,他們不應該成為被獻祭的一部分,這天下是我們的,也是他們每一個人的。”盧彥則無比堅定,說這話的時候,盧英時短暫地和顏悅色了一下。

“整個天下自從那次戰亂之後已經足夠疲憊了,正應該休養生息,韓相不懂這個道理嗎?不,他們都知道,但他們選擇沈默。”盧彥則深呼吸,平覆腔中怒意,“這天下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呢?西川亂了,平戎軍也只能勉強平靖,河西之地被漠北占去,河北那麽大一塊疆域已經不服從朝廷管轄,難道……要重來一次永嘉之亂麽?”

此話一出,盧英時頭皮發麻,誰都害怕再來一次漫長的亂世。

民不聊生,蒼生塗炭。

亂自何來?他們解答不了這個問題。

回到盧宅後,盧臻聽說小兒子回來了,又氣又惱,小時候乖巧,沒想到長大一身頑劣脾氣。這會兒正準備了藤杖,要好好教訓不知輕重的小兒子,孰料小兒子亦步亦趨跟在長子身後,真是投鼠忌器。

盧彥則依舊笑瞇瞇的,“爹,莫要急壞了身子,我來教導弟弟便可。禦史中丞那邊已經打通關竅,不會有什麽的。”

盧臻一怒之下摔了藤杖,“現在正是關鍵時候,效節軍定兵馬使,我現在賦閑在家,全家就靠你哥養活,要是你哥失了這次機會,位子到韓相那群人手裏,你還敢找溫蘭殊?我先把你皮扒了!”

禦史中丞原本中立,經由如此一個烏龍,很有可能偏向韓粲,這也是盧臻生氣的原因之一。

魏博鎮兵馬的入侵給大周帶來的創傷太大,導致皇帝惴惴不安,感覺京畿駐守的平戎軍和雲驤軍還不夠,於是又花費時間自禁軍選拔精銳,組成了效節軍。

養軍隊向來花錢,因為軍人不比文人,最看重的就是吃沒吃飽,有多少錢。再加上效節軍本身就是精銳,要好吃好喝人家才能為你拼命嘛,所以效節軍的開支自然也是巨資。

尤其在洪災連綿的今年,文武百官算是牙縫裏活生生摳出來一個軍隊,原本逢年過節的賞銀一概免了。

這樣一來,效節軍就變成了香餑餑,尤其兵馬使權力不小,溫相一派本身在兵權有所缺憾,這次更是不能放過機會。

盧英時對這父親沒什麽話好講,裝作沒看見窩在盧彥則身後,氣得盧臻就要拿起搬磚往盧英時身上砸,全靠盧彥則把老父親拉開,這才平息了一場爭端。

盧彥則一邊安撫父親,一邊告知奴婢帶盧英時回屋,自己則送盧臻回到了臥房,又是焚香又是端茶倒水捏肩膀,一氣呵成。

“彥則,過幾天就是中元節了吧。”盧臻閉著眼睛,指了指太陽穴,盧彥則心領神會,幫助躺在胡床上的父親緩解情緒,“我最近做夢老是夢到你弟。他說地獄太冷了,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想家了。哎,你說這都什麽事,我當初就不應該帶那樂工回來,你看我們一個家,被攪得天翻地覆。”

盧彥則的手沒輕沒重地掐了下盧臻的太陽穴,“爹……都已經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可是英時這小子,性情乖張暴戾,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以前多好啊。要是你弟沒有幹那件事,說不定……”

“爹,別說了。”盧彥則長長嘆息,“都是命。”

“我還想著,要是你做不了兵馬使,溫十六能做也行。他帶過兵,當年平蜀就是他協助權從熙。只不過那時候他初出茅廬沒人信他,他就只能說自己是權從熙的副將。”聊起往事,盧臻終於可以放松,“你說他十八歲,就那麽厲害了,以後指不定會怎樣。”

“鯤鵬萬裏尚需扶搖之風,他什麽時候能等到時機呢?”

盧臻一副洞明世事的神情,“不好說,我總覺得,現在的局面一家獨大,就說三軍吧,有兩軍都與韓相交好,雲驤軍是韓相募集的軍隊,平戎軍節度使權從熙當初和溫相又有齟齬。如果效節軍又是韓相那邊的……”

“那溫相——”盧彥則心領神會,“危機重重啊。”

“今日朝會,可還有些別的?”盧臻猛然想起些什麽。

大周的朝會往往是天還未明就在待漏院等待,然後宦官通稟,一般結束的時候,應該在卯時之前,所以皇宮大內會安排官員在宮殿兩側的廊下用餐。

盧彥則等盧臻擺了擺手,才敢畢恭畢敬拖來一個軟墊,坐至一旁。

“是。兒以為,溫十六重獲起用,或許就在今朝。”盧彥則雖低著頭,然而擡眸的那一瞬,包含了對接下來政局動蕩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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