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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流言 不是冤家不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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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流言 不是冤家不聚頭。

崇文館前馬車如雲,基本上都是車夫和仆人來送自家郎君來。相比起太學,崇文館的學生要更加尊貴,只收五品以上的官員子弟,盧英時巧得很,親爹隱退前剛好是五品以上,不過沒什麽勳爵。也因此,跟一群紈絝比起來,他的出身算不上高貴。

有些世代簪纓的極其低調,不炫耀,然而吃穿從不馬虎,從未聽過的玉石,見都難見的衣服緞子,以及各種禦賜的紙張筆墨,都可以成為少年人不經意炫耀的部分。

而且每個人的出身基本上都被人摸了底,比方說在不在氏族志的貴姓裏,比方說是關中世族還是河東世族,又或者是河北、中原、江淮、江南……

然後就按照籍貫抱團,關中諸如韋杜,河東諸如裴柳,河北諸如崔盧,江南諸如顧陸,經常一起玩。溫蘭殊當年就是如此,不過他好就好在學習好,跟誰都不遠不近,於是跟裴、柳二家也沒走那麽近。

他跟盧英時一起下車,這會兒還早,剛好撞見了裴洄的家裏人來送裴洄。

盧英時頓時轉了目光,很不自然。

裴洄則習慣了鼻孔看人,根本沒看見角落裏不起眼的盧英時。

溫蘭殊牽著盧英時的手,“走吧,怎麽不去?”

“誒。”盧英時的胳膊一下子被抻直,只好跟了上去,“十六叔你慢點。”

盧英時所在的學堂是“冰柏”,學生們也都入座了,教室外面沒什麽人,沒過一會兒就只剩下溫蘭殊。他照舊是一身黃底蘭花紋的蜀錦圓領袍,抱著雙臂倚靠廊柱,頭頂一個玄色小冠,上有珍珠幾顆,金色發帶自腦後垂下。

與此同時,陽光透過雲層下照,桂花樹香氣撲鼻,蓋過了溫蘭殊身上的蘭花香,金色的花瓣打在溫蘭殊肩膀上,透徹陽光照得眸子發棕,眼睫猶如鍍了層金邊,整個人像是融進一片桂花裏。

冰柏堂的人看得快癡了,小聲交談。

“這是那個……溫蘭殊嗎?”

“像是,長得真好看啊,那衣服也氣派!是不是蜀中進貢的蜀錦,有價無市呢!”

“切,要不是跟天子有關系,怎麽會穿上蜀錦呢,他和天子共眠一榻,聽說天子早起上早朝還不忍心叫醒他呢。”

“你怎麽知道,你蹲人家床底聽的啊?”

“哈哈,十八歲中進士也可惜啊,可惜天子不在乎才能,只看上人家的臉,可惜哦!”

盧英時惱怒,抄起硯臺就砸了過去。

“你你你!盧英時你幹什麽,你敢打我,他媽瘋了吧!”被砸的中丞之子怒了,回過頭就要對盧英時動粗。

盧英時毫不怯場,先對方一步揪住其衣領,“你先背後說人不是的,跟溫少卿道歉!”

中丞之子被砸中後背,想掙開盧英時的雙手,沒成想盧英時照著他的小腿就踢了下去,下一刻他臉著地,肚子在地上重重一摔,腸子胡攪蠻纏的,痛感當即傳來,疼得他五官亂擰,嗷嗷叫著,“盧英時你他媽混蛋!”

溫蘭殊聽到裏面有動作,推門而入,“喲這是怎麽了,阿時,怎麽打人呢,有話好好說啊。”

“他說你壞話!”盧英時反擰了對方的雙手,跨坐在對方的腰上,騰出一只手就想打,結果被溫蘭殊制止了,手握成拳,頓在半空。

“不要打架哦。”溫蘭殊手勁兒極大,畢竟當年也是征過蜀、握過刀的。待盧英時躲在他身後,中丞之子彈跳起來作勢要報仇雪恨的時候,又單手握住了中丞之子的手腕,“都說了不能打架,大家都是同學,接下來同朝為官,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真要是有什麽矛盾,以後傳開了,還要不要做人了?”

眾人目瞪口呆,沒想到平日裏翩翩君子一樣的溫蘭殊竟然武德如此充沛,活脫脫一個笑面虎。

盧英時的火氣還沒壓下去,叉著腰惡狠狠道,“道歉!”

中丞之子眼看二打一打不過,也只能憋著氣,不清不楚嘟囔道,“對不起。”

“大點聲!聽不見!”盧英時大吼。

這還是昨天甕聲甕氣的盧英時嗎?溫蘭殊心想小家夥你還兩幅面孔呢。

“對不起!”中丞之子氣得面目通紅,怒氣沖沖回到自己座位一頭紮進書堆裏。

這種年輕氣盛的小孩最看重面子,溫蘭殊環顧四周,基本上都是看戲的,折了面子對小孩而言無異於巨大打擊,之後若沒什麽情況,按理說盧英時就應該和這個中丞之子不共戴天、勢同水火、跟我說話就不能跟他跟他說話就不能跟我……

這可是中丞之子啊,溫蘭殊之前還在朝堂見過他爹來著。

如此沖動,怕是不妥,盧家家風向來是玉韞櫝中,待時而發,怎的今日竟血氣方剛,不顧一切?溫蘭殊給盧英時使了使眼色,周圍看戲的業已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緊接著溫蘭殊出去了,盧英時跟著溫蘭殊走到廊下。

“痛快嗎?”溫蘭殊抱著雙臂,問。

“痛快,他打不過我!”

“愚蠢,一時之快,遺患無窮。”

“如果連一時之快都沒有,我寧願不要那小心才能駛的萬年船。”盧英時撅嘴望向庭院,“我不在乎他們怎麽看我,可我不能在乎他們怎麽看你。”

溫蘭殊哽住,“你……”

何必呢?朝野不待見他的有多少啊,一個個打,打的過來麽?溫蘭殊無奈地搖了搖頭,或許盧氏低調謙和的家風最容易塑造出執拗、剛烈的性格。

“以後別像今天這樣了,我看,你以後會被孤立。你剛剛打的是京兆人,館內京兆人居多,他之後會孤立你的。”

盧英時目露桀驁,“隨便唄,反正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溫蘭殊苦笑,“好吧。”

剛巧,這會兒溫秀川逍遙自在地從自己的書齋裏走了出來,溫蘭殊拍了拍盧英時的背,示意盧英時先去準備上課,他和溫秀川有話要說。

“你小子怎麽回事。”溫蘭殊抱著雙臂,挑釁地看著手持水杯的溫秀川,“怎麽,為老不尊,讓自己的學生判卷子?你可真想得出來!”

溫秀川瞪大了眼,“啊?學生判卷子?”他慌忙檢查手裏的書卷和一疊試卷,將杯子放到廊下座位上,“哎呀,還真是,這裏成績都登好了呢,是誰啊,是誰這麽聽話,我要獎勵他本月中旬不必考試可以安心過中元節了!”

溫蘭殊:“……”

“哎呀第一沒有疑問又是英時,不愧是我看中的好兒郎!”溫秀川打著哈哈,“你找我到底什麽事,就為了這個興師問罪?我錯了我之前幹過一次,英時幫我的。這孩子可聰明了,我一個人要做好久,倆人快點兒,至於這次,天可憐見十六哥我真不知道!”

溫蘭殊還沒說話,溫秀川又接了回來,“既然已經完成了那就說明有個好心人幫我做了,我會告訴這些兒郎們要勇於對老師的不合理要求說不然後放松心情該看書看書,該學習學習,努力練習君子六藝為大周收覆河朔、河西做出自己的貢獻!好了十六哥,你可以走了,我該上課了!”

溫蘭殊:“?”

於是溫蘭殊就這樣被推著,直接推去了崇文館的大門口。

什麽人啊這都是!壓榨小孩判卷還有理了?!領著俸祿,這就是崇文館學士該做的事啊!

可是看溫秀川的反應,又好像是之前讓盧英時做過,但這次沒有?到底怎麽回事?

不行,回來得好好問問。

鐘聲一響,溫秀川命人將上次考試的卷子發下去,“這是上次考試的試卷,你們這些小孩,光知道玩,連自己姓什麽叫什麽都忘了!”

盧英時想起溫蘭殊說的那句“自己去昆明池蕩舟游玩倚紅偎翠”,心道老師您不也一樣嘛……故而微微頷首神秘微笑不擡頭。

“我這次卷子也沒出很難,有一個帖經的題目,你們一個個都錯得離奇,成後面兩個框,最後一個字是命,韋訓你填了個什麽,成功是命,要不要這麽現實 啊?!”

堂下傳來一陣偷笑。

主人翁韋訓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笑笑。這會兒卷子發得差不多了,在右上角有朱砂判的等級,最高等級是甲上,溫秀川看了看自己的花名冊,盧英時已經把成績登好了,“哎,你們跟英時多學著點,平時多請教請教老師,不要只想著玩,黑發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這次班上唯一一個甲上,就是英時!”

盧英時面容古井無波,這於他而言不過是小場面。在冰柏堂,甲上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所有的題目都做對。

裴洄左顧右盼,一看周圍都有了卷子,甲下、乙上、丙中的比比皆是,難道自己有考那麽差?不對啊,這次考試的帖經和策論,他都很有信心的,難不成是自己的策論,溫秀川不喜歡?

裴洄氣得一拍桌板,把周圍嘰嘰喳喳問成績的嚇了一跳。

“報告老師。”裴洄舉起手,“我沒有卷子,想知道自己考了幾等。”

溫秀川慢吞吞地看了看花名冊,拼命掩飾自己並未判卷的事實,“哦,裴洄你是甲中。”

“哪道題失分了?”

溫秀川業已習慣裴洄對自己的高要求,“阿洄你也不要氣餒,這人有失足馬有失蹄諸葛亮還失街亭呢,一次考不好很正常的。”

憑借這句話,裴洄已經看出來溫秀川根本沒有評卷,要不怎麽會對自己哪裏失分語焉不詳?以往他的卷子都會引來萬眾矚目,文章更是會被謄抄作為範文。

聯系到剛剛溫蘭殊和溫秀川在門口的對話,他更加確信是盧英時在整貓膩。

他握著自己的毛筆,快要把筆桿捏斷了,“所以老師,我的卷子哪兒去了?”

溫秀川後背汗涔涔的,裴洄脾氣不好已經是眾人皆知的了,這會兒當堂發難,“這,老師也不知道,可能是被風刮走了,你和旁邊的同學一起看。”

裴洄還想說點什麽,正好這會兒盧英時回過頭來看他氣急敗壞的面容,這下直接把他心裏的怒火燒得老高。

盧英時露出了一個常人難以察覺的微笑,又或者是裴洄自己覺得盧英時在笑。回過頭後,周圍幾個出身和姓氏在氏族志排名靠後的幾個學生都朝盧英時的桌子伸脖子,跟一群大鵝似的,對全班唯一一個甲上報以驚羨的目光。

盧英時扭頭扭得太早,沒看見裴洄的白眼。

裴洄敲敲桌板,前面的韋訓聞聲回過頭來,“阿洄哥,怎麽了?”

“我沒卷子,一起看。”

韋訓恭恭敬敬地把自己的卷子拿了過來,下半身還在席上跪著,上半身已經扭了過來,明明是自己的卷子,可看起來倒好像是韋訓來將就裴洄,“給,阿洄哥,作業借我抄抄唄,我昨晚沒寫。”

裴洄不耐煩地嗯了一聲,左手握成拳,這一幕自然也被韋訓放在眼裏。

“沒事,一新來的而已,阿洄哥,你可是我們冰柏堂中唯一的神,永遠的榜首,幾次考試失利算不上什麽!”

裴洄用硯臺輕輕打了下韋訓的肩膀,“沒有失利!那策論我寫得滿滿當當,帖經也都填上了。”

“那這個是成什麽什麽命?”韋訓指著自己卷面上大大的叉,問。

“成湯革.命!你個笨蛋!”裴洄比韋訓親娘還嫌棄孩子,眼看右上角是乙下,“我這輩子就沒得過乙,我說你這字能好好寫不?跟狗爬似的,我都看不清了。”

韋訓嘻嘻笑著,“阿洄哥說得對,我下次一定改!不過我覺得‘成功是命’也沒錯啊,你看盧英時,一個庶子罷了,他爹連爵位都沒有,在崇文館都排不上號,再努力也比不過阿洄哥你呀,四世三公,祖上還有重塑河山之功,武成帝親賜禦筆,他家……”

裴洄煩得換了個坐姿,抱著一條腿的膝蓋,玩弄後腦的帶子,他一著急就會這樣,“你少說幾句吧!”

“誒好好。”韋訓心想這馬屁真是拍對了,裴洄的出身在冰柏堂是最好的,自己則有些欠缺,能把這位大爺照顧好了,扮個醜角也無妨,人嘛,誰不為了未來計量?

就是那盧英時,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搶走裴洄以前一直霸著的第一,有什麽好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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