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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蜀中 “你也不許喜歡他,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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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蜀中 “你也不許喜歡他,知道嗎!”……

李昇睜開惺忪睡眼,抱著溫蘭殊的手臂,迎向蕭遙倨傲的神情。

蕭遙輕輕嘖了一聲,還好這會兒大殿內比較昏暗。

先帝應該也是這般依靠旁人保護,拋下長安跑去蜀中,拖家帶口,甚至還遺漏了幾個皇子公主。皇室孱弱,藩鎮崛起,曾幾何時蕭遙以為“孱弱”二字是泛指,沒想到形容李昇絲毫不差。

李昇一看是外臣,立馬直起腰桿,他是皇帝,沒有原因向一個節度使的喉舌俯首。

他紆尊降貴地坐到一旁,溫蘭殊負責點燈挑芯,“蕭九郎,你有什麽事必須要告訴朕麽。”

蕭遙挑了挑眉,從圓領袍的襟前拿出一封護得好好的文牒,一點水也沒有沾,“關於蜀中匪患的。”

“平戎軍不是入蜀了麽?往年都是朝廷派軍鎮守蜀地,今年也一樣,為什麽要特意告訴朕。”李昇解開文牒上的蠟封,細細讀了起來。

“今年的匪患不一樣,大雨不止在關中下,蜀中的都江堰水位暴漲,幾個堤口決堤,因此必然會造成百姓流亡的局面,加劇原先就有的匪患。關中需要蜀中運糧,每年都要求蜀中供給一定量的糧食,今年我們自身難保,令狐公希望陛下能體諒。”

溫蘭殊心想這事情與自己無關,韓粲、令狐鎮、蕭遙,都是一條船上的。按照大家心照不宣的規矩,他應該避讓才是。

然而李昇害怕單獨面對蕭遙,拉著溫蘭殊的衣袖不讓他走,“十六郎,你也來看看吧。”

無可奈何,只能也坐在一邊。

“溫少卿,溫相掌握江淮漕運,之前應該也有過類似的情況,所以,你應該能體諒吧?”蕭遙笑了笑。

當然能理解,自從連年蝗災後,關中的對策除了去洛陽就食外,就是依靠運河運來糧食,又或者靠蜀中和河東接濟。本著不能竭澤而漁的心態,前幾個皇帝對天下四方的索取都維持在一個剛剛好的限度上。

以前江淮暴雨也是如此應對,不知為什麽蕭遙忽然要提這麽一嘴。

“自然能理解,蕭九郎這是說什麽,我還沒那麽不知變通。”

“蜀地畢竟和江淮不同,近幾年匪患猖獗,又有妖道迷惑世人,光是每年軍費的開支就很驚人,今年縫縫補補,也算是能應付過去。”蕭遙道,“當初皇朝全賴蜀中才可保全,看在蜀中護駕的份上,也該寬松些才是。”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李昇就冒火氣。

護駕?他差點死在連綿群山裏!

明明是皇帝被胡人打得回不了家抱頭鼠竄,結果在史書上楞是能寫成皇帝巡幸成都。

李昇語氣忽變,“朕知道了,沒有諸位愛卿,朕怎麽會有今日呢?”

說罷,用一貫狠厲的神色看著蕭遙。

針尖對麥芒,感覺下一刻就能打起來。

“好了,天色已晚,蕭九郎,你也該回去了。”溫蘭殊扶額,“還請不要把今日所見所聞告訴他人。”

蕭遙知趣地退下,任務完成,不枉他上下打點,給殿中省的宦官送金銀珠寶,可算是能換得見皇帝一面。

還能見到溫蘭殊。

值,太他媽的值了。

蕭遙走後,李昇一怒之下把蕭遙的文牒摔在地上,由於力氣太大,折本飛出去,在地上一溜滑了好長,還是溫蘭殊上前彎腰撿了起來。

“大周的文牒都有備份和存檔,若是尚書省無而進奏院有,就不好說明白了。”溫蘭殊擦幹凈文牒上的灰塵,把文牒放到角落書架上剛處理的公文處。

“他們在逼朕,逼朕……一個兩個都不交稅,河朔反了,西川也反了吧!沒有錢糧,朕怎麽打漠北,怎麽用兵?現今光是京師的軍費支出就占一年的三成,西川不交錢,江淮就得多出錢,河朔還虎視眈眈就想攻進京師當皇帝!”李昇怒罵,“朕不要做這個皇帝!小殊,我們一起回蜀中好不好,回你的‘不記年’去,就只有我們兩個……”

“不行。”溫蘭殊想都沒想就否定了,“我們不能走啊,要是走了,因洪災而流離失所的百姓怎麽辦?”

“朕遷都,遷都好不好?”高壓之下的李昇不禁口出狂言,“我不喜歡長安,這裏都是壞人,他們都想我死,都想我死……”

溫蘭殊只能把暴躁的李昇抱在懷裏,拍著對方的後背,“沒事的,沒事的……”

他想到蕭遙剛剛說的那番話——

李昇能有今日,全依賴蜀中。

這句話,一點兒也不假。

溫蘭殊不是蜀人,卻在蜀地待了數年。彼時溫行就任西川節度使,把他帶在身邊。

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

他在青城山下建了座清幽草廬名為“不記年”,那時候大周雖國運日衰,不過身為一個紈絝子弟,還是能保全自己的。

一朝戰亂起,河北的魏博叛軍攻陷京師。本朝自藩鎮割據後,外重內輕,京師已非第一次淪陷,按照以往的逃竄路線,當時的皇帝李暐帶著貴妃和太子、諸王一路順著漢中經過劍閣來到成都。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成都是安全的,四面環山,又有充足糧食和人力,是戰亂中的一片凈土。

但這個關頭,李昇失蹤了。

整個西川節府為之震驚,派發大量兵力去搜尋,終於在劍閣群山之間找到了衣衫襤褸的李昇。而後李昇不願見人,受到了極大刺激,在草廬“不記年”待了兩年才能和常人對話,期間只能和溫蘭殊接觸,只要有別人就會大吵大鬧。

原本這樣一個小皇子不會引起旁人的註意,在京師依舊是風雲變幻。

但離奇就離奇在,原先皇帝駕崩,新上位的皇帝銳意改革,結果兩年後因為吃丹藥,吃死了。

只有李昇能當皇帝了,於是溫行只好讓溫蘭殊從成都把李昇送入長安,即位為帝。

按理說來,皇帝應該感激蜀人,因為要不是蜀地供著你,救你,你也不會當皇帝。

不過李昇不這麽想。

李昇厭惡蜀人,朝中凡是用事的,只要聽說是蜀人就打壓,有時候溫蘭殊勸也沒用。

也可以理解,作為比較不受寵的小皇子,列隊恭候、錦衣玉食、使奴喚婢沒享受到,結果吃了所有的苦,還差點被蜀地匪盜抹了脖子。

他只相信千鈞一發之際趕來的溫蘭殊,那也是溫蘭殊這輩子第一次穿戎裝。

那時候的溫蘭殊白袍銀甲,手持名為“圖南”的長劍,自馬鞍上緩步下落,把他從茅草叢裏抱了出來,為他拂去頭上的臟汙。

“殿下餓了吧?”

這晚他又抱著溫蘭殊睡著了。

溫蘭殊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昇總是湊近自己的頸窩,嗅來嗅去,時不時還會用唇瓣碰鎖骨,然後咬一口。

他只當是李昇在夢裏夢到了好吃的東西,所以要狠狠咬一口。畢竟真正經歷過難捱的饑餓,恐懼總是先欲.望一步進入夢中。

“不許走。”李昇還有些孩子氣。

溫蘭殊心想,這我也走不了啊。

可是這種親昵不像是朋友之間該有的,溫蘭殊也做不到完全忽視風言風語。他困得快要睡著了,感受李昇的鼻息在他頸間吞吐,那雙手不聽話地在後背爬來爬去。

“那個蕭遙,我不喜歡他。”

李昇在溫蘭殊面前總是這麽任性,“哦?不喜歡他也沒關系,只要別遷怒蜀中就行。整個蜀中已經很不容易了,這次少交點糧就少交點,明白嗎?”

李昇連連點頭,溫蘭殊這才松了口氣。

“你不問我為什麽不喜歡他嗎?”

溫蘭殊怔然,“我不會管你這些,這是你的愛憎,跟我沒有關系。”

“不……不!”李昇大喊,“跟你有關的!”

“什麽?”

“因為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李昇一板一眼,瞪著溫蘭殊的眼睛,“你也不許喜歡他,知道嗎!”

溫蘭殊哭笑不得,“我為什麽要喜歡他麽。”

“你也不許喜歡別人!如果是我妹妹的話可以。”李昇抱溫蘭殊的臂彎越發緊,他原本就比溫蘭殊要高些,這幾年練習騎射,身子骨更加壯實了,“這樣的話,我們就是家人了。”

溫蘭殊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麽不對,但是也沒問,他只把李昇的這種情愫歸咎於遭逢大難,所以心智有些不大成熟,假以時日肯定會好。

五年前他也這麽想,五年過去了,李昇一直都是這樣。

緊接著李昇像是在確定什麽,“小殊,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溫蘭殊有些困了,打著哈欠點點頭,“嗯。”

“你會永遠對我效忠,做我的臣子嗎?”

“嗯,陛下,快睡吧。”

“你要說真話!”李昇色變,“不許搪塞我!”

“都是……都是真話。”

“無論我做了什麽,你會一直在我身邊,永遠不背叛我麽?”

溫蘭殊這會兒已經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嗯……”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氣息已經逐漸變得均勻,可李昇沒有發覺,等了這麽久,就為鼓起勇氣循序漸進問最後一句話:

“你會永遠……愛我麽?”

沒有回答。

李昇沒說什麽,他不是第一次這麽問,他也知道自己是皇帝,只要想,絕對能把溫蘭殊綁在自己身邊,不為什麽,他是皇帝而溫蘭殊是臣。

可他不想那樣,他想溫蘭殊主動愛他,只愛他一個。

於是他趁著溫蘭殊淺淺入睡,在溫蘭殊的眉心落下一吻。

緊接著由鼻梁向下,吻過眼角的痣和紅潤的唇珠,他輕輕在溫蘭殊的唇邊淺啄了一口。

這是他的溫蘭殊,沒有人可以奪走。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皇帝已經上朝去了,溫蘭殊在宮人的帶領下,坐上馬車出了宮門,在侍衛詢問的時候報上名姓,擡起簾子,收獲侍衛意味深長一笑。

他經常這樣被深夜召入宮,皇宮裏沒有不透風的墻,關於他和皇帝關系的傳聞不脛而走,屢禁不止,他早已看淡,解釋反而越描越黑。

然而這天他走出宮門沒有幾步,剛好遇見另一個人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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