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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卿 禍國妖姬溫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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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少卿 禍國妖姬溫少卿。

溫蘭殊擎著燈盞,四周的宮人俱已退下,李昇又睡得很熟,貿然驚醒恐怕不妥。

他這會兒已經解了外袍,頭發松松束在腦後,只穿一件白袷,燭火跳動下,眸底閃著輝光,在鼻梁和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

他嘆了口氣,不知道是誰來找李昇?要是自己過問,應該算得上逾矩了。

溫蘭殊趿拉著鞋子,自偏殿到了主殿中,輕輕開了門,“你找陛下什麽事?”

此刻剛好一道閃電驟然照亮了整座大殿,原本就白如瓷釉的臉此刻更加慘白,一點兒血色都看不見。

來人比他高了半個頭,一身戎裝,恰好背著光,看不清神情。

轟隆——

一陣狂風吹起,廊下的幡簾與風鈴搖晃,叮呤當啷,起伏不定,緊接著瓢潑大雨傾註而下,豆大的雨滴沖刷著地面,溫蘭殊心跳加快,不確定自己剛剛那句話有沒有傳進對方的耳朵裏,於是又說了一遍,“這位……你找陛下什麽事?”

侍女把被風吹滅的燈籠點亮,溫蘭殊可算是能看清來人。

西川進奏院的進奏官蕭遙。

蕭遙排行第九,人稱蕭九郎,是現如今西川節度使令狐鎮的外甥,在進奏院擔任西川與朝廷的接洽事務。

蜀中設立了西川節度使,掌管一方軍政,自節度使到京中,需要有一個橋梁負責溝通,而進奏官又往往是節度使的心腹喉舌,朝廷有什麽動向,能夠隨時告訴節度使。

溫蘭殊和蕭遙只是有過數面之緣,在某幾次犒勞軍隊的儀式裏,他負責禮樂,彼時蕭遙是西川兵馬使,掌控西川的軍隊,二人隔著祭壇遙遙相望。

剩下的便是權貴宴席,溫蘭殊本來認人就快,見過兩眼,就把這人印在腦海裏了。

這麽急匆匆過來,也不知道蕭遙有什麽事。

蕭遙眉頭先是蹙起,眉心浮現了一個川字,他不知道開門的會是一個衣衫不整的外臣:按理說來宿在皇帝寢宮的不應該是寵妃麽?不過看清來人後,蕭遙的眉頭就有所舒展。

他戴著鬥笠,帽角還在向下滴水,嘴唇翕張,欲言又止。

面對這種情況他還不知道怎麽處理,頭次見外臣和皇帝共眠一榻的……

片刻後,蕭遙道:“西川有緊急奏報,前幾次皆留中不發,沒有批覆。所以,我親自帶著文牒來找陛下。”

“你進來歇一歇吧。”溫蘭殊打開門,沖蕭遙一笑,“等陛下醒了,你跟他講。”

說著,溫蘭殊轉身收拾出一個繡凳,又把蕭遙的鬥笠去下掛在一旁,自屏風後端出已經熬好打算給皇帝的姜湯,放到繡凳旁的紫檀小幾上。

兩人在偏殿安頓下,溫蘭殊自香料盒子裏夾起幾枚香料,打開鏤空紋銀熏爐的蓋子,往裏面加了進去,又蓋上。

緊接著,或許是意識到自己這副模樣容易引人誤會,溫蘭殊用發帶將頭發束起,綁了個馬尾,而後又紮成丸髻。至於身上松松垮垮的白袷,肯定是不能見人的,無奈之下他只能把蕭遙撂到一邊,穿袍子去了。

溫蘭殊收拾完畢,跪坐在一旁,脊背直直挺著,眼看蕭遙盯著自己,也不羞怯,大大方方回以一笑,“陛下一般會在晚間小憩,一會兒就起來了。”

“陛下睡覺,文牒是你批覆的?”蕭遙註意到溫蘭殊的手指有點點朱砂。

難道皇帝的軍機大事,就是由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文臣處理?外朝得不到批覆快忙翻天了,皇帝你倒好,抱著個美人軟玉溫香,真是“將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啊。

溫蘭殊又不笨,當然明白蕭遙話中的意思,“不是,他批了一天也該歇歇。怎麽蕭九郎跟我父親似的,我學了一天,偶爾偷閑,每次被看見就會被誤解是一天都在玩。”

溫蘭殊帶了些調侃,巧妙化解了蕭遙不禮貌的問題。

但蕭遙顯然沒意識到,上翹的眼尾帶了些許狼戾之氣,“所以你也不否認,你會負責批覆文牒?”

溫蘭殊:“……”

蕭遙說出這種話也不稀奇,此人是另一個是宰相韓粲門生令狐鎮的外甥。大周的宰相不止一個,朝中用事的除了溫行就是韓粲,兩個人不太對付,底下人也拼命站隊。

兩黨之間經常會攻訐對方,溫蘭殊經常被說是借著和皇帝相處的機會,小小太常寺少卿參預政事,算是越級言事了。

“真假與否,蕭長遐,你在意麽?瓜田李下,我就算是否認,也沒人會信。”溫蘭殊坦然,面無懼色。“人與人尚且不能推心置腹,我們沒必要什麽事都告訴你。”

蕭遙來勁了,“哦?你們?”

溫蘭殊深感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的道理,這蕭遙是武夫出身,手裏的刀環比什麽都頂事,他雖然學過一段時間的武藝,騎射也不差,但是和蕭遙這種比起來,多少還是有些露怯。

溫蘭殊直直回看過去,怒目平息了蕭遙眼神裏的狎戲,“你是西川節度使的人,你們西川能對朝廷毫無保留麽?要是西川可以的話,那麽我溫蘭殊也可以。”

短短幾句話把二人的矛盾轉移到了藩鎮和朝廷上去,蕭遙不得不佩服文人的三寸不爛之舌。

“好了,不說這些了。”蕭遙不再自討沒趣,“我一開始以為會是哪個寵妃,想著自己來得不巧,明明跟陛下通稟的時候,陛下還說有時間呢,結果一來開門的是你,陛下也睡下了。我也得想開點,有溫少卿在,陛下好歹能讀讀書,問問時政,要是哪個禍國妖姬,不就‘從此君王不早朝’了?”

溫蘭殊咬著嘴唇,“是啊。”旋即轉念一想……什麽,這不就是在陰陽怪氣說他是禍國妖姬麽!

“你!”溫蘭殊上半身直立起來,又坐了下去。

乾極殿動起手來總不好,而且他不占理,要是蕭遙嘴巴沒個把門的說出去就不好了。

確實是有這樣的傳聞。皇帝十八了,按照大周前幾任皇帝的年紀和長子出生時間,李昇現在應該有兒子才對,沒兒子不正常。除了武成帝的第一個兒子來得比較遲,剩下的皇帝誰不是十五歲一過就有長子,哪怕夭折,也會有個孩子。

尤其先帝罹難太過倉促,因為胡人攻進京師,連夜逃往西川,不幸水土不服離世,原太子亦是長於深宮,體質太差,即位兩年駕崩,只留下一個幼子李昇摘了桃子。

政局打亂,原本的聯姻作廢,新的外戚又興起,所以滿朝文武都希望皇後或者某個妃子趕緊生育子嗣,最好是皇後。可是皇帝偏偏就對後宮不太感興趣,天天待在乾極殿,逢年過節可能會去找皇後或者幾個嬪妃。

所以就有人說,皇帝可能對女人不感興趣,不然為什麽天天要麽和溫蘭殊待著,要麽和金吾衛待著?

結果今天還被蕭遙抓到現行!

“據我所知,溫少卿還未娶妻吧。”蕭遙不緊不慢,把手裏的姜湯喝完,渾身回過勁兒來,隱約有些發熱,“你年紀比陛下年紀還大,怎的不想著成家立業?”

溫蘭殊不再看對方,“京師這個年紀沒成婚的一抓一大把,你為什麽只問我。”

你不也是麽……溫蘭殊心裏想。

“哦,也確實。現在討不到媳婦的很多,可是宰相之子,怎麽可能沒有人家說和親事?”

還沒完了!

溫蘭殊並未順著蕭遙的話,反唇相譏,“蕭長遐,你不是來找陛下的麽?怎麽問我問得這麽積極。”

“難得見一面……”蕭遙低下了頭去,鬢角猬毛舒張,眉弓如聳起的山峰,將一雙炯炯有神的眼隱匿在陰暗裏,“就想多問問。”

“難得見一面?”溫蘭殊一頭霧水,也是,他久居京師,蕭遙可能常年在進奏院忙,令狐鎮有事也會召他回蜀中,兩個人所住的地方不在一個坊,日常的軌跡可以說是完全不重合。

蕭遙支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笑了笑,“之前萍水相逢幾面,總是沒能說得上話。你我分屬不同派系,自然私下也不能聯系,正常不過。”

溫蘭殊挑了挑眉,他這輩子要見的人何其多,說不上話的更多,從來不會因為無緣分而心生落寞。

他的世界已經很擁擠了,蕭遙僅僅是最邊緣最邊緣的人,只是聽過幾次,見過幾面,沒必要因為不該有的緣分而黯然神傷。

沒過一會兒內殿傳來聲音,“小殊,小殊!你去哪兒了!你快回來……”

蕭遙皺眉,雖說聽過旁人講當今天子暗弱,但決計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種懦弱,睡覺還要人哄。思及此,不禁咬了咬牙,誰能想到明堂之上重兵拱衛的皇帝,竟是這樣一個廢物。

竟是這樣一個廢物,讓溫行、韓粲俯首稱臣,盡心竭力縫補破碎江山。

竟是這樣一個廢物,每年加征西川的稅收,讓江淮轉運糧食,可謂是民不聊生。

——竟是這樣一個廢物,能讓當世璧人溫蘭殊甘願忍受面首的汙言穢語,每有需要便待在身邊。蕭遙望著溫蘭殊匆匆離去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喝了姜湯還是別的緣故,心尖有些發燙,拳頭不由自主也握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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