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預謀 先回家。

關燈
第32章 預謀 先回家。

傅煜平日裏依靠輪椅行動, 辦公桌前便一直沒有擺放座椅。

林堯看見姜殊站著,趕忙聯系後勤部搬了把寬大柔軟的椅子過來,隨後開始匯報案情的具體細節。

他先從傅煒被傅煜派往美國分公司的事情說起, 著重強調傅煒當初之所以乖乖服軟, 根本原因就在於傅煜手中握著那份足以將傅煒送進監獄的文件, 接著再三保證警方如今掌握的所謂“證據”,傅煜毫不知情,顯然全部出自偽造。

姜殊聽著, 身子緩緩地靠進椅背裏, 那椅子過於柔軟, 像一團濕綿綿的雲,令人失去了重心似的向後墜落。

她微微仰起頭, 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隱約透出冷光的燈帶上, 神情茫然又專註,似乎正試圖從紛雜的信息中剝離出什麽關鍵點。

林堯講完這些後, 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他見姜殊一言不發,陷入沈默與沈思之中, 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緩, 唯恐一點動靜驚擾她的思路。

房間裏陷入沈靜,只剩下窗外若隱若現的車流聲, 襯得氣氛越發壓抑而凝滯。

良久, 就在林堯以為姜殊即將有所指示時, 卻見她輕輕啟了啟唇, 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嘆了句:“這個笨蛋。”

這句話說得聲音極輕, 卻清晰地滑入林堯耳中。他驀地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話指得是傅煜。

他剛才的那番話讓姜殊理解了傅煒為何孤註一擲。

傅煜手裏的那份證據對傅煒而言,根本就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刃。要麽永遠乖乖屈服, 隨時任人拿捏;要麽索性奮力一搏,將隱患徹底鏟除,絕不給傅煜半點再起的機會。

可人怎麽能在同一個坑裏摔兩次呢?姜殊替傅煜感到隱隱的慍怒。

其實傅煜並不是一個軟弱可欺的角色,單從他這些年掌管集團以來,集團蒸蒸日上的勢頭就能看得出。

管理層數次大換血,卻還能維持表面的風平浪靜,背地裏不知道用了多少狠厲的手段。偏偏到了傅煒這裏,他卻總是多出幾分毫無原則的仁慈與容忍。

她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上次傅煒對傅煜動手的場景。那種不顧手足情分的狠戾,簡直刺目得讓人無法直視。而這一次,傅煒更是變本加厲,直接把傅煜逼進官司纏身的境地。

這樣的背叛與算計,在她看來,既不可理喻,更不可寬恕。

如果不是傅煜的身體狀況令人擔憂,她甚至想任由他在拘留所裏多待幾天,好好吃些苦頭,長一長記性。

姜殊閉了閉眼,將這些紛雜無序的念頭從腦海中強行壓了下去,然後重新睜開眼睛,神色迅速恢覆冷靜與清明。

“你剛才說,那些跨境轉賬傅煜完全不知情,換句話說,那些所謂‘傅煜親自簽署’的交易文件都是偽造的,”她緩緩道,“既然是偽造,必然會留下破綻和痕跡。”

林堯眉眼間掠過一抹困惑的顏色,試探著開口:“可是銀行流水我們已經對照過,每一筆金額都對得上啊。”

姜殊目光淡淡掃過他,語氣裏帶出幾分無奈:“銀行流水是明面上的東西,根本不必再查,那些單據是傅煒準備給警方看的,怎麽可能留給你漏洞?”

“那……我們該從哪裏下手?”林堯窘迫之餘,有些不知所措。

姜殊望著桌上的臺燈沈思片刻,片刻後將目光移回到林堯臉上:“你現在立刻去法務部傳話,讓他們把近半年內涉及境外轉賬的每一份合同副本都調出來,仔細核對合同編號、簽署日期和審批流程。重點去查那些‘跳號’、‘插單’或是審批流程重疊的記錄,先確定具體是哪幾筆資金、哪幾份合同出了問題。”

林堯聞言,恍然大悟般擡起頭,隨即匆匆點頭,快步轉身出去安排。

姜殊目送林堯離開,見林堯走遠,又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動,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她唇邊浮出一絲淡淡的微笑,用流暢而地道的英語與對方寒暄了幾句。

多年海外漂泊的經歷,讓她積攢下不少跨行業的好友。電話另一端的朋友是位資深金融分析師,之前和她打過幾次交道,關系不錯。

幾句寒暄過後,她開門見山地請對方幫忙,查詢境外收款公司的註冊人和賬戶的實際控制方。

這些公司資料本就在公開渠道裏流通,對方辦事又有效率,半小時後,姜殊郵箱裏便多了一封郵件。

郵件顯示,接收轉賬的公司名為GlobalBuild Ltd,這家公司成立僅半年,註冊地址是一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寓,註冊人則是個名字陌生且毫無商業背景的人。

姜殊盯著屏幕上的文字,心底驟然泛起一種微妙的直覺。雖然她並非金融專業出身,但多年的商場歷練早已賦予她敏銳的洞察力,她見過太多類似的“殼”公司,這已然是他們的慣用手段。

表面上看起來正規合法,實則背後隱藏著層層嵌套的利益鏈條,真正的控制人永遠躲在最深處,不輕易露頭。

她沈了沈眉心,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兩下,迅速做出判斷。眼前這家公司不過是層用來遮掩視線的表象,幕後必然還有更覆雜的結構在支撐運作。

想到這,她沒有再遲疑,立刻拿起手機,再次撥通好友的號碼。事已至此,她非要一層層揭開這道“殼”,看清楚背後究竟是誰在暗中操控。

調查過程並不像預想的那樣順利。

起初,姜殊試圖通過朋友去查詢GlobalBuild Ltd背後的真實控制人,但她很快發現,傅煒布下的這盤棋比自己想象中更為謹慎。他不但安排了第三方代持,還在下面架設了一家叫做ShellConsult LLC的公司,由匿名信托全權控股,所有登記信息幹凈得幾乎滴水不漏。

姜殊盯著電腦屏幕,眉頭不自覺地緊皺起來。她嘗試過幾種常規的調查手段,結果卻都卡在了匿名信托這一關。

短暫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但她從來不是那麽容易死心的人。

姜殊沈下心來,決定換個思路。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和朋友閑聊時,對方曾漫不經心地提過一句:如今的金融騙局設計得再精妙,也總難免顧此失彼。騙子們往往執著於掩蓋資金流向,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交易渠道和銀行賬目上,卻很少有人註意到那些不起眼的細節,比如,郵箱註冊時遺留的IP記錄。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另辟蹊徑,繞過了那些精密設計的信托和代持結構,直接從公司使用的註冊郵箱入手,追查起背後的IP來源。

這條路果然奏效。

又過了十幾分鐘,一條簡短的信息終於顯示在她面前的屏幕上。郵箱IP地址最終定位在洛杉磯近郊的一處私人住宅,而那套住宅,恰恰正是傅煒海外的居住地。

姜殊看著這條信息,唇角緩緩揚起一絲冷淡而篤定的笑意,心頭所有的疲憊頓時一掃而空。

與此同時,另一個好消息也適時傳來。林堯那邊果然查出了結果,結果顯示公司賬目中一共有三筆轉賬存在流程上的明顯漏洞,而這三筆資金的匯款路徑,正是姜殊剛剛查到的這家GlobalBuild Ltd。

這樣就足夠了。至少在當下的處境裏,已經足夠讓傅煜從困境中脫身。

姜殊將手中的證據整理好,一並發送給陶洋。

陶洋那邊收到後,立刻草擬了一份措辭精準、滴水不漏的申請文件,並附帶上詳實的證據鏈條,著重強調了傅煜特殊的身體狀況,請求警方先行釋放,改為配合調查。

警方那邊的評估進行得比預想中順利,兩天後,正式下達了釋放通知。

釋放當天,時日已至深秋,天氣陰沈得厲害,刮著一陣陣冷風。拘留所門口空曠冷清,只有幾棵樹木撐著稀疏的陰影,太陽隱在雲層背後,光線被過濾成一種模糊的灰色。

姜殊裹著風衣早早便站在那裏,墨鏡遮住了她的半張臉。她身體倚靠著車門,姿態閑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裏的車鑰匙,胸膛中有種莫名的躁意在緩緩堆積。

七天了,她從未想過,傅煜竟會被困在這樣的地方整整七天。

沒過多久,拘留所的大門緩緩打開,傅煜坐在輪椅上被陶洋推出來。他憔悴了不少,面容上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蒼白,平日裏從容淡然的樣子已經蕩然無存。

姜殊遠遠望著傅煜,心底陡然生出一種陌生的、隱秘的情緒。她見過傅煜最意氣風發的模樣,也見過他最為脆弱時的神態,卻從未像此刻這般,看見他如此狼狽而落魄。

胸口的燥意無端加劇,化作一陣壓抑而難解的煩悶。這種煩悶來得毫無征兆,卻固執而清晰地盤踞在心頭,將所有的溫柔都逼退了下去。她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何而煩躁,也許是因為傅煜,也許是因為自己。她無法理清,也懶得再細想。

她只是站在原地,未像往日一般主動迎上前去,只靜靜地等著陶洋推著傅煜一步步靠近。

傅煜擡頭瞧見她,先是眼底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他微微笑了笑,笑容裏隱隱有幾分討好和歉疚,似乎是在忐忑地試探她此刻的情緒。

姜殊依舊沒說話,只側頭看向陶洋,示意他跟自己去旁邊說話。

兩人走到一旁,姜殊摘下墨鏡,神情緩和了些,語氣柔和道:“小陶,這次麻煩你了,改天我再好好謝謝你。”

陶洋聞言低頭一笑,聲音帶著熟稔的親昵與無奈:“姐,你現在跟我也要這麽客氣嗎?你以前從來不跟我說這些的。”

姜殊一楞,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皺,隨即認真道:“一碼歸一碼,該謝的時候,總歸要謝的。”

陶洋又笑了一下,唇邊透出幾分釋然的苦澀:“人交給你了,我所裏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姜殊輕輕點頭:“路上小心。”

目送陶洋離去後,姜殊重新戴上墨鏡,轉身走回傅煜身邊。傅煜看著她回來,神情有些局促,小心地探著她的情緒,欲言又止。

姜殊沒有說話,只是拉開了車門。下一秒,她不由分說地俯身抱起傅煜,將他穩穩地抱入車內。

傅煜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擡手摟住她的脖頸,剛想開口抗議,卻在瞥見她臉上冷淡而嚴肅的神色時,慌忙將剛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姜殊將他安頓好,又不緊不慢地將輪椅折疊好,塞進後備箱。

傅煜透過車窗看著她忙碌,眼神跟隨她的每個動作,心頭漸漸生出一絲難掩的委屈。

他以為她至少會問問他這幾天過得怎麽樣,會不會太難熬,可她從頭到尾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始終沈默著,眉眼間透出幾分難以接近的冷淡。

直到她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車裏,他才感覺心口緊繃著的那根弦微微松了松,期待著她終於能開口說點什麽。

然而她卻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先回家。”

傅煜楞了一瞬,心底漫上來一股酸澀。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透過車窗望向窗外緩緩後退的景象,只覺得喉頭發緊,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