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逆旅，誰亦是行人。

〔師太，您這畫是哪來的〕

〔這畫是多年前一故人托於貧尼手裏，她說原主人是照自己的心上人所畫的〕

〔這畫中人...〕

趙敏仔細回想起每一句話，忽然之間只覺眼中跟著心底一同潸然淚下，擡手拂去眼角旁的濕潤，一手握劍，一手拿起畫卷，從客棧踽踽走出。

行至一湖邊，定睛像輕燕掠過水面，不自覺地浮出那人的姿容，依稀可見猶似好夢如舊。

〔周姐姐生得花容月貌，你喜不喜歡我〕

〔你我同為女子，談何喜歡〕

水中人影倏然散去，趙敏往旁邊一瞥，只見一孩童拿起地上的石子遠遠擲了過去，卻也不惱，怔怔看了許久，才側過頭望向水面。

那一刻仿佛時間凝固，她清楚地感受到心中一陣顫動，甚至連徘徊在唇齒游動的三字也跟著遲遲不出，直到孩童擲來一顆接一顆的石子，迸濺的水花遁過湖面，而那抹斜斜倒映其上的人影並未因此散去。

“周姐姐，是你嗎？”哽咽許久的喉間，終於斷續連成這句話。

趙敏壓抑住唇邊的抽噎，反倒淚水充盈眼眶，回眸定睛一看，只見一白衫女子清麗秀雅，容色極美，裙裾臨風蹁躚。

兩人目光相觸，一眼萬年猶如四海潮生，冰川也能會瞬間化成春水。

……

“我都說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為何還一直跟著我。”趙敏微微一驚，她怎麽都沒想到這翩若驚鴻的人，此刻竟以劍鋒抵在自己的脖子旁。

“你說你不是她，為何你跟她長得一模一樣，也叫周芷若，連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如此相似。”命之一事，誰能說清，趙敏道得懇切，連咬字，語調都極其認真，可周芷若仍然板著個臉，絲毫不為之所動。

劍收回囊，一臉地淡然轉了個身，說道：“我真的不是她，姑娘還是去別處尋她。”

見她絕然轉身，趙敏唇邊翕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耳邊忽然飄落一句極其熟悉的話：“不要跟來。”

〔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不要跟來〕

金花婆婆帶走周芷若的前一晚，丁敏君逼宮，為救趙敏，以掌門鐵指環換了自己一命，現在回憶起來，才知深深鏤刻在魂魄深處的悲傷，根本不曾忘懷。

“你看...連說這句話的口氣都跟她一模一樣。”一時間竟連眼淚也跟著條件反射，趙敏無聲拭去，不再管周芷若如何冷言冷語，緊隨其後。

約莫走了幾日，周芷若再也忍不住，嗔嗔地看著正對自己發笑的趙敏，正色道：“趙姑娘，我是有任務在身，並非下山來游玩，你若無什麽重要的事，可否先行離去。”

甫一聽，趙敏心中一動，面上卻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樣，撅起小嘴怨道：“周姑娘，你可是嫌棄我礙手礙腳，幫不上你的忙，又扯你後腿。”說話期間臉色越發自責起來，最後直接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周芷若忽然一楞，還以為是自己言語過重，一不小心傷到了她，頗感愧疚，聲音倏然柔軟了下來，謙然道：“趙姑娘，我並非那個意思，只是家師交給我的任務有些危險，這事與你本無相幹，我是不願你深陷險境，才會那樣說的。”

周芷若性格雖冷清，畢竟是一女子，心裏還是會有某些柔軟之處，譬如眼下趙敏抽噎出聲：“你若沒有嫌棄我，便帶我一起去。”

趙敏心中正在竊笑，至於等待的答案當然也沒有令她失望，周芷若本是要拒絕，奈何拗不過趙敏的執意要求，又覺同為女子，才泛泛一頷首。

接下來一路幾乎吃住都挨著，只是這周芷若極少展顏露笑，偶爾有也是極淡極淡，轉瞬之間又重歸一副板正。不知為何，每每見她這樣，都會有許多憐愛疼惜溢滿趙敏心頭，許是周芷若總掩藏真實的自己，反而讓人更加覺得她並不快樂。

“周姑娘。”周芷若循著聲音看了過去，忽覺旁邊人眉眼發光地笑，不過一瞬變成各種極醜，極扭曲的鬼臉，她仔細瞧著，又聽她用蒙古口音飄過嘴，說起各地方言，只為了戳中自己某一處穴道，能夠感受到她的用心，跟著彎了彎唇角。這場逗笑並未持續很久，卻能從此永存在周芷若心裏。至於趙敏見她對自己不再那麽冷淡，終於如願斂過一縷綿長的笑意，小聲嘀咕了一句〔周芷若你這人還真是一直都沒變過，怎地一點都不解風情，絲毫看不懂我的心意〕。

又行了幾日，兩人來至一冰川，趙敏抱臂顫了顫身體，接著便是激激靈打了好幾個噴嚏，周芷若見狀，臉色漸憂，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趙敏肩上，怎知下一刻有人得寸進尺。

趙敏忽然雙手繞過她腰間，把原本冰涼的身體逐漸升溫，周芷若臉色一紅，有些惱，問道：“趙姑娘，你這是在做甚？”

趙敏眼中斂盡千絲萬縷的眷戀，像抱到什麽極其稀有的珍寶，越摟越緊，忍俊作答：“周姑娘，你這還不懂，當然是互相取暖。”

“我們同為女子，有什麽好取暖？”嘴上一臉正經地嚴色喝道，可也沒有采取什麽實際行動來推拒趙敏，直到她悶聲悶氣又道，“可以了吧。”

趙敏不予置言，心裏卻一直反覆重覆幾字：“不可以，不可以...”明明她唇邊正發光地笑，為何心頭溢出的音節惹人潸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周芷若和趙敏兩人從那雪山的崖邊摘來幾朵雪蓮，隨後兩人肩並肩在雪地留下兩行足印，緩緩回到客棧。

翌日清晨，周芷若收拾了行李，欲要回山卻發現那幾朵雪蓮莫名不見，心中輾轉思慮，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飛快跑至趙敏房中，寒光凜冽，手中的長劍即刻出鞘，怒道：“趙敏，虧我把你當朋友，你竟然毀了我幸苦摘來的雪蓮。”

氣勢洶洶地踢了一腳，門閂崩斷，房門開處，只見趙敏一臉淡然，手中一瓣接一瓣的雪蓮花落在地面。直到耳邊憤怒的責罵聲，漸漸平息下去，這才敢擡眸看向周芷若，只一瞬，眼眶漸紅，她笑著反問道：“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毀了你的雪蓮。”

周芷若見她隱約泛著淚光，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訝，也不再惱，但仍是一臉慍色，嚴色駁道：“你能有什麽理由，無非是想存心捉弄我。”

趙敏望著周芷若的雙眸又多了幾分含情脈脈，仿佛希望有種凝滯時光的力量，把眼前人刻下來，烙上去，然後永存於心。

半響後，檀口輕盈，緩緩說道：“我怎會捉弄你，只不過希望你能多停留幾日，至於那雪蓮我會幫你再去摘。”

“你...你為何要我留下來。”周芷若心中莫名一動，連說話的語氣都失卻了平時的穩重，一時間顫顫溢出這句話。

趙敏聞言，越發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一步步走了過去，周芷若怕手中的劍傷了她，負手豎於背，跟著退了幾步，等到砰了一聲響動，立在門旁，心頭一緊，又問：“趙姑娘，你到底為何這麽做？”

明明心上人近在咫尺，趙敏卻覺心中淒涼之意徐徐上湧，眸中噙淚，她強忍著，不讓掉落下一滴眼淚，一字一頓認真地說：“芷若，如果我說我對你生出了非分之想，不舍你離去才會這麽做，你應當如何？”

“我...”周芷若一楞，唇邊剛溢出一個音節，臉頰便被蜻蜓點水，落下一抹微涼，這是她第一次覺得心頭炙熱發燙。

趙敏更是愈加令人讀不懂，剛才做了極其大膽的事，現下又忽然揣揣不安起來，把心裏七拐八彎的聲音匯成沈甸甸一句：“芷若，你能多留幾天？不要那麽快走。”可她其實想說的是〔你能不能不要走，永遠留在我身邊〕。

周芷若聞言，不慍不怒，褪去了剛才一片微紅，淡然地看著正低頭的趙敏，說道：“你可知你剛才說的話意味著什麽。”

“我知。”趙敏聲線發顫，尾音打卷。

周芷若微顰眉頭，平靜地醞釀了一會，又道：“你可知我和你同為女子。”

趙敏不再說話，泛泛一頷首，看不出何種神色，周芷若心中慨然嘆了一聲，繼續敞開話匣：“那你可知離經叛道這四字怎麽寫。”

趙敏小心翼翼探過去手，等捕抓到一抹溫軟，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後她霍然翻開周芷若的手，在其上一筆一劃勾勒出昭然若揭的心意。

落畢之後，欲要放開周芷若的手，豈料被反握住，耳邊傳來風動玉碎，斷冰切雪的冷聲：“其實你不用毀掉我的雪蓮。”

趙敏一楞，手也跟著微微顫了一下。

“你只需跟我說一聲，告訴我，你的心意即可。”眼中落下一滴淚，忽如漫天花雨，大地頃刻金暉遍野，草生花開。

一雙柔夷伸過去拉趙敏，她晃著淚痕伏靠在周芷若肩上，失聲泣出一抹抹濕意，然後緊緊抱住周芷若，只是愈抱得緊實，心頭愈發難過，忽然之間竟有一種莫名的渴望，只願一起躍入時間與空間交錯的罅隙裏，相擁至永遠。

“芷若，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她在對周芷若說，也在對自己說。

〔周姐姐，你不要敏敏了嗎〕

耳邊突然拂來往昔的呢喃細語。

“這世上除了師父便是你待我最好，怎麽會不要你。”她含了絲不可聞的笑意柔聲道，“我答應你，等我把雪蓮拿回去，再向師父說明一切，我便回來。”

趙敏一怔，似乎陷入某種回憶裏。

〔師命不敢違，對不起〕

〔殺師之仇永不能忘〕

〔趙敏下次再見，你我便是敵人，仇人〕

〔我要你傷心，寒心，甚至死心〕

〔從今往後，你我是生死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趙敏極力壓住波動的情緒，不讓周芷若發現，不知無聲潸然了多久，終於開口對她說：“能不能不要告訴你師父，你把雪蓮給你師父後...我們私奔吧。”

“去一個你師父找不到的地方，去一個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倆的地方。”周芷若沈默不語，耳聽懷裏的人斷斷續續說著，“過著普通人家的生活，一起種花，一起做飯，永遠都在一起。”

〔我不要當什麽蒙古郡主，不要什麽榮華富貴，只願當一個尋常人家的漢人姑娘，和周芷若一直在一起〕

這是周芷若欠趙敏的第三件事。

彼時周芷若帶回了幾朵雪蓮，在要走的前一天晚上，趙敏抱著她連是做了好幾次噩夢，每次夢中都是少林寺一片血泊，她最害怕懷裏的人一動不動，不是那種溫度漸漸逝去，而是突然某一時刻她再也找不回來。

她真的很怕，多麽希望夜永遠不亮，晨光不會帶走周芷若，可世界最殘忍最無情便是你所渴望都會似鏡花水月一觸即碎。

那一日，她一人坐在湖邊，等過了一刻又一刻，直到淚流滿面，朦朧期間產生了幻覺，周芷若還是沒有來。

“你是不是又是騙了我，是不是不要我了？”

入夜漸寒，涼風湧起，趙敏唇邊不自覺重覆一句話，忽然間心頭如重錘一擊，窒痛萬分。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夜好冷，好靜，好漫長，猶如一個凜冽的寒冬，等到春日裏第一抹暖陽照來，一只從樹上飛下來的黃鶯，傳來一串婉轉動聽的脆啼，趙敏知道記憶裏的一襲溫柔終於緩緩歸來。

“敏敏。”趙敏聞言，滿眼濕潤，如決堤般再也止不住，她飛快起身，跑了過去，風吹過一半的涼，懷裏的人終於不是漫長時光裏的告別，而是彼此最熟悉的溫度。

“周姐...”趙敏忽然間頓住了話語，淹沒於一片哽咽中，半響後她說，“你是周芷若。”

“敏敏，我們私奔吧”她說道。

“好，我們私奔，去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的地方。”她答道。

兩人相擁而泣，彼此的聲音如同一縷春風，纏綿飄入對方最柔軟的心底。

―――往後天高地遠，敏若一心，同去同歸，永不分離

-END-

後記補充：對周芷若為何還在做四種解釋①情若深處，涅槃重生，超脫輪回，引渡續前緣②是趙敏的夢，所以文中寫她做過多次噩夢，每次夢中都是少林寺血戰，周芷若其實並不在③是拿到那幅畫的回應，趙敏覺得如果當初一切像這章發展下去該有多好，所以是她想出來的周芷若，最後一章不敢叫出周姐姐④...可能還有，但我想不出來，不知道這結局是be還是he，算是開放式的...

---感謝閱讀---

本文靈感來源於b站兩個入坑視頻【好夢如舊】和【人生只若初見】。

感謝一路閱讀到這裏的所有人，我們因為喜歡同對cp而在敏若坑裏相遇，也因為這篇文而相識，在此非常感謝每一位對故事賦予解讀的讀者，因為有你們，這篇文才完整寫出來，也因為有你們的支持，我才一路走下來，更因為有你們，敏若的故事又再次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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