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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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皎，涼風漸起，時而吹遠了遮蔽光影的行雲，時而繞彎拐過佛塔邊緣，襯著正運功恢覆內力的各派人眾。
“進來罷。”囑咐完畢，死志也早決，滅絕斂著眸中千絲萬縷的不舍，一直註視著周芷若。
“嘎吱。”板門開處，進來的卻不是鹿杖客而是苦頭陀，滅絕師太也不以為異，心想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論是誰來都是一樣，便匆匆看了一眼周芷若，才道：“你把這孩子領出去罷。”
滅絕深知周芷若秉性，若在她面前自刎，恐她抵受不住而跟了去，推了推周芷若至房門邊，而自己轉身緊闔雙眸，回憶起生平事跡，方感遺憾不已。
逐走韃子，光覆漢家山河，還需後生晚輩去共同完成，想來自己能長命百歲，要看到也是難上加難。
不過她相信心有大義者，再加上武穆遺書，水也可滴穿磐石。
至於峨嵋派武功領袖群倫，成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門派，還需著落在周芷若身上，此擔子猶如千斤重，若真能實現，當是於九泉之下，也要對周芷若感激涕零。
“帶去哪？”苦頭陀一頭霧水，不過時間緊湊，迫在眉睫，他直接開口，“師太，周姑娘，我這有十香軟筋散的解藥，你們盡快服下，好助你們恢覆功力。”
周芷若知苦頭陀乃趙敏的師父，還以為是趙敏派遣他前來搭救，喜上眉梢，正要接過苦頭陀遞來的解藥，豈料被轉眸回頭的滅絕先一步制止住，問道：“閣下是何人？為何給我解藥？”
聞言，苦頭陀如實相告：“在下是明教光明右使範遙，奉教主張無忌之命，盜取解藥，特來相救各派武林人士。”
又是張無忌這魔頭，滅絕腦中警惕浮出一句。
剎那間，她面色如青石，心中大怒，罵道：“魔教奸賊，不要以為我滅絕不知，你們居心叵測，恨不得六大派葬死誰手，豈會有這麽好心前來解救。”
救人如救火，片刻不可耽誤，苦頭陀急切解釋道：“師太，你有所誤會了，我們教主已經頒令，命明教與六大派止息幹戈，共修愆好。”
“哼！張無忌這魔頭的話，我半點都不會信的。”滅絕師太心中建立的正邪不兩立，猶如重覆回轉的萬華鏡，每照亮一次便是在告訴自己明教乃魔教，所言所語皆是為了蠱惑人心。
〔真是老頑固〕苦頭陀見滅絕視自己的話為無形，心中一急，直接飆高音量激她：“你說的沒錯，我們明教一直都想除去你們這群所謂的名門正派，我所拿的不是解藥，是毒上加毒的毒藥，藥一入肚，一個時辰肚腸寸寸斷裂，死得慘不可言，你有沒膽子服了下去？”
聽到此番話，周芷若視野重重一震，而滅絕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言不發，接過他手中的藥粉，張口便服入肚內。
“師父...不要。”周芷若驚叫，正想跑到滅絕旁邊，卻忽見一雙手捏住她臉頰，將藥粉倒入口中，跟著提起一瓶清水灌了她幾口，藥粉盡數落喉。
苦頭陀哈哈大笑：“既然師徒情深，哪有你師父服了毒藥，你不服的道理。”
心願如同海上浪花翻攪離去，滅絕立在在原地，面色驚人，因為周芷若一死，自己全盤策劃盡付東流，當下奮不顧身的撲上，揮掌向苦頭陀打去，可是她此時功力全失，這一拳招數雖精，卻能有甚麽力道，被苦頭陀輕輕一推，便撞到了墻上。
隨後苦頭陀略略一閃身，已疾馳出房外，反手帶上了門，笑道：“你們如果不想死得那麽難看，就趕緊運功調息，之後便知我明教是好是歹。”
他的聲音一握砂般沙啞入耳，從各個牢房中掠過，將名為毒藥，實為解藥一一分畢入腹。
……
“敏敏，我已經正式向你父親下聘。”世子滿心歡喜朝趙敏斂聲。
“無聊。”趙敏一臉不悅地避開世子的目光，內心咕噥著〔誰要嫁給你〕。
“敏敏，你此言何意？”世子端著滿腹疑惑，斜睨趙敏，遂問。
而趙敏向來直率豪爽，隨後轉過身，指著他含嗔地提高了嗓音：“你想娶我門都沒有，我是不會嫁給你。”
“可是敏敏，你爹都應下了。”聞世子一言，趙敏冷不丁輕笑一聲，說道，“那你便和他成親。”
“這...敏敏你這話說得...”他面帶踟躕地沈吟道，經幾度思忖摸索，心下不由一緊，“莫非你有意中人了。”
一時間，天地寂靜，靜到能聽見心怦然跳動了一下，不過這也是轉睫稍逝，至於臉上莫名其妙的頓紅也隨即消融於空氣中。
〔周姐姐請放心，這三個條件，我不會讓你做傷天害理的事，更不會讓你做離經叛道的事〕
一聲，兩聲，三聲...猶如潮水洶湧襲來，翻攪過浪花，然後紛飛四溢，緩緩平落海湎上。
停歇之時，冥冥渲漫四季的風雨，兀自盛開了心頭一朵不自知的花，怒放的綺麗字句積壓心底，唇邊溢出乃是：“要你管，反正我是不會喜歡你，也不會嫁給你的。”
聽到趙敏一句，他的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就好像被判了死刑一樣，即將被處置似面色如土。
“還有...”趙敏故作停頓，然後再次顰蹙，一臉嫌棄地瞪了他一眼，“不準你再叫我敏敏。”
“為什麽呀？我們不是從小一起長大？”世子滿目委屈巴巴，用濕潤的聲音問道。
“因為這兩字除了我爹爹和哥哥以外，只能是我喜歡的人叫我。”趙敏側了側頭，不怒而威的凜然氣息逝如朝露，轉而如願牽起一縷綿長的笑意。
無人知曉她心裏的煙火為誰綻放，更無人知道她為何要如此說，嫣然笑靨中的似水芙蓉飄落在何方，遍在何人心尖上，這些都說不準。
不過這微紅來得快去得也快，尤其當她聽到外面急促的聲音：“郡主，不好了，萬安寺失火了。”
聞言，趙敏匆匆出門，只見一道紅光閃亮，喧嘩之聲大作，從遠處隱隱傳了來，大驚：“糟糕了，萬安寺失火了，滅絕師太她們還在裏面。”
話音甫落，潼潼夜色中倏忽融入一道人影，絕塵朝萬安寺的方向而去。
……
等到趙敏趕來時，佛塔已經火光艷艷，比紅蓮還耀眼的光焰沖天湧起，將半個天空都燒成了紅色，如同一支蘸了鮮血的筆，在天空勾勒出一輪血月。
“派人用強弓射住，不論是誰從塔上跳下，一概射殺。”王保保低沈的嗓音聽在趙敏耳裏如同訇然炸裂的平地雷。
“哥哥，你不能這麽做？這樣的話不是把六大派逼上絕路？”趙敏勸說阻止，而王保保仍充耳不聞，板著臉只道，“敏敏，別胡鬧了，此前你說你有辦法讓六大派降服，可都過了這麽久，無一人肯心甘情願歸順，既然它們如此敬酒不吃吃罰酒，留著也沒用。”
不過須臾功夫，弓箭手登時彎弓搭箭，團團圍住高塔，而王保保手下還有十八名武功了得的番僧，號稱“十八金剛”，分為五刀，五劍，四杖，四鈸，已經分布在塔底下嚴陣以待，如若有人前來營救，下一刻便冷光嗜血。
“趙姑娘你快下令救火。”在趙敏猶豫期間，忽聽自遠方而來的聲音，她擡眸看去，此人正是明教教主張無忌。
“......”幾經輾轉，幾經揆度，趙敏仍是一言不發，她避開張無忌的目光，看向佛塔，只見火焰已燒到了第七層上。
血紅的火舌繚繞之中，隱隱有兩人拳掌交相，鬥得極是激烈，正是滅絕師太和鶴筆翁，不過她看不清楚，而至於最頂端的第十層欄幹之旁倚滿了人，都是少林，武當各派人物。
這幹人武功都尚未全覆，何況高塔離地十餘丈，縱有絕頂輕功而內力又絲毫未失，跳下來也非活活摔死不可。
瀕臨死亡之際，再度聽見張無忌的聲音，那人大聲喊道：“塔上各位前輩，請逐一跳將下來，在下在這裏接著。”
塔上諸人聽了都是一怔，心想此處高達十餘丈，跳下去力道何等巨大，你便有千斤之力也無法接住。
沒人相信他之時，忽見俞蓮舟縱身一躍，從高塔上跳將下來，塔下的張無忌看得精準，吞吐控縱，當即使出絕頂武功乾坤大挪移，將自下而上的一股巨力撥為自左至右，穩住俞蓮舟的身子於半空，然後自己輕功施展，助俞蓮舟穩落地面。
安好無恙的從塔上下來後，各派眾人歡呼，接連躍下，而王保保看得驚呆，尤其射去的弓箭被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震出數丈之外，當下心中大怒，傳令：“調本王的飛弩親兵隊來。”
不過一會，飛弩弓箭手齊齊到來，而各派也盡數下來，眼看只剩峨眉等人還未下來，趙敏心下揣揣不安。
“張無忌，小心。”趙敏的聲音回蕩在四周，不偏不倚剛好在第一支飛弩弓箭射出時喊道。
王保保怒視她一眼後，欲要再次下令弓箭手時，忽見一道人影迅速欺身而來，一掌將他擊出數丈，擲摔於不遠處的地面。
十八金剛見狀，急忙停住與楊逍等人交手，轉而護在王保保身前。
“不準再放箭，還有讓你的人馬上退出萬安寺，否則我殺了她。”青翼蝠王的輕功絕頂，天下聞名，想抓住趙敏還不易。
只見他略略一閃身，眨眼間已持趙敏於楊逍等人旁側，速度身法之快，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王保保看得目呲欲裂，嘶聲怒吼：“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本王保證你們所有人將葬身於此。”
若非趙敏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又怎會任韋一笑等人如此要挾她的王兄。
自然，俘虜在手，誰給誰下馬威還不明顯，楊逍示意張無忌繼續救人，然後他站到趙敏身旁，小聲道：“趙姑娘，若想活命，就讓你王兄把你們的人撤退，要不後果你也是知道的。”
從來都是她趙敏威脅別人，現下即便已生死掌握在他人手裏，她也不會屈服的，安之若素地輕哼一聲：“好啊，盡管殺了我，不過我一死，想必你們也活不了多久。”
韋一笑心頭一急，怒道：“脾氣還挺硬的，我現在就把你的血吸幹了，看你還敢不敢說大話。”
趙敏根本沒在怕，她深知自己還有利用價值，是它們的保命符，若是死了，各大派想安然出城便是比登天還難。
正要趁勢再度諷刺韋一笑等人，卻在唇翕動時忽而緘口無言，原來是宋青書一聲大喊令她耳中嗡得如雷炸響：“芷若，你快下來。”
我救她，是茫茫人海中，心也甘情也願，一份應該要還的恩情。
我不傷害她，是出自於內心不忍，一個永遠都看不見的自己。
我答應她放了滅絕，失去了自己的原則，破了例，是一次直讓自己匪夷所思的決定。
爾今，宋青書的聲音拂過火焰，繞熱氣拐了幾個彎，終於如海浪般呼嘯至耳邊，一片片描摹著她的不知所措。
趙敏惶然一頓，思忖了片刻，不再舉棋不定，沖王保保大聲喊道：“哥哥，讓你的人退出萬安寺。”
算你識相，韋一笑腦中飄忽四字，而後輕佻嘴角：“那位仁兄，你放心好了，我們不會殺她，只要我們能安然出城，立刻放你妹子回去。”
王保保心中大怒，含憤嗔了韋一笑一眼，還未做下抉擇，突然間，只見東南角上火光沖天，他大吃一驚，看到匆匆跑來的哈總管，叫道：“小王爺，王府失火！咱們快去保護王爺要緊。”
王保保一邊關懷父親安危，一邊擔憂趙敏的處境，當即矛盾下來，又聽趙敏道：“哥哥，快讓你的弓箭手停下來。”
這才放棄擒殺叛賊的念頭，朝韋一笑等人凜然道：“天亮之前，如果我妹子沒有安然回府，我立刻下令，誅殺武林各派。”
隨後他手一揮，十八剛和弓箭手速速撤回到他身邊，一同往另一片煙霧彌漫的王府疾馳而去。
另一邊，塔上的滅絕師太伸臂抱了周芷若，踴身下跳，待離地面約有丈許時，滅絕見張無忌搶步上前，運起乾坤大挪移神功欲要相救於她和周芷若。
豈知滅絕師太死志已決，又絕不肯受明教半分恩惠，見張無忌手掌伸出時，拚起全身殘餘力氣，反手一掌擊出，砰的一聲大響，張無忌的掌力被她這一掌轉移了方向，喀喇一響，只覺胸口氣血翻湧，隨後徑直往地面墜下。
而滅絕雙臂運勁上托，背朝地面，然後對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說道：“芷若，記住師父的話，一定要找到倚天劍和屠龍刀，光大峨眉，更別忘了你發過的毒誓。”
這麽一來，周芷若變成只是從丈許高的空中落下，絲毫無礙，滅絕師太的下墮之勢卻反而加強，不過轉眼一瞬，滅絕師太重重摔在地下，登時脊骨斷成數截。
這一刻，周芷若眼裏除了不知所措的驚慌外，還有一抹令所有人都讀不懂的濕意絕然反充眼眶。
周芷若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立刻撲到滅絕身上，眸中下起一場淅淅瀝瀝的雨，至於其它峨嵋派弟子也全都湧了過來，只聽滅絕留下最後一句話：“芷若，從今日起，你便是本派掌門，師父的遺願你一定要做到...”
虛無縹緲的空靈之聲隨著嗚咽，頃刻間消失在茫茫天地間，而後周芷若的聲音再度重歸流暢：“是，師父，弟子不敢忘記，弟子一定會完成你的遺願。”
世上最心疼她的人倏爾遠去。
火光照耀得四下裏白晝相似，趙敏清楚看到擡頭望她的周芷若，眼神沒有一絲感情起伏，充滿了如置冰窟的嚴寒急凍，仿佛席卷了世上每一片土地，輕而易舉熄滅了存燃的火焰。
〔趙敏，這次我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眼睛會說謊，會騙人，心裏卻總是條件反射般，流露出所有人都聽不見的心聲。
無法用言語去表達，無法用圖像去描述，看得見唯有接連湧起的淚光，一滴，兩滴，三滴...聚合成深不見底的哀慟，再猛然落下，直溺心靈每一處無力的角落。
猶如時間的禮花，無限延伸卻始終沒有盡頭。
……
其時天將亮前，城外的周芷若和峨嵋派眾人將滅絕師太的屍身火化了，登時嗚咽一片，心中各自淒然。
空聞大師清清喉嚨，目光炯然說道：“人死不能覆生，還望周掌門和峨嵋諸俠節哀，這一次奸人下毒，誰都吃了大虧，此仇自是非報不可。”
隨後空智大師也站出來道：“中原六大派原先與明教為敵，但張教主以德報怨，反而出手相救，雙方仇嫌，自是一筆勾銷，今後大夥兒同心協力，驅除胡虜。”
眾人一齊稱是，韋一笑霍然響起一陣朗聲，指了指一直註視周芷若的趙敏，道：“仇定是要報，要不便先拿這郡主開刀。”
場面頓時議論紛紛，眼見有人想出來附和韋一笑的話，豈料腳剛擡起便已落下，不知何時，周芷若走到趙敏身邊，泛著怒意眼裏疾馳一絲窘迫難安的擔憂，她冷冷道：“趙敏與本門有殺師之仇，還請各位將她交給我們峨眉，等恩師的屍骨火化好後，請回峨眉，到時由本門幾位年長的師姐親自處置。”
“周掌門說得對。”有一人頗覺有理，便會有跟風者，隨後出來附聲讚同。
晨陽淺照，光影浮蕩。
而暫度安危的趙敏看到一襲白衣，衣袂隨微風蹁躚，襯出神清骨秀的五官，雖冷顏不願多看自己一眼，卻能從她忽高忽低，忽輕忽沈的聲音裏尋到一份護自己的答案。
……
之後各派攜傷與張無忌等人作別，準備先各自回去，日後再徐商善策，血戰四野，驅走韃子，收覆漢室山河。
“芷若，這段時間看你都沒什麽胃口，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你可還好？”離開前一刻，張無忌看著周芷若的身影，像被晚風卷過涼意一樣，顯得孑然單薄，心下不由湧起許多說不出的憐愛疼惜，擔憂問道。
自滅絕走後，周芷若的情緒雖沒有大幅度變動，卻再未展顏露笑，她恍恍惚惚搖了搖頭，回答道：“無忌哥哥，我沒事，你放心去聯絡各方抗元義軍。”
張無忌心下會意，泛泛一頷首，仍是不放心，再補上一句：“芷若，你照顧好自己，我便先走了。”
話音甫落，張無忌深深望了對面的人，眸中斂盡千言萬語，還是如梗於喉，思緒繞過百轉千回，終是不敢再留戀，不敢再遲疑，再停頓地淡出周芷若的視線。
而一邊丁敏君可謂看在眼底，怪在心裏，等到夜晚的時候，在半彎殘月的不甚皎白照耀下，她煽動眾峨眉弟子，赫然現身，十多來人圍著周芷若說道：“周師妹，你是本派最年輕的弟子，論資望，說武功，哪一樁都輪不到你來做本派掌門。”
周芷若早知丁敏君此人定會不服，不曾想竟來得這麽快，可她自是不願壞了彼此的師姐妹情意，緩緩柔聲道：“丁師姐說的是，小妹是本門最年輕的弟子，不論資歷，武功，才幹，品德，哪一項都夠不上做本派掌門，可師父命小妹當此大任，小妹原曾一再苦苦推辭，但先師厲言重責，要小妹發下毒誓，不得有負師父的囑咐。”
話聲甫落，丁敏君冷笑，指著周芷若，來勢洶洶，厲聲喝道：“你不要拿師父她老人家來壓迫我們，那天在塔內，眾師妹可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周芷若蒙得師父另眼相看，還不是因為你是師父的私生女。”
這種侮辱滅絕的話，周芷若一聽著實被嚇了一跳，立即顫聲反駁道：“丁師姐，你若不服小妹接任掌門，盡可明白言講，你如此胡言亂語，敗壞師父畢生清譽，小妹先父姓周，乃是漢水中一個操舟的船夫，不會絲毫武功，先母薛氏，兩人前後遭元兵所殺，小妹幸蒙張真人所救，後推薦投入峨眉，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師父一面。”
見周芷若被逼得臉色愀然，趙敏很想挺身而出，止住伶牙俐齒的丁敏君，可眼下她開口，必會給周芷若添堵。
隨後只聽丁敏君繼續冷哼一聲：“就算如此，撇開你身份未明一事，我問你，本派是不是和魔教仇深似海？本派同門是不是有不少喪於魔教之手，魔教教眾死於師父倚天劍下的是不是計其數？”
周芷若接連頷首，心中本就緊繃到無轉圜的餘地，而後又聽另一個她不敢點頭的問題，丁敏君道：“師父是不是被這妖女害死的？”
周芷若順著丁敏君的手指看去，正是站在一旁的趙敏，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陷入猶豫不決的世界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周芷若囁囁嚅嚅的道：“是...可她...”
因此前周芷若想暗中放了趙敏離去，不幸被丁敏君撞見，心下不由起疑，既懷疑周芷若對張無忌心存愛慕，又懷疑周芷若與趙敏私有故交。
如今時機漸熟，眼下雖沒抓到張無忌的把柄，卻握有趙敏在手，豈能不好好利用一番，只見丁敏君目若寒星，隱隱含笑：“既然如此，身為本派掌門，你便一劍殺了她，為師父報仇，要不你妄為峨眉掌門，愧對師父她老人家，如若師父她還在世，必定會重立掌門。”
“丁師姐你...”轉眼間，一片碧森森的氤氳籠罩於天光，如願聚集在一起後下起一場淒淒涼涼的微雨。
“周師妹，你如此心軟，又怎能當一派掌門，你若不殺了趙敏這妖女，你便是欺師滅祖，犯了本派門規，身為大師姐有權替師父她老人家清理門戶。”威脅加逼迫，周芷若腦中已是駭然一片，她不知自己該如何抉擇，更不知自己是否下得去手。
就在她拿起長劍，往趙敏的方向踏去，耳邊柔聲縷縷，一聲高過一聲的輕喚〔周姐姐〕。
似山澗流水，鈴叮玉碎，汨汨潺潺，已在不知不覺中僵住了自己的腳步。
丁敏君見她如此猶豫不決，心中當即篤定了所料之事，笑道：“周師妹，你既然下不了手，已犯了欺師滅祖的罪，我先殺了這妖女，再來清理門戶。”
饒是趙敏被點了穴道，又不怎會任丁敏君的冷鋒赫然而來，周芷若心下揣揣不安，大聲道：“師姐，不要啊。”
丁敏君的劍及時停在趙敏的喉間，朝雨幕中眾位峨眉弟子，渲漫斂聲：“大家看到了沒有，我早就懷疑周師妹心不在峨眉，在光明頂時，張無忌那魔頭偏留下周師妹的劍不奪，師父讓她刺張無忌一劍，她也遲疑不前，兩人還在那裏擠眉弄眼，現在師父被趙敏這妖女所害，昨晚我還看到我們周師妹想偷偷放她走，眼下又對她心慈手軟，阻止我殺了趙敏，這其中底細大家可以想想。”
丁敏君再度提高又道：“眾位師姐妹，師父雖有遺言命周師妹接任掌門，可是她老人家萬萬料想不到，她圓寂之後屍骨未寒，本派掌門人不但不為她報仇，還與張無忌來往甚密，更是多番袒護趙敏，先師若知周師妹今日的所作所為，她老人家必定另選掌門，師父的遺志乃是要本派光大發揚，決不是要本派覆滅在欺師滅祖之人手上，依我之見，咱們須得繼承先師遺志，請周師妹交出掌門鐵指環，咱們另推一位德才兼備，資望武功足為同門表率的師姐，出任本派掌門。”
她說了這幾句話後，同門中便有六七人出言附和，而趙敏不斷搖頭，所有的淚水集中在濕漉漉的眼眶裏，隨同雨水接二連三的劃下。
滅絕之托，更何況她已立下重誓，若是交出鐵指環便有負滅絕，幾經躊躇期間，已不知落下多少淚水。
而丁敏君更沒有耐心陪周芷若消耗，怒道：“周師妹既然如此冥頑不靈，我便先殺了趙敏，再替峨眉派清理你這欺師滅祖的叛徒。”
眼見長劍已在趙敏的脖子上劃破了一層皮，周芷若再也沒有猶豫，摘下鐵指環朝丁敏君那邊扔去，然後整個人魂不附體走到被丁敏君丟在地面的趙敏，解了她的穴道，只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不要跟過來。”
另一邊丁敏君得到掌門鐵指環後，心中大喜，不知過了多久，才想起趙敏，又想除之而後快，豈料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周芷若走後，趙敏心惶然不安，也跟了過去，就這樣一路枕風淋雨，一前一後，直到還不肯放過周芷若的丁敏君再度出現，那人凜冽道：“周師妹，我是來替師父清理峨眉叛徒的。”
人固有一死，有的重如泰山，有的輕如鴻毛，要她與趙敏，張無忌虛與委蛇，本就難上加難，倒不如一死，周芷若立在原地，任由丁敏君舉劍刺來。
“......”冷鋒將臨之際，一股掌風自後而來，不偏不倚劈在丁敏君的脖子上。
“周姐姐。”周芷若在閉眼前一瞬倒在趙敏的懷裏，不知該喜該悲，只留下一句，“趙敏，你知道嗎，我什麽都沒有了。”
天地皆知，以一場薄涼的雨水淘洗所有血淋淋的傷口，撫過所有孤清孑然的聲音。
朦朧中相擁而泣的人，無暖無溫，唯有寒息正盛，雨水正涼。
也許這便是：
――始於心動，終於心痛
作者有話要說： 沒人給我加油...內心哭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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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板門開處，進來的卻不是鹿杖客而是苦頭陀，滅絕師太也不以為異，心想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論是誰來都是一樣，便匆匆看了一眼周芷若，才道：“你把這孩子領出去罷。”
滅絕深知周芷若秉性，若在她面前自刎，恐她抵受不住而跟了去，推了推周芷若至房門邊，而自己轉身緊闔雙眸，回憶起生平事跡，方感遺憾不已。
逐走韃子，光覆漢家山河，還需後生晚輩去共同完成，想來自己能長命百歲，要看到也是難上加難。
不過她相信心有大義者，再加上武穆遺書，水也可滴穿磐石。
至於峨嵋派武功領袖群倫，成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門派，還需著落在周芷若身上，此擔子猶如千斤重，若真能實現，當是於九泉之下，也要對周芷若感激涕零。
“帶去哪？”苦頭陀一頭霧水，不過時間緊湊，迫在眉睫，他直接開口，“師太，周姑娘，我這有十香軟筋散的解藥，你們盡快服下，好助你們恢覆功力。”
周芷若知苦頭陀乃趙敏的師父，還以為是趙敏派遣他前來搭救，喜上眉梢，正要接過苦頭陀遞來的解藥，豈料被轉眸回頭的滅絕先一步制止住，問道：“閣下是何人？為何給我解藥？”
聞言，苦頭陀如實相告：“在下是明教光明右使範遙，奉教主張無忌之命，盜取解藥，特來相救各派武林人士。”
又是張無忌這魔頭，滅絕腦中警惕浮出一句。
剎那間，她面色如青石，心中大怒，罵道：“魔教奸賊，不要以為我滅絕不知，你們居心叵測，恨不得六大派葬死誰手，豈會有這麽好心前來解救。”
救人如救火，片刻不可耽誤，苦頭陀急切解釋道：“師太，你有所誤會了，我們教主已經頒令，命明教與六大派止息幹戈，共修愆好。”
“哼！張無忌這魔頭的話，我半點都不會信的。”滅絕師太心中建立的正邪不兩立，猶如重覆回轉的萬華鏡，每照亮一次便是在告訴自己明教乃魔教，所言所語皆是為了蠱惑人心。
〔真是老頑固〕苦頭陀見滅絕視自己的話為無形，心中一急，直接飆高音量激她：“你說的沒錯，我們明教一直都想除去你們這群所謂的名門正派，我所拿的不是解藥，是毒上加毒的毒藥，藥一入肚，一個時辰肚腸寸寸斷裂，死得慘不可言，你有沒膽子服了下去？”
聽到此番話，周芷若視野重重一震，而滅絕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一言不發，接過他手中的藥粉，張口便服入肚內。
“師父...不要。”周芷若驚叫，正想跑到滅絕旁邊，卻忽見一雙手捏住她臉頰，將藥粉倒入口中，跟著提起一瓶清水灌了她幾口，藥粉盡數落喉。
苦頭陀哈哈大笑：“既然師徒情深，哪有你師父服了毒藥，你不服的道理。”
心願如同海上浪花翻攪離去，滅絕立在在原地，面色驚人，因為周芷若一死，自己全盤策劃盡付東流，當下奮不顧身的撲上，揮掌向苦頭陀打去，可是她此時功力全失，這一拳招數雖精，卻能有甚麽力道，被苦頭陀輕輕一推，便撞到了墻上。
隨後苦頭陀略略一閃身，已疾馳出房外，反手帶上了門，笑道：“你們如果不想死得那麽難看，就趕緊運功調息，之後便知我明教是好是歹。”
他的聲音一握砂般沙啞入耳，從各個牢房中掠過，將名為毒藥，實為解藥一一分畢入腹。
……
“敏敏，我已經正式向你父親下聘。”世子滿心歡喜朝趙敏斂聲。
“無聊。”趙敏一臉不悅地避開世子的目光，內心咕噥著〔誰要嫁給你〕。
“敏敏，你此言何意？”世子端著滿腹疑惑，斜睨趙敏，遂問。
而趙敏向來直率豪爽，隨後轉過身，指著他含嗔地提高了嗓音：“你想娶我門都沒有，我是不會嫁給你。”
“可是敏敏，你爹都應下了。”聞世子一言，趙敏冷不丁輕笑一聲，說道，“那你便和他成親。”
“這...敏敏你這話說得...”他面帶踟躕地沈吟道，經幾度思忖摸索，心下不由一緊，“莫非你有意中人了。”
一時間，天地寂靜，靜到能聽見心怦然跳動了一下，不過這也是轉睫稍逝，至於臉上莫名其妙的頓紅也隨即消融於空氣中。
〔周姐姐請放心，這三個條件，我不會讓你做傷天害理的事，更不會讓你做離經叛道的事〕
一聲，兩聲，三聲...猶如潮水洶湧襲來，翻攪過浪花，然後紛飛四溢，緩緩平落海湎上。
停歇之時，冥冥渲漫四季的風雨，兀自盛開了心頭一朵不自知的花，怒放的綺麗字句積壓心底，唇邊溢出乃是：“要你管，反正我是不會喜歡你，也不會嫁給你的。”
聽到趙敏一句，他的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就好像被判了死刑一樣，即將被處置似面色如土。
“還有...”趙敏故作停頓，然後再次顰蹙，一臉嫌棄地瞪了他一眼，“不準你再叫我敏敏。”
“為什麽呀？我們不是從小一起長大？”世子滿目委屈巴巴，用濕潤的聲音問道。
“因為這兩字除了我爹爹和哥哥以外，只能是我喜歡的人叫我。”趙敏側了側頭，不怒而威的凜然氣息逝如朝露，轉而如願牽起一縷綿長的笑意。
無人知曉她心裏的煙火為誰綻放，更無人知道她為何要如此說，嫣然笑靨中的似水芙蓉飄落在何方，遍在何人心尖上，這些都說不準。
不過這微紅來得快去得也快，尤其當她聽到外面急促的聲音：“郡主，不好了，萬安寺失火了。”
聞言，趙敏匆匆出門，只見一道紅光閃亮，喧嘩之聲大作，從遠處隱隱傳了來，大驚：“糟糕了，萬安寺失火了，滅絕師太她們還在裏面。”
話音甫落，潼潼夜色中倏忽融入一道人影，絕塵朝萬安寺的方向而去。
……
等到趙敏趕來時，佛塔已經火光艷艷，比紅蓮還耀眼的光焰沖天湧起，將半個天空都燒成了紅色，如同一支蘸了鮮血的筆，在天空勾勒出一輪血月。
“派人用強弓射住，不論是誰從塔上跳下，一概射殺。”王保保低沈的嗓音聽在趙敏耳裏如同訇然炸裂的平地雷。
“哥哥，你不能這麽做？這樣的話不是把六大派逼上絕路？”趙敏勸說阻止，而王保保仍充耳不聞，板著臉只道，“敏敏，別胡鬧了，此前你說你有辦法讓六大派降服，可都過了這麽久，無一人肯心甘情願歸順，既然它們如此敬酒不吃吃罰酒，留著也沒用。”
不過須臾功夫，弓箭手登時彎弓搭箭，團團圍住高塔，而王保保手下還有十八名武功了得的番僧，號稱“十八金剛”，分為五刀，五劍，四杖，四鈸，已經分布在塔底下嚴陣以待，如若有人前來營救，下一刻便冷光嗜血。
“趙姑娘你快下令救火。”在趙敏猶豫期間，忽聽自遠方而來的聲音，她擡眸看去，此人正是明教教主張無忌。
“......”幾經輾轉，幾經揆度，趙敏仍是一言不發，她避開張無忌的目光，看向佛塔，只見火焰已燒到了第七層上。
血紅的火舌繚繞之中，隱隱有兩人拳掌交相，鬥得極是激烈，正是滅絕師太和鶴筆翁，不過她看不清楚，而至於最頂端的第十層欄幹之旁倚滿了人，都是少林，武當各派人物。
這幹人武功都尚未全覆，何況高塔離地十餘丈，縱有絕頂輕功而內力又絲毫未失，跳下來也非活活摔死不可。
瀕臨死亡之際，再度聽見張無忌的聲音，那人大聲喊道：“塔上各位前輩，請逐一跳將下來，在下在這裏接著。”
塔上諸人聽了都是一怔，心想此處高達十餘丈，跳下去力道何等巨大，你便有千斤之力也無法接住。
沒人相信他之時，忽見俞蓮舟縱身一躍，從高塔上跳將下來，塔下的張無忌看得精準，吞吐控縱，當即使出絕頂武功乾坤大挪移，將自下而上的一股巨力撥為自左至右，穩住俞蓮舟的身子於半空，然後自己輕功施展，助俞蓮舟穩落地面。
安好無恙的從塔上下來後，各派眾人歡呼，接連躍下，而王保保看得驚呆，尤其射去的弓箭被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震出數丈之外，當下心中大怒，傳令：“調本王的飛弩親兵隊來。”
不過一會，飛弩弓箭手齊齊到來，而各派也盡數下來，眼看只剩峨眉等人還未下來，趙敏心下揣揣不安。
“張無忌，小心。”趙敏的聲音回蕩在四周，不偏不倚剛好在第一支飛弩弓箭射出時喊道。
王保保怒視她一眼後，欲要再次下令弓箭手時，忽見一道人影迅速欺身而來，一掌將他擊出數丈，擲摔於不遠處的地面。
十八金剛見狀，急忙停住與楊逍等人交手，轉而護在王保保身前。
“不準再放箭，還有讓你的人馬上退出萬安寺，否則我殺了她。”青翼蝠王的輕功絕頂，天下聞名，想抓住趙敏還不易。
只見他略略一閃身，眨眼間已持趙敏於楊逍等人旁側，速度身法之快，直是令人匪夷所思。
王保保看得目呲欲裂，嘶聲怒吼：“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本王保證你們所有人將葬身於此。”
若非趙敏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又怎會任韋一笑等人如此要挾她的王兄。
自然，俘虜在手，誰給誰下馬威還不明顯，楊逍示意張無忌繼續救人，然後他站到趙敏身旁，小聲道：“趙姑娘，若想活命，就讓你王兄把你們的人撤退，要不後果你也是知道的。”
從來都是她趙敏威脅別人，現下即便已生死掌握在他人手裏，她也不會屈服的，安之若素地輕哼一聲：“好啊，盡管殺了我，不過我一死，想必你們也活不了多久。”
韋一笑心頭一急，怒道：“脾氣還挺硬的，我現在就把你的血吸幹了，看你還敢不敢說大話。”
趙敏根本沒在怕，她深知自己還有利用價值，是它們的保命符，若是死了，各大派想安然出城便是比登天還難。
正要趁勢再度諷刺韋一笑等人，卻在唇翕動時忽而緘口無言，原來是宋青書一聲大喊令她耳中嗡得如雷炸響：“芷若，你快下來。”
我救她，是茫茫人海中，心也甘情也願，一份應該要還的恩情。
我不傷害她，是出自於內心不忍，一個永遠都看不見的自己。
我答應她放了滅絕，失去了自己的原則，破了例，是一次直讓自己匪夷所思的決定。
爾今，宋青書的聲音拂過火焰，繞熱氣拐了幾個彎，終於如海浪般呼嘯至耳邊，一片片描摹著她的不知所措。
趙敏惶然一頓，思忖了片刻，不再舉棋不定，沖王保保大聲喊道：“哥哥，讓你的人退出萬安寺。”
算你識相，韋一笑腦中飄忽四字，而後輕佻嘴角：“那位仁兄，你放心好了，我們不會殺她，只要我們能安然出城，立刻放你妹子回去。”
王保保心中大怒，含憤嗔了韋一笑一眼，還未做下抉擇，突然間，只見東南角上火光沖天，他大吃一驚，看到匆匆跑來的哈總管，叫道：“小王爺，王府失火！咱們快去保護王爺要緊。”
王保保一邊關懷父親安危，一邊擔憂趙敏的處境，當即矛盾下來，又聽趙敏道：“哥哥，快讓你的弓箭手停下來。”
這才放棄擒殺叛賊的念頭，朝韋一笑等人凜然道：“天亮之前，如果我妹子沒有安然回府，我立刻下令，誅殺武林各派。”
隨後他手一揮，十八剛和弓箭手速速撤回到他身邊，一同往另一片煙霧彌漫的王府疾馳而去。
另一邊，塔上的滅絕師太伸臂抱了周芷若，踴身下跳，待離地面約有丈許時，滅絕見張無忌搶步上前，運起乾坤大挪移神功欲要相救於她和周芷若。
豈知滅絕師太死志已決，又絕不肯受明教半分恩惠，見張無忌手掌伸出時，拚起全身殘餘力氣，反手一掌擊出，砰的一聲大響，張無忌的掌力被她這一掌轉移了方向，喀喇一響，只覺胸口氣血翻湧，隨後徑直往地面墜下。
而滅絕雙臂運勁上托，背朝地面，然後對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說道：“芷若，記住師父的話，一定要找到倚天劍和屠龍刀，光大峨眉，更別忘了你發過的毒誓。”
這麽一來，周芷若變成只是從丈許高的空中落下，絲毫無礙，滅絕師太的下墮之勢卻反而加強，不過轉眼一瞬，滅絕師太重重摔在地下，登時脊骨斷成數截。
這一刻，周芷若眼裏除了不知所措的驚慌外，還有一抹令所有人都讀不懂的濕意絕然反充眼眶。
周芷若先是一楞，反應過來後，立刻撲到滅絕身上，眸中下起一場淅淅瀝瀝的雨，至於其它峨嵋派弟子也全都湧了過來，只聽滅絕留下最後一句話：“芷若，從今日起，你便是本派掌門，師父的遺願你一定要做到...”
虛無縹緲的空靈之聲隨著嗚咽，頃刻間消失在茫茫天地間，而後周芷若的聲音再度重歸流暢：“是，師父，弟子不敢忘記，弟子一定會完成你的遺願。”
世上最心疼她的人倏爾遠去。
火光照耀得四下裏白晝相似，趙敏清楚看到擡頭望她的周芷若，眼神沒有一絲感情起伏，充滿了如置冰窟的嚴寒急凍，仿佛席卷了世上每一片土地，輕而易舉熄滅了存燃的火焰。
〔趙敏，這次我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她的眼睛會說謊，會騙人，心裏卻總是條件反射般，流露出所有人都聽不見的心聲。
無法用言語去表達，無法用圖像去描述，看得見唯有接連湧起的淚光，一滴，兩滴，三滴...聚合成深不見底的哀慟，再猛然落下，直溺心靈每一處無力的角落。
猶如時間的禮花，無限延伸卻始終沒有盡頭。
……
其時天將亮前，城外的周芷若和峨嵋派眾人將滅絕師太的屍身火化了，登時嗚咽一片，心中各自淒然。
空聞大師清清喉嚨，目光炯然說道：“人死不能覆生，還望周掌門和峨嵋諸俠節哀，這一次奸人下毒，誰都吃了大虧，此仇自是非報不可。”
隨後空智大師也站出來道：“中原六大派原先與明教為敵，但張教主以德報怨，反而出手相救，雙方仇嫌，自是一筆勾銷，今後大夥兒同心協力，驅除胡虜。”
眾人一齊稱是，韋一笑霍然響起一陣朗聲，指了指一直註視周芷若的趙敏，道：“仇定是要報，要不便先拿這郡主開刀。”
場面頓時議論紛紛，眼見有人想出來附和韋一笑的話，豈料腳剛擡起便已落下，不知何時，周芷若走到趙敏身邊，泛著怒意眼裏疾馳一絲窘迫難安的擔憂，她冷冷道：“趙敏與本門有殺師之仇，還請各位將她交給我們峨眉，等恩師的屍骨火化好後，請回峨眉，到時由本門幾位年長的師姐親自處置。”
“周掌門說得對。”有一人頗覺有理，便會有跟風者，隨後出來附聲讚同。
晨陽淺照，光影浮蕩。
而暫度安危的趙敏看到一襲白衣，衣袂隨微風蹁躚，襯出神清骨秀的五官，雖冷顏不願多看自己一眼，卻能從她忽高忽低，忽輕忽沈的聲音裏尋到一份護自己的答案。
……
之後各派攜傷與張無忌等人作別，準備先各自回去，日後再徐商善策，血戰四野，驅走韃子，收覆漢室山河。
“芷若，這段時間看你都沒什麽胃口，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你可還好？”離開前一刻，張無忌看著周芷若的身影，像被晚風卷過涼意一樣，顯得孑然單薄，心下不由湧起許多說不出的憐愛疼惜，擔憂問道。
自滅絕走後，周芷若的情緒雖沒有大幅度變動，卻再未展顏露笑，她恍恍惚惚搖了搖頭，回答道：“無忌哥哥，我沒事，你放心去聯絡各方抗元義軍。”
張無忌心下會意，泛泛一頷首，仍是不放心，再補上一句：“芷若，你照顧好自己，我便先走了。”
話音甫落，張無忌深深望了對面的人，眸中斂盡千言萬語，還是如梗於喉，思緒繞過百轉千回，終是不敢再留戀，不敢再遲疑，再停頓地淡出周芷若的視線。
而一邊丁敏君可謂看在眼底，怪在心裏，等到夜晚的時候，在半彎殘月的不甚皎白照耀下，她煽動眾峨眉弟子，赫然現身，十多來人圍著周芷若說道：“周師妹，你是本派最年輕的弟子，論資望，說武功，哪一樁都輪不到你來做本派掌門。”
周芷若早知丁敏君此人定會不服，不曾想竟來得這麽快，可她自是不願壞了彼此的師姐妹情意，緩緩柔聲道：“丁師姐說的是，小妹是本門最年輕的弟子，不論資歷，武功，才幹，品德，哪一項都夠不上做本派掌門，可師父命小妹當此大任，小妹原曾一再苦苦推辭，但先師厲言重責，要小妹發下毒誓，不得有負師父的囑咐。”
話聲甫落，丁敏君冷笑，指著周芷若，來勢洶洶，厲聲喝道：“你不要拿師父她老人家來壓迫我們，那天在塔內，眾師妹可都聽得清清楚楚，你周芷若蒙得師父另眼相看，還不是因為你是師父的私生女。”
這種侮辱滅絕的話，周芷若一聽著實被嚇了一跳，立即顫聲反駁道：“丁師姐，你若不服小妹接任掌門，盡可明白言講，你如此胡言亂語，敗壞師父畢生清譽，小妹先父姓周，乃是漢水中一個操舟的船夫，不會絲毫武功，先母薛氏，兩人前後遭元兵所殺，小妹幸蒙張真人所救，後推薦投入峨眉，在此之前從未見過師父一面。”
見周芷若被逼得臉色愀然，趙敏很想挺身而出，止住伶牙俐齒的丁敏君，可眼下她開口，必會給周芷若添堵。
隨後只聽丁敏君繼續冷哼一聲：“就算如此，撇開你身份未明一事，我問你，本派是不是和魔教仇深似海？本派同門是不是有不少喪於魔教之手，魔教教眾死於師父倚天劍下的是不是計其數？”
周芷若接連頷首，心中本就緊繃到無轉圜的餘地，而後又聽另一個她不敢點頭的問題，丁敏君道：“師父是不是被這妖女害死的？”
周芷若順著丁敏君的手指看去，正是站在一旁的趙敏，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回答，陷入猶豫不決的世界裏。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周芷若囁囁嚅嚅的道：“是...可她...”
因此前周芷若想暗中放了趙敏離去，不幸被丁敏君撞見，心下不由起疑，既懷疑周芷若對張無忌心存愛慕，又懷疑周芷若與趙敏私有故交。
如今時機漸熟，眼下雖沒抓到張無忌的把柄，卻握有趙敏在手，豈能不好好利用一番，只見丁敏君目若寒星，隱隱含笑：“既然如此，身為本派掌門，你便一劍殺了她，為師父報仇，要不你妄為峨眉掌門，愧對師父她老人家，如若師父她還在世，必定會重立掌門。”
“丁師姐你...”轉眼間，一片碧森森的氤氳籠罩於天光，如願聚集在一起後下起一場淒淒涼涼的微雨。
“周師妹，你如此心軟，又怎能當一派掌門，你若不殺了趙敏這妖女，你便是欺師滅祖，犯了本派門規，身為大師姐有權替師父她老人家清理門戶。”威脅加逼迫，周芷若腦中已是駭然一片，她不知自己該如何抉擇，更不知自己是否下得去手。
就在她拿起長劍，往趙敏的方向踏去，耳邊柔聲縷縷，一聲高過一聲的輕喚〔周姐姐〕。
似山澗流水，鈴叮玉碎，汨汨潺潺，已在不知不覺中僵住了自己的腳步。
丁敏君見她如此猶豫不決，心中當即篤定了所料之事，笑道：“周師妹，你既然下不了手，已犯了欺師滅祖的罪，我先殺了這妖女，再來清理門戶。”
饒是趙敏被點了穴道，又不怎會任丁敏君的冷鋒赫然而來，周芷若心下揣揣不安，大聲道：“師姐，不要啊。”
丁敏君的劍及時停在趙敏的喉間，朝雨幕中眾位峨眉弟子，渲漫斂聲：“大家看到了沒有，我早就懷疑周師妹心不在峨眉，在光明頂時，張無忌那魔頭偏留下周師妹的劍不奪，師父讓她刺張無忌一劍，她也遲疑不前，兩人還在那裏擠眉弄眼，現在師父被趙敏這妖女所害，昨晚我還看到我們周師妹想偷偷放她走，眼下又對她心慈手軟，阻止我殺了趙敏，這其中底細大家可以想想。”
丁敏君再度提高又道：“眾位師姐妹，師父雖有遺言命周師妹接任掌門，可是她老人家萬萬料想不到，她圓寂之後屍骨未寒，本派掌門人不但不為她報仇，還與張無忌來往甚密，更是多番袒護趙敏，先師若知周師妹今日的所作所為，她老人家必定另選掌門，師父的遺志乃是要本派光大發揚，決不是要本派覆滅在欺師滅祖之人手上，依我之見，咱們須得繼承先師遺志，請周師妹交出掌門鐵指環，咱們另推一位德才兼備，資望武功足為同門表率的師姐，出任本派掌門。”
她說了這幾句話後，同門中便有六七人出言附和，而趙敏不斷搖頭，所有的淚水集中在濕漉漉的眼眶裏，隨同雨水接二連三的劃下。
滅絕之托，更何況她已立下重誓，若是交出鐵指環便有負滅絕，幾經躊躇期間，已不知落下多少淚水。
而丁敏君更沒有耐心陪周芷若消耗，怒道：“周師妹既然如此冥頑不靈，我便先殺了趙敏，再替峨眉派清理你這欺師滅祖的叛徒。”
眼見長劍已在趙敏的脖子上劃破了一層皮，周芷若再也沒有猶豫，摘下鐵指環朝丁敏君那邊扔去，然後整個人魂不附體走到被丁敏君丟在地面的趙敏，解了她的穴道，只道：“我不想再見到你，你不要跟過來。”
另一邊丁敏君得到掌門鐵指環後，心中大喜，不知過了多久，才想起趙敏，又想除之而後快，豈料連個人影都沒見著。
周芷若走後，趙敏心惶然不安，也跟了過去，就這樣一路枕風淋雨，一前一後，直到還不肯放過周芷若的丁敏君再度出現，那人凜冽道：“周師妹，我是來替師父清理峨眉叛徒的。”
人固有一死，有的重如泰山，有的輕如鴻毛，要她與趙敏，張無忌虛與委蛇，本就難上加難，倒不如一死，周芷若立在原地，任由丁敏君舉劍刺來。
“......”冷鋒將臨之際，一股掌風自後而來，不偏不倚劈在丁敏君的脖子上。
“周姐姐。”周芷若在閉眼前一瞬倒在趙敏的懷裏，不知該喜該悲，只留下一句，“趙敏，你知道嗎，我什麽都沒有了。”
天地皆知，以一場薄涼的雨水淘洗所有血淋淋的傷口，撫過所有孤清孑然的聲音。
朦朧中相擁而泣的人，無暖無溫，唯有寒息正盛，雨水正涼。
也許這便是：
――始於心動，終於心痛
作者有話要說： 沒人給我加油...內心哭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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