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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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江湖刀光劍影的人,總是比平凡普通的人更容易幡然明白,周芷若如此,趙敏也亦然。

“周姐姐。”趙敏熱熱親親地喚了一聲,並笑容可掬為周芷若倒了一杯酒,微微一挪動,只道,“你怎的不問我為什麽偏要你留下來?”

“問了你會說嗎?”不知何時起,周芷若對趙敏的性格已經剖析於心底,深知她直率豪爽,不似一般女子那樣忸怩作態,若想說定不會藏掖在口,可若不想說,誰人逼迫都沒用,那一問豈非明知故問。

“周姐姐說哪裏的話,若是你問的我都會知無不言,又怎會不肯呢。”趙敏手肘抵在桌面上,托腮看著周芷若喝下那杯酒。

周芷若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將酒杯重歸桌面上,砸出小動靜,然後對著趙敏斂聲:“既然趙姑娘如此誠懇,那請告訴芷若,你是何人?又為何把六大派的人擒拿囚禁起來?”

“我的身份大有來頭,說出來怕嚇到周姐姐。”聽到趙敏這話,周芷若褪去一臉淡然,笑生了芙蓉似水的雙頰。

“那可否說給芷若聽?”周芷若微微一靠近趙敏,輕柔問道。

其實周芷若已知道趙敏乃是蒙古人,更何況還跟朝廷掛鉤,不是皇親貴胄,也必定家有為官者。

“我呢其實是蒙古女子,真名並不叫趙敏。”周芷若忽而一怔,又驚又奇地看著趙敏,聽她道,“我本名叫敏敏特穆爾,是皇上親封的邵敏郡主,不過我比較喜歡去中原游玩,經常打扮成漢人的模樣,所以給自己取了個漢名,趙敏。”

“敏敏特穆爾,敏敏。”唇邊念出幾字,而後餘音繚繞匯成重疊的兩字,一時間竟不自覺在心底咀嚼了多次。

“周姐姐。”趙敏的輕喚讓周芷若回了神,又再次見那人檀口輕盈,“至於六大派,原由你已知,我便不再多說。”

聞言,周芷若莞爾輕笑,仿佛占據了皎白月光的所有溫柔:“其實我都猜到你會如此說,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問你,興許還抱有點希望。”

“什麽希望?”周芷若的話令趙敏一頓,她反問道。

“希望...你能放過我師父她們。”她的眼睛像沾過陽春水,潤潤生華,讓人不自覺楞了神。

〔趙敏,你騙了我好久,可能還會有好多是我不知道,但不知道為什麽,我不想怨恨你,只希望你能放了師父她們,我只有她們了,只剩她們了,你可知〕她的眼睛會說謊,可她的心裏坦然如實,所有的千言萬語最終集成沈甸甸的一句懇求。

趙敏或許已經看出來,又或許故意揣明白裝糊塗,要不怎會說出:“周姐姐可真會強人所難。”

“不過我就喜歡被周姐姐勉強,我可以放了你師父,但有個要求。”聽趙敏講話真是心情翻攪不定,忽睛忽雨,周芷若倏爾輕嘆一聲,“只要你能放過我師父,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言間趙敏已不自覺眨了好多次雙眸,明知自己是那種倘若你不願歸順,不能為我所用,欲殺之而後快,可偏偏不忍心傷害周芷若身邊最親近的人。

也許是兒時她救了自己,此番算是還恩,又或許不希望自己與周芷若成為敵人,這都說不準。

“我不需要周姐姐做什麽?只需要周姐姐答應我三個條件即可。”一錘定音,高效簡潔。

“......”看著趙敏臉上一抹狡黠的笑意,周芷若忽感些許怪異,緩緩躑躅了良久,才將心頭的聲音重歸流暢,脫口而出:“什麽條件,你說。”

“暫時還沒想到,周姐姐可先應下。”言迄,無名指泛泛一動,渲漫著令周芷若頗為無奈的抿嘴,而趙敏見她還在猶豫之中,再補上一句,“周姐姐放心,我不會讓你做傷天害理的事,更不會讓你做離經叛道的事。”

熏風襲至,外邊半彎殘月斜斜高掛在天邊,描摹著一抹不甚皎白的淡色,也會因不時被行雲籠上幾層,氤氳著的光影。

而裏屋燭火搖曳,暖黃越過兩人的發梢,在隔空對視的附近繞風卷了幾個彎,最終如願一前一後,以無名指攀上無名指。

轉眼間,銀輝朗照再次滿天居空,可僵在交匯視線中央的手指,竟不知該抽離,還是該勾得再緊些。

夜星晝雲轉睫飛逝,摩肩人也步履匆匆,短暫的相處如光影立在闌珊處,總是易散成茫茫天地間的餘溫,興許她們都只想再多貪婪一會。

直到...

“敏敏。”王保保低沈醇厚的嗓音打破了橫亙已久的寂靜兼緘默,也及時抹淡了那片還未呈現的微紅。

手指在不同交替的溫度中抽將出來後,深埋於燭火之下,一時間無言席卷雙方,幸虧外頭的聲音不斷傳來。

趙敏起身,深深望了一眼正低頭的周芷若,只一瞬,說不出道不明的千萬情緒溢滿喉間,經幾度囁嚅著,顫抖著,終是沈聲一句:“周姐姐,你先在這等我回來。”

這話甫一落,趙敏如同離弦之箭,隨著門開闔的響動接連傳來又消散時淡出周芷若的視線。

而兀自留下的人目送那倩影疾馳離去,只肖一眼,她便久久楞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周芷若心中除了一份噎凝無語的愁情苦惱外,還有一份冷熱交織,忸怩難安的擔憂。

隨後猶如浮雲的燭影,一片片在趵趵的腳步聲之中流淌,再蜿蜒掠過門檻,融入茫茫夜色。

……

那邊廂,張無忌與苦頭陀交手之後,方知他乃明教右使範遙,因數年前為了查明前任教主陽頂天失蹤的真相,喬裝打扮,尋訪其下落。

忽忽數年,沒發現絲毫蹤跡,卻無意間發現混元霹靂手成昆與汝陽王察罕特穆爾來往甚密,得知他們已決意要剿滅江湖上的門派幫會,此番滅亡的大禍迫在眉睫,要圖挽救,只有混入王府,查知汝陽王的謀劃,再相機解救。

這才對自己狠下心來,自毀容貌和聲帶,扮作個帶發頭陀,投到了西域花刺子模國去,而花刺子模的王公為了討好汝陽王,定然會送自己到王府效力,才有那時到至今一直潛伏的苦大師。

眼下各大派有難,張無忌自不會袖手旁觀,而範遙其面的身份乃趙敏的師父,可自由出入萬安寺,正是裏應外合的好時機。

可敵眾我寡,單憑明教幾人,恐難以保得各派人眾的安危,須先尋其十香軟筋散的解藥,待中毒之人恢覆內力,再攻趙敏等人個措手不及,然後齊齊逃出大都,實為上上策。

但是掌管毒藥和解藥是由玄冥二老,一個管毒藥,一個管解藥,而且毒藥和解藥氣味顏色全然一般無異,若非掌藥之人知曉,旁人去偷解藥,說不定反而偷了毒藥,唯有一法,便是讓他們主動拿出解藥。

幾經籌謀,幾經分析,範遙等人采取楊逍的計劃,利用鶴筆翁愛喝酒的嗜好,在其中摻入與十香軟筋散作用一致的藥物,謊稱乃中了十香軟筋散的毒,便可知曉解藥在何人身上,然後再乘機奪藥救人。

可是那鹿杖客精明過人,若要騙他,多半會給他識破機關,但他卻有一缺點,多情好色,只要趁汝陽王納妾當天,將其愛姬劫來,放在鹿杖客的床上,來個栽贓嫁禍之法,教他百口莫辯,水洗不得乾凈,只得乖乖的將解藥雙手奉上,然後再由範遙送其解藥入高塔,分給少林,武當各派高手服下。

至於張無忌和韋一笑則在外接應,一見寺中煙火信號燃起,便即在寺外四處民房放火,到時乘亂逃出。

詳細商議,定下計劃後,幾人各領其責分頭辦事。

而此刻趙敏自是全然不知,她眼下正心煩那來府上提親的七王爺家的世子。

“趙姑娘,怎的出去一趟,便氣成這樣。”周芷若見回來的趙敏腮幫子稍鼓,心下覺得又驚奇又好笑,忍俊問道。

聞周芷若一言,她的怒氣倒是略略一降,緊盯著對面的人,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周姐姐,你是不是覺得姑娘家再怎麽能幹,再怎麽有本事,終歸要回歸家庭,相夫教子的。”

這話令周芷若忽然一頓,楞了許久才反問道:“趙姑娘這是想嫁人了嗎?”

“哪有啊。”不知為何,聲音開始起伏不定,趙敏頗為無奈垂頭輕道,“周姐姐莫要開我的玩笑。”

周芷若還從來沒有見過她這小模樣,心下雖有些莫名,不過還是如願抹上一縷綿長的笑意,柔聲繼續詢問下去:“既然如此,那你因何事心煩?”

“還不是...”脫口而出的話幸虧及時噎凝下來,隨即只見她恍了恍神,眼眸中閃過一絲不知所措,瞬息間便逝得無影無蹤。

換上一臉正色人腦中飄忽別的事:“周姐姐,我們先不談這事了,我現在速速送你出萬安寺,等過幾天王府辦完喜事,我便放你師父出來。”

言迄,她徑直起身,去拉周芷若的手,帶她一同往寺外而去。

月似鐮鉤,漫過天心。

潼潼黑暗中有人立在某一角落,看著趙敏和周芷若轉身出門,只一眼,心頭已戚然湧起。

“你們可看打探清楚了。”低冽的男性聲音撫過晚風的蕭瑟。

“小王爺,跟郡主在一起的女子名為周芷若,是滅絕師太的得意弟子,屬下方才聽到她與郡主的對話,頗覺不對勁,而後又見她一人在佛塔那邊待了許久,怕是有意接近郡主。”

王保保聞言,心中一動,斂眸笑道:“不能為我們所用的人留著也沒用,那滅絕心高氣傲,想來她的徒弟也是如此。”

隨後他小聲吩咐了一句,那士兵心下會意,迅若飛鳧朝萬安寺門疾馳而去。

――情仇恩怨莫不過轉睫一瞬,斬不斷是命運糾纏,躲得過是有緣無分

……

“進去,好好待著。”周芷若的肩膀隱隱一痛。

“芷若,這是怎麽回事?”靜玄等人見到被抓來的周芷若,極度驚訝一問。

周芷若這才回憶起剛才所發生的事。

“周姑娘,你這是要去哪?”趙敏走後,一道寒光忽然自上而下破空而來,鋒刃的利劍於眼前近在咫尺。

“你是誰?”此人能夠無聲無息跟了她和趙敏這麽久,想必輕功卓越,身手敏捷,周芷若體內的十香軟筋散也還沒有解,她心下忽覺揣揣不安,心有餘悸地問道。

“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走不了。”話音甫畢,周芷若被此人押解到佛塔。

而另一邊,苦頭陀與張無忌等人的計劃已經開始實施,鹿杖客方知自己中計,心中大怒,而後細細想了想,此事若要徹底封住,非賣苦頭陀一個人情不可。

思忖期間已走到了佛塔的第七層上,只見滅絕師太盤膝坐在地下,雖已絕食數日,容顏也有些許憔悴,卻不時令人更覺得桀傲強悍。

“滅絕師太,在這裏過得可還好?”鹿杖客故作好心詢問一句。

聽到他的聲音,滅絕師太緩緩睜開眼,橫眉怒視了一下,不予置言。

見滅絕如此掘強傲氣,鹿杖客了然於心,隨後饒有興致地打趣道:“我們主人說了,你不願歸順,留著也是沒用,命我來送你歸天。”

人皆有一死,有的重若泰山,有的輕如鴻毛,只要無愧於心就好,滅絕死志早決,她道:“如此甚好,只是不勞閣下動手,請借一柄短劍,由我自己了斷便是,還請閣下了我最後一心願,告知我那徒兒周芷若的下落,是否安然?”

果然母女情深,鹿杖客心頭浮出幾字。

“你那徒兒倒是無恙,不過...”他在自己的話中稍加奇怪的停頓,片刻後嘴角輕佻,“她巧言厲色,誆騙我們郡主,想借此救你出去,被我們小王爺逮了個正著,眼下也跟你一樣,淪為階下囚,和你其他徒兒關一起。”

他語氣難辨真假,令滅絕師太秀眉顰蹙,一時間她急鑒貌辨色,方覺此言非虛已有七八分,這才將信且疑地試探道:“閣下莫不是在開玩笑,我那徒兒與你們郡主僅有幾面之緣,你們郡主又怎會答應?”

苦頭陀人情賣以至此,多說幾句也無妨,鹿杖客如實相告:“滅絕師太,這你可算錯了,我們郡主向來狠心,可唯獨對你那好徒兒格外破例,至於是何原由我自是不知。”

一時間屋內隔絕出一方寂靜,滅絕攏眉,雙眼掩於黑睫之下,看不出是何種心情,只讓人覺得似陷入某個鈍重的世界。

而鹿杖客沒有耐心陪她在此消耗,他眼下只想還苦頭陀一個人情,幽幽然稻了一口氣,這才語音低滄道:“所以你那徒兒還沒死,滅絕師太你現在可還想死?”

〔若你不是那苦頭陀的老情人,我還真想一掌拍死你這婆婆媽媽的老賊尼〕於言語之間,鹿杖客心頭實想說乃這句。

至於聞鹿杖客此番話,滅絕仍然一副風平浪靜,死意早決,何須介懷,只道:“還請閣下拿短劍時,順便叫我徒兒周芷若來,我有幾句話囑咐於她。”

〔母女之情,果然與眾不同,否則為甚麽不叫別的大徒兒,單是叫她,不過這滅絕還真是老頑固,都到這節骨眼上還想死〕鹿杖客用一種滅絕聽不見的聲音嘀咕一句,隨後轉身出房,前去帶周芷若。

……

一道道擔憂的炫目視線自前而來,來到滅絕牢房中的周芷若,立在原地良久,直到頗有眼力見的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門後。

她不由心中湧淚,撲在師父懷裏,嗚咽成淚雨滂沱的小淚人,滅絕師太一生心腸剛硬,而今既已知死別之際,卻也不禁傷感,只是輕輕撫摸周芷若的頭發。

其實不然,滅絕雖時常一臉慍色,總端出嚴師的架勢,實則是所有人最心疼,最關懷周芷若的人。

“師父,聽說你受了重傷,現在怎麽樣了?”周芷若知道自己如今關在這,想必趙敏也不知,現在淪為階下囚,跟師父說話的時刻定也無多,她避重就輕,滿臉焦切急聲問道。

饒是滅絕修為甚深,可被鶴筆翁的玄冥神掌所擊,其威力非同小可,再加上絕食多日,想來傷勢應是頗為駭人。

不過她自不願周芷若憂心,伴裝一臉鎮定,搖了搖頭,輕鴻道出聲:“師父沒事,芷若,那晚你被抓走後,發生了什麽?怎的現在又被抓到這塔內?”

滅絕的疑問如同海上浪花一層層推至而來,周芷若心中了然,隨後將此前發生的事略略講述了一遍。

滅絕聽到她與張無忌去了武當山,蝴蝶谷,還有從趙敏手中救下自己,心中大怒,皺起眉頭,沈吟半晌,加重語氣道:“張無忌是魔教的教主,魔教妖人向來陰險惡毒,居心叵測,能有這麽好心相救於你。”

“這...”周芷若一頓,緩緩解釋著,“師父,這段時間芷若與張公子相處,我瞧他並非是惡人,反而多次救弟子於水火,還不計前嫌,和各派止息幹戈,釋愆修好,準備聯手抗元。”

滅絕師太向來強調正邪不兩立,於她眼中張無忌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她冷冷道:“那魔頭說的話,為師半個字都不會信的,我們是它們魔教的對頭,在我倚天劍下,不知殺了多少魔教的邪惡奸徒,自是恨峨嵋派入骨,豈會這麽好心前來相救,定然是看上了你,故意賣好,再將你救出去,令你從此死心塌地的感激他。”

滅絕的話令周芷若猛然一震,她繼續分析道:“師父,張公子真的不是這樣的人,他現下肯定還在想辦法救我們出去...”

她的話還未說完整,便被滅絕的喝聲截斷:“你定是和那個不成器的紀曉芙一般,瞧中了魔教的淫徒,倘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

周芷若嚇得全身發抖,遂言:“師父,徒兒沒有。”

滅絕半信半疑,厲聲呵斥:“你不要以為師父不知道,在光明頂他偏偏留下你手中的劍,師父讓你一劍殺了他,你也猶豫不決,現在又替他說了這麽多好話,還說你沒有對他心存愛慕之意。”

周芷若不敢欺騙恩師,她毅然搖頭:“師父,徒兒真的沒有。”

兩次否定,眼神再如何怒氣燃燒,卻在觸及周芷若那雙潤潤誠懇的秀目時,竟如燎原火遇上傾盆雨,皚皚白雪遇上一縷春風,火熄草生,冰雪消融。

滅絕緩下心中的火氣,仍是五分信周芷若,隨後又道:“你真的沒有,還是花言巧語,欺騙師父?”

見滅絕如此多疑,周芷若忽而跪下來,一字一頓挫念出口:”徒兒決不敢有違師父的教訓,更不敢欺騙師父。”

滅絕見機,反倒沒有叫周芷若起來,而是依勢逼迫她:“芷若,只要你發個重誓,師父必定信你。”

周芷若視線裏烙下好奇的目光,問道:“師父,什麽重誓?”

“你跟我念。”只見滅絕挺直腰板,凜然之聲浸潤了不容忽聽的狠心,她將所有字裏行間的深意從唇邊溢出,“小女子周芷若對天盟誓,日後我若對魔教教主張無忌心存愛慕,倘若和他結成夫婦,我親生父母死在地下,屍骨不得安穩;我師父滅絕師太必成厲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兒女,男子代代為奴,女子世世為娼。”

周芷若眼眸在猛然震驚之中沈重凝滯,從沒想到她的師父如此狠心,更不曾想到此番誓言如此毒辣,不但詛咒死去的父母,詛咒恩師,還詛咒到沒出世的兒女。

明明是天性柔和溫順的人,卻屢屢在某個瞬間被逼到懸崖邊,在峨眉時,大師姐看她不順眼,三番五次找自己的麻煩,她忍了下來。

光明頂時,故友在前,她師父卻命令自己一劍殺了張無忌,偏偏張無忌極度信任自己,不願躲避,偏偏自己從小到大不敢有違師命。

而現在再次逼迫她,只因她的師父對自己的不信任,又或者是對自己心有戒備,生怕自己所言虛假。

猶豫期間,只見滅絕兩眼神光閃爍,狠狠盯在自己臉上,告訴自己,這並不是讓你做抉擇,而是非允不可。

周芷若不由得目眩頭暈,含淚依著滅絕所說,照樣念了一遍。

滅絕師太聽她發了這個毒誓,容色便霽,溫言道:“好了,你起來罷。”

“是”周芷若淚珠滾滾而下,委委屈屈的站起身來。

見周芷若如此,不禁心疼起來,滅絕撫上她的發梢,褪去令人顫栗的陰沈,轉而斂上些許和顏,溫聲道:“芷若,師父並非有意逼你,這全是為了你好,你年少不經事,容易行止隨心,若是師父不能再照看你,而你又遭賊人所蠱惑,重蹈你紀師姐的覆轍,師父身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更何況師父還要你負起興覆本派的重任,自然不可有半點大意。”

言語之間,已摘下左手食指上的鐵指環,正色道:“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聽諭。”

周芷若一怔,當即跪下,只見滅絕師太將鐵指環高舉過頂,說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門女尼滅絕,謹以本門掌門人之位,現將傳位於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師父逼著發了那個毒誓之後,頭腦中已是一片混亂,突然又聽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門,更是茫然失措,驚得呆了。

一聲,兩聲,三聲...拂過心底的不知所措,就像腦海深處敲打著黃呂鐘,無序遞來的聲音演變成滅絕師太唇邊溢出的沈甸甸音節:“周芷若,奉接本門掌門鐵指環,伸出左手。”

〔如果人生能夠由自己抉擇,該有多好〕

〔如果我能有她的一半勇氣,敢湧出來忤逆師父一次,該有多好〕

〔如果紀師姐還在,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我會不會永遠只是峨眉派的一個普通的弟子〕

如果能有如果,就好了...

左手恍恍惚惚舉起來,如膠般凝在半空,似假似真,只有當鐵指環深深地,準確無誤地套上自己的食指時,她真切感到這般現實,這般令人淚水反倒充盈眼簾,絕然告知她。

可是明明資歷尚淺,年紀尚小,她帶著哽咽不流暢的聲音,顫巍巍道:“師父,弟子入門未久,如何能當此重任?你老人家必能脫困,別這麽說,弟子實在不能接受這鐵指環。”

說到這裏,周芷若欲要取下鐵指環,卻先一步被彎腰而來的滅絕覆手制止住,擡眸看近在咫尺的人,忽感到視野劇烈一晃,僵緊了思緒。

“師尊之命,你也敢違背麽?”只見滅絕緩緩站立身子,仰起頭,將峨眉掌門人的戒律申述一遍,要她烙下來,刻上去,然後永記於心。

滅絕言語之中,儼然是囑咐後事的神態,周芷若驚懼,忙著急道:“弟子做不來,弟子不能,更何況趙敏曾答應弟子,她一定會放師父你老人家出去的,請師父收回鐵指環。”

“趙敏?”滅絕聞周芷若所言,立刻冷哼一聲,想起趙敏借比武打鬥偷學各門各派的精妙招數,此番用心之毒,用計之惡,實在令人發指,再加上曾聽她口出狂言,辱沒峨眉弟子,滅絕定是半分都不會相信趙敏的。

滅絕微微一俯身,拉周芷若起來,認真與她對視,說道:“芷若,趙敏那丫頭跟魔教是同路人,她起初接近你是為了師父手中的倚天劍,現在她得到倚天劍,又想裝好人,巧言令色誆騙你,好讓你心甘情願墮入她的彀中,對她心存感激,然後再趁機偷學我們峨眉的劍法。”

趙敏確實騙了她許多,可眼下她竟不知為何,只覺這次定是真心實意的,周芷若柔聲道:“師父,我瞧她...她不像假意。”

滅絕一聽,心中不禁怒罵:“為師看你是太過單純,被她騙了都不自知,趙敏此人十分刁猾,更何況她是蒙古人,向來視我們中原武林為眼中釘肉中刺,這次各大派被她囚禁於此,為師親眼所見,這還不算假意。”

一時間,周芷若心湖又是一陣浪花翻騰,趙敏所作所為她也是有目共睹,怎麽都找不到能夠辯解的理由,最後幾經輾轉躊躇,矛盾思忖,才沈聲一句:“師父,她之前確實做的不對,可這次,弟子真的覺得她沒有騙我。”

〔趙敏,所有人都不信你,甚至連我都在說服自己不去信你,所以你可不能再欺騙我了〕

心裏生硬的語氣軟弱下來,耳邊滅絕的聲音卻乍如裂帛,那人道:“芷若,你實話告訴師父,你是不是覺得趙敏的所作所為是可以原諒?”

我能原諒她嗎?壓抑不住的反問也曾在心底咀嚼許多次,好像從來沒有答案,也不知能否一笑泯過。

“師父。”這一喚已聽出惶然,明明之前都是冷顏不倨傲,卻在此刻一敗塗地,她低頭如實道,“芷若只覺得她有她的立場,所做的一切我不敢輕易做判斷。”

難得見周芷若如此欲言又止,拐彎抹角,偏是避之不答,而滅絕在一度察顏觀色中已然窺探出些許端倪,再加上此前鹿杖客一句〔我們郡主向來狠心,卻唯獨對周姑娘例外〕

她腦中猛然閃過一絲令她吃驚的念頭,沈聲道:“此前趙敏女扮男裝,便對你比旁人多了一分關懷,現在又對你...,芷若,你們不會...”

“沒有。”聽到一半,連滅絕的意思都沒去猜,周芷若忽然失了方寸,想都沒想,直接反駁,隨後平覆了一下起伏的心情,只道,“是師父想多了,也師父請放心,弟子不敢忘記師父的教訓,更不會做出離經叛道之事。”

〔請周姐姐放心,這三個條件,我不會讓你做傷天害理的事,更不會讓你做離經叛道的事〕

耳畔猶拂來往昔的呢喃細語。

世人皆說,有因必有果。

有一種愛,稱之為不自知,在自己還不知道已經得到時,就已經失去握住它的資格。

有一種人,稱之為不自覺,在自己還不知道已經靠近時,就已經親手把它越推越遠。

……

“也罷,趙敏這事暫且擱下。”不知過了多久,滅絕輕嘆一聲,幹凈俐落地撇開,隨後又再次飄入正題,“芷若這掌門之位,你必須得接下,若你不聽我言,便是欺師滅祖之人,論其罪當誅。”

甫一聽,周芷若心頭已經溢滿了許多為難的抉擇,一方面深知自己年輕識淺,若當大任,恐不克負荷有所失責,另一方面又極力勸說自己師尊之命不可不從,更不可違之。

思及至此,當下竟矛盾起來,不知該給自己做出何種決定,最後想了想,與其待之避之,不如再勸說一番,周芷若整飭好所有的思緒,道:“師父,掌門人須武功卓絕,始能自立於武林群雄之間,而不說弟子年輕尚淺,單論武功怎麽也及不上眾位師姐?”

只一聽,滅絕師太非但沒有吃驚嚴斥,更是淡然一片,含了絲不可聞的笑意輕聲道:“芷若,我之所以傳位於你,不傳給你的眾位師姐,不是我偏心,而是她們成就有限,到了現下的境界,已難再有多大進展,那是天資所關,非人力所能強求,可你天資聰慧,日後定是不可限量。”

最後的四字讓周芷若神色茫然一片,畢竟,她從未如此想過自己,一直以來都只覺得能在峨眉安然度日,報答師恩便是自己的得償所願。

爾今,她的師父迎著自己又驚又呆的目光,淡淡一笑,隨後將口唇附在她的耳邊,把本門最大的秘密告知自己。

寶刀屠龍,武林至尊,倚天不出,誰與爭鋒。

她似乎有所明白此話所深藏的真正含義。

滅絕所述之事本就令她楞了許久緩不過來神,隨後又聽滅絕要自己與趙敏,張無忌虛與委蛇,乘機奪取倚天劍和屠龍刀,然後取出其中的兵法和武功秘籍,完成滅絕畢生最大兩願。

一是驅除韃子,便是與趙敏為敵。

二是發揚峨眉,讓峨嵋派成為武林之首。

一時之間,周芷若只覺心亂如麻,先是立下毒誓,再是要自己接任本派掌門,然後又要自己虛與委蛇去盜取屠龍刀和倚天劍。

並非強人所難,而是難上加難,根本無法實現,要她如何應下?

她神智一亂,還以為自己處在夢中,登時狠狠咬了下唇,感到有疼痛感傳來,方知眼前逼迫她的人乃是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滅絕,伏跪在地面,嚇得自己也跪下的人也是她最敬重的恩師,周芷若搖頭哭道:“師父,您老人家快些起來,芷若擔不起您這一跪。”

聞言,滅絕心中似有所感應,擡起簾眼看向周芷若,見她開始動搖,便立即抓她手腕,所有的懇求皆在那雙蒼色的眸子淌過,道:“芷若算是為師求你了,你便答允我的所求?”

“師父...”流過淚的眼睛,才會有勇氣去應下那些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請求,“芷若答應您。”

夢過奈何橋的人,會從此間緩緩醒來。

而即將經歷血淋淋的淘洗,又會如何?

人如浮萍,在生死常倫間,刀光劍影中,飄搖不定。

她與她都只是茫茫天地的遠行客,不知再逢時,江海可否寄餘生,虹霞可否遍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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