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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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人生只如初見，我們的遠方會不會沒有盡頭...
若別離來得及說，我們的牽掛會不會沒有嗔怨...
〔只要有你記住我，被其他人忘掉都無所謂〕
可惜這麽多年來，她把自己過得再怎麽好，再怎麽問心無愧，卻再也尋不到你的終跡。
〔倘若我問心有愧〕
有人一笑萬古春，有人一啼萬古愁，她周芷若與張無忌大婚那日的這句話到現在依舊沒有答案。
趙敏坐在那家客棧忽然笑了一聲：“她到底對誰問心有愧？”
一人花開，一人花落，快馬加鞭的人生道路，從頭到尾，無人來回答她。
可她還記得年少時的初遇，是春陽的繾綣柔情，是和煦白雲裏最好的韶光。
...
多年前...
“晚輩青書見過師太，見過各位前輩”
“晚輩殷梨亭見過師太”
裏屋低沈醇厚的聲音剛落，外頭便有馬蹄聲躂躂蜿蜒傳來。
或許這便是無意穿堂風，偏偏引山洪。
......
“累死本公子了”一路馬不停蹄的趕來中原，她確實很累，隨後直接丟個眼色給旁邊的人：“還不趕緊去”
話剛出口，阿大已經如同離弦之箭，疾馳過去。
不出片刻，只見那人沈著臉回來，稟道：“郡主...”見趙敏驟然瞪大眼睛，阿大聳了聳肩，頓了一下身形，“公子，屬下進去的時候看到有幾桌人，大概也就十多號人，還思索著這麽大的客棧應該還有空餘的房間，怎料那店家有錢不賺，說今天的客棧被人承包了，讓我們去別處宿”
眼看天色漸晚，若是再去尋下一家怕會耽誤明日去紅梅山莊的路程，再者她可是敏敏特穆爾，怎能輕易說去別處便去別處。
“我偏要住這家店”只見那人眼眸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然後如行雲流水般從馬背躍下來，隨即流星大步往客棧走去。
跟著她的八人心下會意，斂著氣勢尾在其後也走了過去。
這段距離不長不短，終有盡頭。
待她走進去後，二話不說便朝櫃臺旁的掌櫃開口：“給爺幾個準備幾間上好的客房”
掌櫃擡了擡眼，只覺眼前人相貌俊美異常，眉目間還有掩不住的雍容華貴之氣，不似武林少俠那般姿容，反而更像大戶人家的公子。
若是六大門派的人，便可像宋青書等人一樣，容他們宿一晚。
若不是，這客棧已被峨眉等人包下，也只能好言軟語勸他們去別處：“這位公子，今夜本店已被人提前包下，實在騰不出客房給各位宿”
這話莆剛躥入趙敏耳中，手中折扇拍掌心的動作即刻偃旗息鼓，然後作勢壓低聲音，只道：“本公子出三倍價錢，不包下你們客棧，只要幾間上好的客房即可”
“這...”掌櫃在緩緩躑躅中囁嚅起來。
峨眉眾人頂多也就宿上十幾間，空餘的客房肯定還是有的，雖然燦燦的銀錠子確實誘人，可是生意人最講究莫不過誠信二字。
在經過一頓思忖揆度後，那掌櫃還是覺得不破例，他笑著娓娓道謙：“這位公子，真的不好意思，本店真的沒房間了”
“是嗎？”趙敏的聲音頗為耐人尋味，掌櫃聞音，迎著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泛泛一頷首，緊接著又見她目光一剎那往樓上四周徘徊，約莫暇思細想了一刻，才加重音量笑道：“誰包了這間客棧？”
早在峨眉等人與宋青書和殷梨亭商討圍攻光明頂一事時被大搖大擺走進來的趙敏打斷後，便有些許不爽。
這下好了，聽到趙敏不自覺忽大的聲音，脾氣最為暴躁的丁敏君立刻疾馳一絲怒氣的火星，欲要厲聲呵斥，豈料被旁邊的滅絕師太擡手制止，示意不可暴露身份，也不可太過於沖動。
然後她自己起身，含了絲不可聞的笑意輕鴻道：“這位公子，貧尼與眾位徒兒已和掌櫃交代好，在此宿一晚，還望公子體諒一番”
身後響起低如玉瑯的聲音，趙敏隨即勾起嘴角，笑著打開折扇緩緩轉身。
然而等她回頭一看，卻忽然楞住了。
兒時遇到她，頗為淒惶，只知她姓周。
“你沒事吧？”
受傷的小趙敏恍惚中聽見有人在跟她說話，她撐起沈重的眼皮，只見正看著自己的女孩，衣衫敝舊，約莫十歲左右，可容顏秀麗，長大應該是個絕色的美人胚。
她想著想著意識再次模糊，便又閉上眼。
一夜昏睡，再一醒來天色已然大亮，睜開眼睛已經不似昨天那般疼痛沈重的感覺，可見在小芷若的照料下傷勢頗為好轉。
她望著熄滅的火堆旁冒起裊裊黑煙，吃力坐起來，就見拂來的一陣風將那人遺落的帕子送到自己面前。
一枝獨秀美名其曰。
――周
最下角寸縷繡一字，令她發楞，良久不能回神。
外頭凜冬的初雪，從天光的縫隙乍破而下，落在方寸大地，飄到破廟裏，也飄到她身上。
原本是蕭瑟刺骨的料峭寒意，卻在雙目觸及那方帕子時，忽而流淌過一股涓涓暖意。
〔你是不是很冷？我這樣抱著你，會不會好點〕有誰隱約的柔聲在她的耳旁傳來，如同春日裏的黃鶯從樹枝飛下來，穿過了夜的靜，也穿過了夜的冷，偷偷留下一串婉轉動聽的脆啼，溫暖了整個寒冬。
她好像從來沒聽過如此悅耳的鳥鳴，便在昏昏閉眼前一瞬不自覺擡眸一看，鋪天蓋地的的暖意湧上來，這是人世間最柳綠花紅的春天。
那時小女孩的稚嫩容貌便這樣被刻下來，烙上去，永記於心。
此時她看見滅絕師太旁邊的人，秀似芝蘭，有如曉露點綴水珠，清雅嬌麗，還透露出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她便又憶起好夢依舊的那個冬夜。
“公子”阿大輕喚她一聲，她這才從自己鈍重的世界醒神。
一時間，大多數人循著聲音，有意無意瞥向趙敏，只見一把遮住面容的白玉折扇緩緩落下，斜飛如鬢的笑靨和棱角分明的俊麗臉頰因此清晰可見，又忽聽得那少年公子說道：“既然如此，那本公子便不再打擾了”
她聲音清脆，又嬌又嫩，說出來時卻令大多數人倏爾怔楞住了。
明明剛才還硬要住在這裏，豈料改變竟如此疾若閃電。
“我們走”趙敏發號施令，八人領其意也緊跟其後，出了客棧。
而她卻不知，那坐在滅絕師太身後的少女，在她定定盯了自己，心中也是微微一顫。
她看我做甚？
指尖撫上桌旁的倚天劍，疑問情不自禁地散開在心裏最柔軟之處。
......
遠山長黯，月色清皎。
隱在層層黑暗中的屋頂上人正雙手托腮，滿眼望去其姣好的面容似蓬松初雪忝居眼底，融化成半壕春水一城花雨。
“周師妹，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休息？”院中人一襲白衣素衫，雋秀舉目望月，在聽到身後的動靜忽而回頭，朝宋青書淡淡一笑。
“沒什麽？只是有些悶，出來透透氣”
自從武當再見時，宋青書只覺周芷若乍見歡喜，久處更是怦然，這般溫柔俊秀的女子居在他眼前，如同滿月居於星空。
“周師妹...”宋青書的話還沒說完整，便有顆小石子迅若飛鳧點在他的穴道。
“什麽人？”周芷若瞧見屋頂上掠過一道人影，心下霍然一沈，拿起倚天劍，彈指一瞬追了過去。
一襲清風在茫茫夜色中拂過，轉睫便到一片漆黑的樹林，周芷若見那人似放慢速度，問道：“你是何人？”
冷鋒劍影隨聲出鞘，可眼前人好像有所準備，輕巧閃身避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周芷若手裏的劍，然後如雪花飛舞落地。
“這位姑娘，你不記得我了嗎”一劍之差的距離，周芷若透過皎白月色清楚看到此人的面容，正是下午那位在客棧所見的公子。
“是你？”周芷若有些詫異，又想起剛剛趙敏躲在屋頂鬼鬼祟祟，像做賊一樣，心下不由疑起來。
她隨即斂聲詢問：“你是何人？為何偷襲宋師兄？剛才又為何會出現在客棧？”
趙敏仍舊一副風淡雲輕的樣子，笑著遂答：“姑娘，你一下子問那麽多問題，叫本公子回答哪個是好？要不我問你一個好了，你能否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周芷若聽她這麽一說，眼裏更顯戚然：“你一個一個回答即可”
見周芷若跳過自己的問題，趙敏也沒有很焦急，只是用內力渡到手指上，將周芷若手裏的劍鉗緊，再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敞開話匣：“第一，在下是個生意人，姓趙，單名敏字”
趙敏靠近一步，再答：“第二，姑娘怕是誤會在下了，我並沒有偷襲他，只不過是手滑，那小石子也不知怎的就飛出去？”
周芷若聽到胡扯得如此義正言辭，有些惱，可那人絲毫都沒感到自己的異樣，又一如既往邁出一步：“至於最後一個，等姑娘告訴在下你的名字，我再回答”
周芷若轉眸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我不告訴你”
“真的不告訴我嗎？”
這次周芷若心下徹底疑惑起來，此人半夜溜進客棧，又故意引自己出來，難道只為了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點了點頭：“不想告訴你”
“也罷”總不能強人所難，趙敏眼裏無奈掬了一下月光，又道：“那姑娘，能否收回你的劍？”
聞言，周芷若別過頭，卻撞進一雙繾綣溫柔的眸子，不知何時，趙敏又悄然挪了一步。
這次真的近到能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小小倒影，無盡夜色的對視都令兩人倏爾怔楞住，更有些不知所措。
陽春三月，雖入夜漸涼，可還是能感受到風薰暖意，卻有一只如鵪鳩的蝴蝶咋舌在寧靜的夜中，偷偷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而那清麗靈秀的姑射仙子擡眸一看，只覺公子鐫刻俊美，冠玉如人，不似她之前被張三豐帶到武當，所見武當男子那般剛陽毅然，反而多了幾分女子的陰柔翩然。
或許這便是月色與夜色之間，第三種絕色，餘光的錯覺。
反應過來的周芷若略微尷尬，聲音震顫起來：“趙公子，你能否先松手？”
趙敏這才意識，隨即松手，又往後退了一步，謙然有禮地低頭：“在下剛剛是無意之舉，還望姑娘不要見怪”
見趙敏放開她的劍，周芷若將劍收入囊中，才道：“趙公子並非有意，芷若又怎會怪罪呢？”
聽到芷若兩字，趙敏霍然擡頭，便瞧見一抹笑靨揉著繾綣的微風飄到她眼裏，織成了溫柔，她又不自覺再次詢問：“芷若姑娘姓什麽？”
既然名字無意中說出來，那姓便沒有什麽可以掖藏的，周芷若眉似彎月，遂答：“姓周”
然後她又想起天色已晚，若被師父發現自己半夜不在房裏，定會責罵一番。
“趙公子，天色已晚，芷若不宜久留，便先回客棧”這話剛落地，撣了撣灰塵，如青瀑絲點點隨即飄舞在風中，好一片旖旎光景，柳葉垂落，似故人拂她到眉間心上。
――周芷若
兀自留在原地的人心底忽然咀嚼起三字。
...
周芷若年幼因元兵追殺而喪父，被張三豐所救，帶到武當，雖有張三豐的背書，但仍是身單力薄，孤苦伶仃。
從小煢煢度日，尤其寄人籬下的淒惶，讓她始終缺乏安全感，這種境遇也讓她明白，很多東西是沒有資格去索要的，只能默默藏在心底，不爭不搶，草木枯榮，即沒有得到的大喜，也沒有失去的大慟。
再後來被送到峨眉，成了滅絕師太的坐下弟子，由於天資聰慧，頗受師父的器重和喜愛，可她仍只希望自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峨眉派小師妹，僅此而已。
這年她十九歲，芳華正盛，又會發生何事？
“師父，前面便是紅梅山莊”峨眉眾人奔馳半日，眼看將要抵達紅梅山莊，其中有弟子喜上眉梢，倏而出聲。
“別磨嘰了，趕緊走”剛剛講話身旁的另一名女弟子壓低音量嘀咕了一聲。
正走之間，忽聽得馬蹄聲傳來，眾人好奇回頭，卻被拂來的一陣吹迷了眼。
因峨眉大多數人都生得花容月貌，恐那些風流的人覬覦，欲想采花獵艷，偷香竊玉，只好蒙上面紗。
而此刻正值初霽和暢時節，惠風拐了個角度，終於在驕陽灩灩沐浴下把周芷若臉上的面紗送到那人手裏。
“周姑娘，你的面紗”
周芷若熟悉她打開折扇的動作，熟悉那抹曉風中霍然展露的笑意，熟悉這聲婉轉嬌語。
此人正是昨晚問她姓名的趙敏趙公子，周芷若接過面紗後，翩然道謝：“謝謝”
“呦，這不是昨天在客棧裏死皮賴臉求掌櫃給他房間的人”
人群中丁敏君的聲音極易辨認，趙敏聞音後，抿嘴暗暗輕籲一聲，也不想去多加計較，溫言和氣道：“在下是個生意人，這一路風塵仆仆，只想有個地方宿一晚即可”
滅絕師太與趙敏素不相識，自然心下會意，不願去惹什麽不必要的麻煩，只是剛剛聽到趙敏喚芷若周姑娘，甚覺蹊蹺，除了客棧那次相見，又沒有其他的交集，怎會知道她的姓？
師太笑著朝趙敏斂眸：“這位公子，所言在理”隨後又使個眼色給周芷若，示意她走到自己身邊來。
趙敏心如明鏡，看得出周芷若的師父不是個省油的燈，便不再多言，恭敬低了下頭，又啪嗒收回扇子，然後一踩馬蹬，翻身上馬，消失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紙短情長，大多數初遇都沒有動輒海嘯山鳴，有的只是淡淡的渡船而來，恰在岸邊相見。
至於什麽答案？什麽最終決定？
――請在未知的後來，再告訴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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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你記住我，被其他人忘掉都無所謂〕
可惜這麽多年來，她把自己過得再怎麽好，再怎麽問心無愧，卻再也尋不到你的終跡。
〔倘若我問心有愧〕
有人一笑萬古春，有人一啼萬古愁，她周芷若與張無忌大婚那日的這句話到現在依舊沒有答案。
趙敏坐在那家客棧忽然笑了一聲：“她到底對誰問心有愧？”
一人花開，一人花落，快馬加鞭的人生道路，從頭到尾，無人來回答她。
可她還記得年少時的初遇，是春陽的繾綣柔情，是和煦白雲裏最好的韶光。
...
多年前...
“晚輩青書見過師太，見過各位前輩”
“晚輩殷梨亭見過師太”
裏屋低沈醇厚的聲音剛落，外頭便有馬蹄聲躂躂蜿蜒傳來。
或許這便是無意穿堂風，偏偏引山洪。
......
“累死本公子了”一路馬不停蹄的趕來中原，她確實很累，隨後直接丟個眼色給旁邊的人：“還不趕緊去”
話剛出口，阿大已經如同離弦之箭，疾馳過去。
不出片刻，只見那人沈著臉回來，稟道：“郡主...”見趙敏驟然瞪大眼睛，阿大聳了聳肩，頓了一下身形，“公子，屬下進去的時候看到有幾桌人，大概也就十多號人，還思索著這麽大的客棧應該還有空餘的房間，怎料那店家有錢不賺，說今天的客棧被人承包了，讓我們去別處宿”
眼看天色漸晚，若是再去尋下一家怕會耽誤明日去紅梅山莊的路程，再者她可是敏敏特穆爾，怎能輕易說去別處便去別處。
“我偏要住這家店”只見那人眼眸閃過一絲微妙的光芒，然後如行雲流水般從馬背躍下來，隨即流星大步往客棧走去。
跟著她的八人心下會意，斂著氣勢尾在其後也走了過去。
這段距離不長不短，終有盡頭。
待她走進去後，二話不說便朝櫃臺旁的掌櫃開口：“給爺幾個準備幾間上好的客房”
掌櫃擡了擡眼，只覺眼前人相貌俊美異常，眉目間還有掩不住的雍容華貴之氣，不似武林少俠那般姿容，反而更像大戶人家的公子。
若是六大門派的人，便可像宋青書等人一樣，容他們宿一晚。
若不是，這客棧已被峨眉等人包下，也只能好言軟語勸他們去別處：“這位公子，今夜本店已被人提前包下，實在騰不出客房給各位宿”
這話莆剛躥入趙敏耳中，手中折扇拍掌心的動作即刻偃旗息鼓，然後作勢壓低聲音，只道：“本公子出三倍價錢，不包下你們客棧，只要幾間上好的客房即可”
“這...”掌櫃在緩緩躑躅中囁嚅起來。
峨眉眾人頂多也就宿上十幾間，空餘的客房肯定還是有的，雖然燦燦的銀錠子確實誘人，可是生意人最講究莫不過誠信二字。
在經過一頓思忖揆度後，那掌櫃還是覺得不破例，他笑著娓娓道謙：“這位公子，真的不好意思，本店真的沒房間了”
“是嗎？”趙敏的聲音頗為耐人尋味，掌櫃聞音，迎著她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泛泛一頷首，緊接著又見她目光一剎那往樓上四周徘徊，約莫暇思細想了一刻，才加重音量笑道：“誰包了這間客棧？”
早在峨眉等人與宋青書和殷梨亭商討圍攻光明頂一事時被大搖大擺走進來的趙敏打斷後，便有些許不爽。
這下好了，聽到趙敏不自覺忽大的聲音，脾氣最為暴躁的丁敏君立刻疾馳一絲怒氣的火星，欲要厲聲呵斥，豈料被旁邊的滅絕師太擡手制止，示意不可暴露身份，也不可太過於沖動。
然後她自己起身，含了絲不可聞的笑意輕鴻道：“這位公子，貧尼與眾位徒兒已和掌櫃交代好，在此宿一晚，還望公子體諒一番”
身後響起低如玉瑯的聲音，趙敏隨即勾起嘴角，笑著打開折扇緩緩轉身。
然而等她回頭一看，卻忽然楞住了。
兒時遇到她，頗為淒惶，只知她姓周。
“你沒事吧？”
受傷的小趙敏恍惚中聽見有人在跟她說話，她撐起沈重的眼皮，只見正看著自己的女孩，衣衫敝舊，約莫十歲左右，可容顏秀麗，長大應該是個絕色的美人胚。
她想著想著意識再次模糊，便又閉上眼。
一夜昏睡，再一醒來天色已然大亮，睜開眼睛已經不似昨天那般疼痛沈重的感覺，可見在小芷若的照料下傷勢頗為好轉。
她望著熄滅的火堆旁冒起裊裊黑煙，吃力坐起來，就見拂來的一陣風將那人遺落的帕子送到自己面前。
一枝獨秀美名其曰。
――周
最下角寸縷繡一字，令她發楞，良久不能回神。
外頭凜冬的初雪，從天光的縫隙乍破而下，落在方寸大地，飄到破廟裏，也飄到她身上。
原本是蕭瑟刺骨的料峭寒意，卻在雙目觸及那方帕子時，忽而流淌過一股涓涓暖意。
〔你是不是很冷？我這樣抱著你，會不會好點〕有誰隱約的柔聲在她的耳旁傳來，如同春日裏的黃鶯從樹枝飛下來，穿過了夜的靜，也穿過了夜的冷，偷偷留下一串婉轉動聽的脆啼，溫暖了整個寒冬。
她好像從來沒聽過如此悅耳的鳥鳴，便在昏昏閉眼前一瞬不自覺擡眸一看，鋪天蓋地的的暖意湧上來，這是人世間最柳綠花紅的春天。
那時小女孩的稚嫩容貌便這樣被刻下來，烙上去，永記於心。
此時她看見滅絕師太旁邊的人，秀似芝蘭，有如曉露點綴水珠，清雅嬌麗，還透露出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她便又憶起好夢依舊的那個冬夜。
“公子”阿大輕喚她一聲，她這才從自己鈍重的世界醒神。
一時間，大多數人循著聲音，有意無意瞥向趙敏，只見一把遮住面容的白玉折扇緩緩落下，斜飛如鬢的笑靨和棱角分明的俊麗臉頰因此清晰可見，又忽聽得那少年公子說道：“既然如此，那本公子便不再打擾了”
她聲音清脆，又嬌又嫩，說出來時卻令大多數人倏爾怔楞住了。
明明剛才還硬要住在這裏，豈料改變竟如此疾若閃電。
“我們走”趙敏發號施令，八人領其意也緊跟其後，出了客棧。
而她卻不知，那坐在滅絕師太身後的少女，在她定定盯了自己，心中也是微微一顫。
她看我做甚？
指尖撫上桌旁的倚天劍，疑問情不自禁地散開在心裏最柔軟之處。
......
遠山長黯，月色清皎。
隱在層層黑暗中的屋頂上人正雙手托腮，滿眼望去其姣好的面容似蓬松初雪忝居眼底，融化成半壕春水一城花雨。
“周師妹，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休息？”院中人一襲白衣素衫，雋秀舉目望月，在聽到身後的動靜忽而回頭，朝宋青書淡淡一笑。
“沒什麽？只是有些悶，出來透透氣”
自從武當再見時，宋青書只覺周芷若乍見歡喜，久處更是怦然，這般溫柔俊秀的女子居在他眼前，如同滿月居於星空。
“周師妹...”宋青書的話還沒說完整，便有顆小石子迅若飛鳧點在他的穴道。
“什麽人？”周芷若瞧見屋頂上掠過一道人影，心下霍然一沈，拿起倚天劍，彈指一瞬追了過去。
一襲清風在茫茫夜色中拂過，轉睫便到一片漆黑的樹林，周芷若見那人似放慢速度，問道：“你是何人？”
冷鋒劍影隨聲出鞘，可眼前人好像有所準備，輕巧閃身避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食指和中指夾住周芷若手裏的劍，然後如雪花飛舞落地。
“這位姑娘，你不記得我了嗎”一劍之差的距離，周芷若透過皎白月色清楚看到此人的面容，正是下午那位在客棧所見的公子。
“是你？”周芷若有些詫異，又想起剛剛趙敏躲在屋頂鬼鬼祟祟，像做賊一樣，心下不由疑起來。
她隨即斂聲詢問：“你是何人？為何偷襲宋師兄？剛才又為何會出現在客棧？”
趙敏仍舊一副風淡雲輕的樣子，笑著遂答：“姑娘，你一下子問那麽多問題，叫本公子回答哪個是好？要不我問你一個好了，你能否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周芷若聽她這麽一說，眼裏更顯戚然：“你一個一個回答即可”
見周芷若跳過自己的問題，趙敏也沒有很焦急，只是用內力渡到手指上，將周芷若手裏的劍鉗緊，再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敞開話匣：“第一，在下是個生意人，姓趙，單名敏字”
趙敏靠近一步，再答：“第二，姑娘怕是誤會在下了，我並沒有偷襲他，只不過是手滑，那小石子也不知怎的就飛出去？”
周芷若聽到胡扯得如此義正言辭，有些惱，可那人絲毫都沒感到自己的異樣，又一如既往邁出一步：“至於最後一個，等姑娘告訴在下你的名字，我再回答”
周芷若轉眸不去看近在咫尺的人：“我不告訴你”
“真的不告訴我嗎？”
這次周芷若心下徹底疑惑起來，此人半夜溜進客棧，又故意引自己出來，難道只為了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點了點頭：“不想告訴你”
“也罷”總不能強人所難，趙敏眼裏無奈掬了一下月光，又道：“那姑娘，能否收回你的劍？”
聞言，周芷若別過頭，卻撞進一雙繾綣溫柔的眸子，不知何時，趙敏又悄然挪了一步。
這次真的近到能從對方眼裏看到自己的小小倒影，無盡夜色的對視都令兩人倏爾怔楞住，更有些不知所措。
陽春三月，雖入夜漸涼，可還是能感受到風薰暖意，卻有一只如鵪鳩的蝴蝶咋舌在寧靜的夜中，偷偷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而那清麗靈秀的姑射仙子擡眸一看，只覺公子鐫刻俊美，冠玉如人，不似她之前被張三豐帶到武當，所見武當男子那般剛陽毅然，反而多了幾分女子的陰柔翩然。
或許這便是月色與夜色之間，第三種絕色，餘光的錯覺。
反應過來的周芷若略微尷尬，聲音震顫起來：“趙公子，你能否先松手？”
趙敏這才意識，隨即松手，又往後退了一步，謙然有禮地低頭：“在下剛剛是無意之舉，還望姑娘不要見怪”
見趙敏放開她的劍，周芷若將劍收入囊中，才道：“趙公子並非有意，芷若又怎會怪罪呢？”
聽到芷若兩字，趙敏霍然擡頭，便瞧見一抹笑靨揉著繾綣的微風飄到她眼裏，織成了溫柔，她又不自覺再次詢問：“芷若姑娘姓什麽？”
既然名字無意中說出來，那姓便沒有什麽可以掖藏的，周芷若眉似彎月，遂答：“姓周”
然後她又想起天色已晚，若被師父發現自己半夜不在房裏，定會責罵一番。
“趙公子，天色已晚，芷若不宜久留，便先回客棧”這話剛落地，撣了撣灰塵，如青瀑絲點點隨即飄舞在風中，好一片旖旎光景，柳葉垂落，似故人拂她到眉間心上。
――周芷若
兀自留在原地的人心底忽然咀嚼起三字。
...
周芷若年幼因元兵追殺而喪父，被張三豐所救，帶到武當，雖有張三豐的背書，但仍是身單力薄，孤苦伶仃。
從小煢煢度日，尤其寄人籬下的淒惶，讓她始終缺乏安全感，這種境遇也讓她明白，很多東西是沒有資格去索要的，只能默默藏在心底，不爭不搶，草木枯榮，即沒有得到的大喜，也沒有失去的大慟。
再後來被送到峨眉，成了滅絕師太的坐下弟子，由於天資聰慧，頗受師父的器重和喜愛，可她仍只希望自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峨眉派小師妹，僅此而已。
這年她十九歲，芳華正盛，又會發生何事？
“師父，前面便是紅梅山莊”峨眉眾人奔馳半日，眼看將要抵達紅梅山莊，其中有弟子喜上眉梢，倏而出聲。
“別磨嘰了，趕緊走”剛剛講話身旁的另一名女弟子壓低音量嘀咕了一聲。
正走之間，忽聽得馬蹄聲傳來，眾人好奇回頭，卻被拂來的一陣吹迷了眼。
因峨眉大多數人都生得花容月貌，恐那些風流的人覬覦，欲想采花獵艷，偷香竊玉，只好蒙上面紗。
而此刻正值初霽和暢時節，惠風拐了個角度，終於在驕陽灩灩沐浴下把周芷若臉上的面紗送到那人手裏。
“周姑娘，你的面紗”
周芷若熟悉她打開折扇的動作，熟悉那抹曉風中霍然展露的笑意，熟悉這聲婉轉嬌語。
此人正是昨晚問她姓名的趙敏趙公子，周芷若接過面紗後，翩然道謝：“謝謝”
“呦，這不是昨天在客棧裏死皮賴臉求掌櫃給他房間的人”
人群中丁敏君的聲音極易辨認，趙敏聞音後，抿嘴暗暗輕籲一聲，也不想去多加計較，溫言和氣道：“在下是個生意人，這一路風塵仆仆，只想有個地方宿一晚即可”
滅絕師太與趙敏素不相識，自然心下會意，不願去惹什麽不必要的麻煩，只是剛剛聽到趙敏喚芷若周姑娘，甚覺蹊蹺，除了客棧那次相見，又沒有其他的交集，怎會知道她的姓？
師太笑著朝趙敏斂眸：“這位公子，所言在理”隨後又使個眼色給周芷若，示意她走到自己身邊來。
趙敏心如明鏡，看得出周芷若的師父不是個省油的燈，便不再多言，恭敬低了下頭，又啪嗒收回扇子，然後一踩馬蹬，翻身上馬，消失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紙短情長，大多數初遇都沒有動輒海嘯山鳴，有的只是淡淡的渡船而來，恰在岸邊相見。
至於什麽答案？什麽最終決定？
――請在未知的後來，再告訴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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