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9章 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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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099

毛筆。

不論是狼毫還是羊毫, 這兩種東西對於她和戚映珠來說,都有更深層的含義。

在她身上,慨然揮毫作畫的《江山流水圖》, 還說大祁的九州四十八郡。

燭火依然明明滅滅, 光影如織一般,籠罩在戚映珠的臉上。

杏色的眼瞳裏面淌著嬌俏、誠摯與清澈。

清澈到慕蘭時一眼可以看出來她的意圖。

說到底, 這事情不過就是個低頭的事情麽?

思及此, 慕蘭時將藏在身後的錦盒又往裏面靠了些,緩緩地傾身, 靠近戚映珠。

“慕大人。”戚映珠這麽叫著慕蘭時的名字, 一邊擡起手, 她緊緊地捏著那支毛筆。

慕蘭時眉頭微微蹙起,俯首低眸,不可避免地對那支毛筆露出了些嫌棄的表情。

這支毛筆莫非是戚映珠自己帶的?但是看這樣子,似乎不太像。

而慕蘭時自己所帶的毛筆又是上好的狼毫所制, 畢竟是要在冰肌玉骨上作畫的東西, 可不得精細點麽?

戚映珠仍舊滿懷著期待一般看著慕蘭時, 右手依然捏著那支在慕蘭時眼中“粗制濫造”的毛筆。

“嗯。”

慕蘭時應聲, 緊緊蹙起的眉心卻遲遲不曾舒展。

這是什麽意思呢?

慕蘭時心頭湧現了許許多多的念頭。

她知道的。而且她也知道, 戚映珠也知道。

但是這一瞬間,慕蘭時並不希望戚映珠這樣做。

一來是她這醋吃得實在是莫名其妙,權作這無聊秋夜下的一點調劑。戚映珠她大可不必這樣做。

二來便是,慕蘭時的確看不上這支粗制濫造的毛筆,似是這家客棧裏面準備的一樣——這種截未刨光的雜木裹了把劣毛的東西怎麽配在她的肌膚上面,滑出那樣綺麗的痕跡?

慕蘭時不願意。這樣做的話, 怎麽說都是委屈戚映珠。

於是她的臉愈發沈肅。

不管怎麽說,慕蘭時今日也不會拿起這支毛筆。

戚映珠見慕蘭時沒有反應, 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還伸手去將旁邊不知什麽時候磨好的墨水移了過來。

慕蘭時一直死死地盯著那一方移動的墨水。

她心頭倒是有決定。反正她今日不會拿起這支筆。說什麽也不會拿起這支筆。

墨水移至兩人的中間。

燭火的光依然明滅,襯得兩人的側顏愈發生動昳麗。

“慕大人知不知道,映珠拿這支筆想要做什麽?”戚映珠一邊這麽說著,一邊故意用手托著自己雙頰。

她圓圓的杏眼看起來有些鈍,但依然掩蓋不了其清麗的本質。

生動、可愛、教人根本無從拒絕。

慕蘭時吞咽了口唾沫,抑制住如鼓一般的心跳,說道:“做什麽?”

盡管她不會這麽做——她不會順從戚映珠的願望拿起筆。

但是她想聽一聽戚映珠怎麽說。

因為她生氣、因為她吃醋,所以“靈機一動”,卻出此下策麽?

但不管怎麽說,慕蘭時心中現在已然沒有氣。

或是說,方才那有著一雙貓眼兒的精怪的小女孩和那胡商一唱一和的時候,慕蘭時心中就沒有什麽氣了。

她已經把戚映珠想要的東西,甚至是不曾提及的東西盡數帶了回來。

慕蘭時想要做的事情,和戚映珠想要做的事情是一樣的。

都是為了讓彼此開心而已。

“是——這——樣……”戚映珠故意拖長了語調,下一瞬,持筆的右手卻將毫尖插.入了墨水中。

方才還被慕蘭時嫌棄的粗糙毫尖,立時浸滿了墨水。

慕蘭時方才因著思緒舒展的眉頭又皺緊了,她還沒說要怎麽應對呢,戚映珠怎生這麽主動?

對戚映珠關照的情感終究蓋過了一切。

慕蘭時喉頭一動,忽將掩藏在身後的錦盒“啪”的一聲拿了出來,放置在桌面上。

方才還平靜的燭火,都因為她這稍顯得劇烈的動作一晃,光影乍裂。

戚映珠詫然,持筆的右手也懸在空中,怔怔然不知往何處去——她也跟著反應了片刻,意識到慕蘭時方才去做什麽了。

哈。她就知道,慕蘭時一定會答應她的要求。

說著吃醋呢,要同她無聲冷戰呢,結果求她去找那胡商買那些新奇小玩意兒,慕蘭時還是去做了。

但是戚映珠此時仍舊裝作不明所以的樣子。

她仍舊拿著那支筆,繼續緩緩而動。

難不成,是想要將那支毛筆送到她的手上?慕蘭時心頭的疑惑更甚。

她不喜歡這樣。

倘若你情我願,倘若那支毛筆是精工而成,慕蘭時或許會再度有慨然揮毫的閑情逸致,但是此時此刻,她沒有。

於是她說:“不行。”

“誒?”詫異的眼神自戚映珠圓圓的杏眼投射,但是她接下來的舉動更讓慕蘭時詫異。

……戚映珠,並沒有將那支毛毛躁躁毫尖沾滿墨水的毛筆,送到慕蘭時的手上。相反,她右手將其拿得極穩。

“誒?”這回換慕蘭時訝然了。

戚映珠拿著毛筆,任由那粗糙的毫尖滑過自己雪白面靨上的肌理。

慕蘭時怔怔然地看著這一切。

“好啦,慕大人沒有猜到映珠拿這支筆到底想做什麽吧?”戚映珠為了保持手不抖動,非常細致地在自己臉上留痕,“掌櫃的和那幾個小孩,不就是說映珠生得漂亮?”

話音剛落的時候,那粗糙的筆尖在她的眼瞼下部留了一條墨色印痕。然而這對戚映珠來說還不夠。

在自己的臉上畫畫?這是想要做什麽?慕蘭時不禁疑惑。

但第二筆下來的時候,慕蘭時便已然知曉戚映珠的意圖。

“現在好啦——”戚映珠仍舊拖著慢悠悠的語調,這次將毛筆掠過顴骨處,“下次出去就是一只醜醜的花臉貓了。”

慕蘭時心念一動。

忽而吹進房中的風,原是帶著夜色的清寒,此時落在她的腕間,卻溫暾得緊。

明明現在是寂寞無聊的秋夜,明明這種感受難以出現——

可是她方才聽到戚映珠所說、見到戚映珠所做的時候,心頭便有一整片一整片的春暉,伴著細雨灑落,如置春日蘭時。

再下來,她便覺得整座宅院的桂樹都在暗處開了花。那些被秋霜凍住的藤蔓,正順著心墻悄然抽枝,帶出記憶裏暖融融的潮意。

既溫暖,又潮濕。

原來戚映珠是這個意思。

她誤會她了。

慕蘭時起初以為是戚映珠為了不讓她生氣,便在這裏翻找出來了一支粗制濫造的毛筆,想要像她二人調情時那樣……想要將這支筆送到慕蘭時的手中,任她施為。

但是慕蘭時猜錯了。

戚映珠並未這麽想,她白白地為這只“醜醜的花臉貓”操心了。

戚映珠在自己臉上畫花臉的邏輯,是因為今晚掌櫃的和那些小孩覺著她生得漂亮。

當然,慕蘭時沒有要限制戚映珠任何的意思——從她的角度出發,她萬萬想不到要做這事。

只是會在夕陽餘暉遍灑時,突發奇想,想要和戚映珠隱居。

慕蘭時薄唇動了動,也學著戚映珠方才故意置氣待人來哄的語調說:“是,這下還真是醜醜的花臉貓了。”

醜醜的花臉貓。

醜貓。

可是嘴上再怎麽嫌棄這只醜醜的花臉貓,嘴角的弧度卻根本壓制不下去。

戚映珠聞言哼哼唧唧,仍舊拿著那支慕蘭時不入眼的毛筆,在面靨上面盡情胡畫著,一邊說道:“對,醜醜的花臉貓。”

慕蘭時肯這麽說,當然是原諒她啦。

或許,從一開始慕蘭時就沒有在生她的氣。

那麽,也就不用談論“原諒”二字了。

“嗯,醜貓。”慕蘭時故意又加重了語氣,縮短了字數,再說了一遍。

這會兒,她的眼神仍舊黏在戚映珠的臉上。

瞧她那花容嬌靨上盡染的墨色!

的確是一只醜醜的花臉貓了。

“醜貓就醜貓,還不是慕大人的醜貓?”戚映珠癟癟嘴,在左腮下又點了一筆,直接放下了筆,磕碰在桌案上,“可慕大人還不是要去給這只醜貓買那胡商的東西?”

說著,這“花臉醜貓”洋洋得意地笑起來,然後就用方才亂塗亂畫的毛筆去夠錦盒,“是不是嘛?”

慕蘭時:……

看見她那雙狡黠的杏眼裏面迸裂出來的光,慕蘭時便覺得無計可施。

沒辦法,誰也不知道,她這祖宗的臉皮,究竟是什麽時候變得厚如城墻了的。

慣會得寸進尺、慣會恃寵而驕。

“慕大人怎麽不說話?”戚映珠故意皺眉,做出一副理解不能的模樣,然後打開那方錦盒,“還是說,不滿意映珠在臉上畫的這幾筆?是不夠嗎?”

看她那到處亂塗亂畫跟個受了黥的犯人一樣,哪裏還不夠?

“如果不夠的話……”戚映珠的目光,在錦盒裏面的石頭手串和慕蘭時的臉上游弋著,一邊又做出擡起毛筆的姿態。

似乎,慕蘭時此時此刻若是說一句“不”,她立刻又會多補上幾筆。

但是慕蘭時這次不再給戚映珠這逗弄她的機會。

“別寫了。”

“怎麽?慕大人不舍得?”戚映珠再也憋不住笑。

慕蘭時嘴角一抽,知道今日是敗得徹徹底底,可是她又有什麽應對的法子呢?

她心甘情願的,難道不是麽?

戚映珠看慕蘭時只是面無表情,卻一言不發,便心知自己今日大獲全勝,愈發驕縱地將手中毛筆探向自己的臉。

花臉醜貓就花臉醜貓唄。因為慕蘭時還得去幫她買東西。

“別畫了。”慕蘭時再度出聲,與此同時她還伸手而下,捏住了戚映珠的手腕。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得能夠看清對方臉上得肌膚紋理走向。

“……不畫了?確實不能畫了,畢竟慕大人捏著我的手腕,我哪裏畫得動?”戚映珠鼓了鼓腮幫子,“慕大人也不說一說,自己究竟是不是不舍得映珠畫花自己的臉?”

她杏眼裏面難得流露出這種恃寵而驕的狡黠。

難得有這種直白表露情感的時候。

……光是想想,戚映珠自己也感慨。似乎從那日倉房起,二人之間的關系便產生了變化。又或是說,她對慕蘭時的感情產生了變化。

她理應這樣做的。

“慕大人說一說呀,可別一直捏著人家的手。”她笑得嬌俏、彎眸時流出的春意音容,晃得慕蘭時眼眶發熱。

眼下的時刻,兩人都心知肚明。

不管慕蘭時說什麽,今日這場拉鋸這場博弈的贏家,只能是戚映珠。

慕蘭時抿唇,只靜靜地聽著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聲音。

不舍得。

她當然不舍得。

她今夜回來,對那支粗制濫造的毛筆生出所有的厭煩,都源自於對戚映珠的不舍得。

不舍得那毛毛躁躁的毫尖,劃過她細膩的肌理。

不舍得她用這樣的方式,來主動取悅她。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於不舍得。

但是話到嘴邊還是轉了。

慕蘭時沒有說不舍得,她將那支粗糙的毛筆從戚映珠的手中取了下來,一邊說道:“別畫了。”

“畫再多,還得我給你洗。”

氣氛倏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戚映珠詫然,忽然忍俊不禁。

“哈哈哈哈哈!”她憋不住笑了,清脆的笑音陣陣傳出窗欞,似是檐下掛著的風鈴也聽懂了這二人之間的情意,隨之晃動出聲響。

慕蘭時耳尖漫上緋紅顏色。

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到說這句話的。

但是這句話的確是心裏話,畫得再花,到時候還是她給她洗。

舍得麽?不舍得麽?

戚映珠已經不問這個問題了。

就像是默認的答案一般。

“娘娘可別把自己笑傻了,等會兒醜醜的花臉貓,就是醜醜的花臉傻貓了。”慕蘭時一本正經地說完,可又見不得戚映珠這麽得意,不由得直接上手,捏了捏她柔軟的面靨。

一邊嗔怪她說:“這有什麽好笑的?蘭時倒是想問問了……哪次沒有幫娘娘洗幹凈?哪次不是蘭時去做的?”

哎呀!怎麽突然就說到這個話題上面來了!

戚映珠面上一燥,笑音也像是卡在了喉嚨間。

雖然……雖然慕蘭時此話不假。

每次都是慕蘭時處理善後,每次都是她將她清洗得幹幹凈凈。

“這又不是一回事,”戚映珠羞窘,但是仍做出一副大方模樣,“原來慕大人起初動著的就是這個念頭啊?”

慕蘭時不做聲。

呵,這話說的……難道不是戚映珠起初的動作讓她浮想聯翩麽?這事誰也怪不了誰。

慕蘭時決定為自己澄清:“我沒有。”

她定定地看著戚映珠的雙眼。

呵,這麽圓鈍的單純的無辜的杏眼擁有者,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沒有?”戚映珠瞇了瞇眼睛,忽而起身,探近慕蘭時,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馬上就要擦上。

熱息盡數噴灑、交纏。

寂寥的秋夜,似乎就在這一瞬可以被點燃。

“是沒有。”慕蘭時畢竟端莊,“怎麽,娘娘不相信蘭時沒有動這個念頭?”

畢竟她方才忙著吃醋、忙著心疼、忙著不舍得,的確沒有動這個念頭。

然而戚映珠卻歪了歪頭,眼神盡情地描摹過慕蘭時的面靨。

時間慢慢流逝,燭火也籠在二人臉上,層層疊疊。

倏然,戚映珠的雙臂環上了慕蘭時的脖頸,而前者的整個人也隨之傾斜,歪倒在慕蘭時的肩頸上。

熱氣隨著暧昧繾綣的詞句跟來,戚映珠說:“慕大人沒有,可映珠說……”

“我有怎麽辦?”

她對她有意思。

她對她一直都有意思。

前世今生都存在的意思。

明明秋風還在不斷地從窗欞湧入,吹得二人袍袖紛飛,絲絲縷縷的涼意從縫隙處往上鉆,但是兩人在此刻感受到的,卻是燎心焚骨的炙熱。

秋夜的寂寥也不過如此,等到這一場從心底漫上來帶著細香的,如春雷化凍般的心動來了,便不值一提。

“蘭時倒是想要知道,娘娘對蘭時的意思是什麽?”慕蘭時終於從方才的僵硬狀態回轉,埋下頭順勢舔舐過戚映珠的耳垂,一邊慢慢地說,“這樣麽?”

“不是,這是蘭時對映珠的意思。”戚映珠一本正經,可一點也不言行不一。

女人柔軟如雲浪一般的身軀,就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相貼。

不用聽、不用看,慕蘭時也能很輕易地感受戚映珠沙丘起伏一樣的柔軟。

黏著她,無法動彈。

“這是映珠對蘭時的意思咯?”慕蘭時啞聲說話的間隙,桂花釀的信香味道撲鼻而來。

她們被彼此吸引,理所當然。

“不然呢?但是現在是不是還不夠?”戚映珠低低地笑著,故意伸手去勾慕蘭時的手,將那纖長俊秀的手往自己的腰窩帶,“得去榻、上才能證明?”

蘭芷香氣愈發濃烈了。

乾元君適才嚴防死守,不讓自己洩露半點的信香,就在此刻噴薄欲出。

想要全盤占有、想要一滴不剩、想要豪飲鯨吞……

慕蘭時終於從戚映珠迷離的眼瞳中,瞧見了同樣迷離的自己模樣。

那倒影早已不是端麗的閨秀模樣,而像一團被揉碎又重塑的月光,正順著戚映珠眼睫的顫動,融成杏色眼瞳中唯一的潮汐。

夜已深沈,天外月明星稀,一縷月色透過雕花的木窗灑落入戶,卻撞進滿室的烈烈火光,只能被焚燒殆盡,支離破碎,這場迷醉中,又纏繞氤氳著桂花釀、玫瑰、蘭芷的信香……

衣衫剝落,堆疊在地。

床榻上人影沈沈,燭火映出墻上如海浪的黑影。

但不僅有光與影,還有聲音交織纏繞。

……

戚映珠的聲音壓得更低更媚了,低得像是如雲山霧繞一般教人捉摸不透;可又媚入骨縫,似乎能夠擠出百花汁液,點點滴滴誘使著身上的人。

她們畢竟是結契過的乾元君與坤澤君,對彼此幾乎是束手無策。

雖然乾元君的在某些方面似乎要比坤澤君強,但此時此刻慕蘭時卻只覺自己處於劣勢。

這樣主動的小君,她的確沒有碰過。

今日她當真是匍匐於她腳下的臣子。

天下是戚映珠的天下,而她甘願為她提起裙擺。

慕蘭時就在這種信香交織的浮沈中思緒聯翩,她買了什麽?月光石手串?鮫人鏡?

啊,對就是鮫人鏡。慕蘭時眼下想到的就是鮫人。

她明明緊擁著戚映珠,卻覺得戚映珠同她中間相隔了什麽,恍若她抱住的不是血肉之軀——就像是在濃霧遍布的寒江之上的那一團白色霧氣。

戚映珠是霧後的神靈鮫人。

大祁有傳說,或是不止是大祁才有的傳說。

這傳說似在東海岸邊的老嫗那裏口口相傳:

傳說東海有一 只鮫人,可織出困住魂魄的網。

那並不是一只善良的鮫人,相反善於偽裝,她常常藏匿在那團白色霧氣之後。

鮫人說話的語氣和人不一樣,可她卻偏要學人類用溫軟的語氣,誘捕那些在霧江獨行的舟子。

想看她們,撞上不可預知的礁石。

壞嗎?也許是壞的。

但是總有人想要突破這層雪白的濃霧,去一探這東海鮫人的真面目究竟為何。

哪怕會撞上不可預知的礁石,哪怕會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彼時慕蘭時讀到這裏時,甚覺不可思議,這些人當真是不把生命當作生命麽?換做是她這麽理智的人,便一定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慕蘭時的思緒依然浮沈,她只覺得自己手指酸軟,像是浸潤了東海的潮意。

她還在擁抱著誰麽?

應當是的。她還在擁抱著戚映珠。

她的小君今日頗有閑情逸致。

她們仍在相擁。

慕蘭時抱著她,心中卻不可自抑地生出感受。她們之間似乎當真隔著一團霧氣——慕蘭時默默地感受著戚映珠的存在。

綿軟的、滑膩的、隔著東海上的縹緲的霧霭,戚映珠好似隨時都會潛進海面,好似隨時都會離開。美得叫人生出虛幻感。

就像東海邊上的傳說那樣,戚映珠也同鮫人一樣,會發出極其曼妙的聲響,誘使那些舟子,直直撞上礁石。

然後落入她編織的網中。

身體愈發熱了,思緒也跟著愈發混亂起來。

慕蘭時一瞬明白了那些舟子的想法。緣何她們執意要破開這層濃霧,緣何她們要見到這霧後的鮫人。

當局者迷,慕蘭時這麽想。

就像眼下一樣,她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戚映珠,聽她誘使,做她臣子。

為她甘心撞上礁石,為她粉身碎骨,為她跌落情網……

因為她發出的聲響太過誘人了,不是麽?

不僅僅是現在。

等慕蘭時徹底沈入那飄渺的夢境時,她眼前浮現的,仍舊是戚映珠執筆在臉上塗畫的場景。

花臉醜貓。

她聽見有人在她的耳邊說話:“對,我便是慕大人的花臉醜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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