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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050(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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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050(一更)

這般質問讓眾人俱是一驚:眼下, 不正是老姑母正在質問蘭時丫頭嗎?怎麽蘭時丫頭突然又將話鋒問到了自己兄長身上?

倘若她所言是真,慕嚴方才所說便很值得商榷。

面對親妹妹的質問,不同於旁人的驚異, 慕蘭時表現得相當平靜, 甚至顯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眉心疏朗,不可思議地看著慕蘭時, 半晌才笑道:“蘭時妹妹, 你這是在問兄長我嗎?我那幾日不就是在城郊外賞花麽?”

眾人愈發迷惑得緊:

這兄妹倆人是在做什麽?慕蘭時問慕嚴,慕嚴卻說不知道。

慕蘭時挑了挑眉, 她知道自己這位兄長不好對付, “看來兄長忘性頗大, 方才蘭時不是說了嗎?”

“南麓別業,申時三刻,你同四叔父子見了一面,為四叔駕馬的車夫都知曉, 難道兄長自己不知曉嗎?”

話音甫一落下, 滿座嘩然如沸水潑油:看慕蘭時那氣定神閑的樣子, 莫非是有人證在手?

這下倒是看慕嚴如何回答!好一出兄妹鬩墻的大戲!

慕嚴額前青筋忽地一跳, 他輕輕垂斂下眼睫默了一默, 算了算時間。

……自己還當真是疏忽了四叔那個車夫——四叔到南麓別業時並未帶自家車夫,而是在京中找的役夫。慕嚴本以為這樣就可以萬無一失,不成想,這個妹妹還是有一顆玲瓏心,居然三千市井行當中,尋得那賃車役夫的草標!

這役夫是他計劃之外的事, 看慕蘭時如此從容篤定,想必已然控制了那役夫。如若他現在與她辯白, 無異於走入了慕蘭時設下的圈套。

——想必她已然黔驢技窮。不過,他這個愚蠢妹妹居然能做到這份上,還是讓他這個做兄長的刮目相看。只不過,她遇到的人是他。

換做慕成封父子、慕毅這些泛泛之輩,說不定就落入她的陷阱了!

思及此,慕嚴擡起眼睫,淡淡道:“呵,蘭時妹妹莫不是夢魘,記錯了什麽東西罷?今日姑母明明問的是你,不知你為何偏偏要問兄長一句?可惜兄長我從來沒去過那南麓別業,更未提前見過四叔一面!”

“你說知道,莫不是聽說那役夫胡謅?如今四叔已在泉下,屍骨未寒,蘭時妹妹,切不可如此編排逝者!”

他說話,竟將廣袖一揚,顯然是不欲回答這役夫相關的問題,並且硬生生地將話題截斷了。

慕嚴根本就不認自己見過慕成封。

方才如沸騰了一般的人群,又恢覆了些許理智。

對啊,這長公子說得也確實有道理,慕蘭時既然能主動說起車夫之事,那人必定受他掣肘,而且就是區區一個車夫——還是一個死人的車夫,這誰說得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證人?

窺探的目光,再度如冷槍暗箭一般落在慕蘭時的身上。

慕疊冷笑:“蘭時丫頭,方才老身的話,你還不曾回答。如今卻還故意汙蔑兄長,莫非是想罪加一等?”

她畢竟曾位居高位,一開口,滿堂俱是寂靜,提心吊膽地等待慕蘭時的回覆。

孰料,打破這片寂靜的人不是慕蘭時,而是慕嚴。

慕嚴忽然站了起來,神色溫和卻沾染些許無奈:“各位,我慕嚴先向各位告罪!”

“告罪,告什麽罪?”人群中有人疑惑出聲。

他剛剛不是還說自己根本沒有見到四叔嗎?

慕嚴聽見了人群中的議論之聲,眸中得色更甚,只不過轉瞬即逝,他很快又恢覆了方才那副溫柔卻有些無可奈何的模樣。

“嚴今日告罪,非盡為自己,也為蘭時妹妹。”他一字一頓地道,旋即轉過身,直直望向慕蘭時,語調變得沈痛起來:“蘭時妹妹,阿兄知道你有許多想說的話,一直不知如何訴諸於口,以告諸親族。”

慕蘭時仍舊淡然地睨著他,目色欣然,似是想看自己這位兄長到底有何高論,又像在賞鑒戲臺上蹩腳的伶人。

呵,居然還想幫她告罪?

慕疊並不知道慕嚴到底有什麽打算,仍舊沈眸嚴肅地說:“慕嚴,你可說清楚些!老身正在質問這蘭時丫頭。”

莫非是他念及兄妹之情,現在要對慕蘭時加以庇護?這不成。

她慕疊現在是赴宴者中資歷最大的長輩,而家主慕湄又不在現場,換句話說,這裏的所有人,眼下都應當唯她馬首是瞻!

而她今日就要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知道教訓!

慕嚴從容道:“在告罪前,我有樣東西要交予姑母看……”

“何物?”

慕嚴卻沒動靜,而是深深地覷了遠處同他一樣淡定的慕蘭時一眼。

他本來想給這無知愚昧的妹妹一次機會——故意給她一次機會,當著眾族老的面,將自己同公主孟珚有過結契之實的事情說出來。然後他再善心大發地勸一勸。

當然勸阻是無用的,慕湄今日就要給慕蘭時一個教訓,定然會讓她回去跪宗祠,也決計不會同意她同那孟珚的婚事。

當然,這只是慕嚴的想象。他的慈悲,方才在慕蘭時反咬他一口時,便碎為齏粉了。

呵,還想和天家聯姻結親?他改變主意了。

慕嚴決定不再對慕蘭時心懷慈悲。

他拿出了那張錦帕,儀態周正地走到慕疊身邊,雙手恭敬地呈給了慕疊:“姑母,嚴想要交給您的,就是這東西的。”

“他給了什麽東西呀?”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不知道呀,你看姑母反應!”

慕疊詫異地接過慕嚴遞過來的絹帕,仔細瞧了瞧,嗅聞了片刻,道:“這倒是個坤澤娘子的東西?你給我這東西做什麽?”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慕嚴。

此人是男,又是乾元。

慕嚴笑道:“姑母誤會了,此物不是我的,你倒是可以問問蘭時妹妹,這東西她熟悉不熟悉?”

眾人凝神,心下編造出來了無數個可能。

但最終都指向了最大的一個可能——她們俱期冀地看向慕蘭時。

慕疊搞不清楚慕嚴葫蘆裏面賣的什麽藥,但是她相信,此刻,她二人志同道合。

“蘭時丫頭,你兄長說你認識此物,你承認嗎?”

慕疊揚了揚手,隔著攢動的人頭問慕蘭時。她本想讓慕蘭時過來。

慕嚴垂眸掩下得色,她敢不認識嗎?

這個東西在哪裏撿的,他有更充分的人證物證!若是慕蘭時不承認,他立刻就可以帶出自己的證人!

為慕府效力多年的侍者,說服力可比那三千市井裏面的胡亂找來的役夫強得多!

慕蘭時呀慕蘭時,你到底還是玩不過我。

方才啟序、還未婚配的乾元君,搜出來坤澤娘子的東西……應該如何解釋呢?

——慕府的侍者無一例外,除卻未成年,便全是中庸君。更別說主人家,只有一個慕湄是坤澤君了。

換句話說,這絹帕東西乃是外界之物。當然,慕嚴同樣不止有這簡單一樣證據便可定慕蘭時的罪。

他要等慕蘭時扭扭捏捏不肯認罪,再慢慢地撬開她的骨頭,一寸寸鞭笞!

想到這裏,慕嚴又好整以暇地看向慕蘭時:“蘭時妹妹,此前你也找兄長說過多次你在啟序宴上將這坤澤娘子標記了的事……一直不曉如何告訴母親,今日雖然母親不在,但眾族老都在。”

“你同樣,可以告訴我們。”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明朗。

慕嚴自己笑得輕松快樂,可旁的人卻驚訝之至,快速消化他話裏的含義。

蘭時她,她在自己啟序成年那一夜將一位坤澤君標記了?而且到現在還沒有負責!

“是啊,兄長說得沒錯,”慕蘭時笑著,“這東西的確是該在蘭時丘園中的。”

眾人嘩然,“什麽?她承認了?!她居然沒有反駁?”

看來這小女娘今日是要栽在這裏了!

她作為乾元君,胡亂標記別人坤澤,這已經不是慕氏族規所轄,而是觸犯了國家律法!

慕疊的眉心已然深皺:“慕蘭時,你今日必須給在座的諸位一個合理解釋!”

這個小女娘不過雙十年紀,居然犯下了如此多的滔天大錯!

慕嚴眼中笑意洶湧,他仿佛已經看到,光明璀璨的康莊大道已在眼前鋪現。

他到現在為止的,都是一副良善的兄長模樣。沒辦法,他知道他方才所說的內容,慕蘭時百口莫辯。

——難不成,她要證明自己沒有標記那坤澤不成?又或是說,她要證明自己沒有來找他敘話?

但慕蘭時已然承認了那帕子是在丘園撿到的了。這便是,降了。

一切如慕嚴所預料的那樣,慕蘭時百口莫辯,唯一輕松的路就是承認。

不得不說,她還是有些小聰明的。

慕疊擰眉,愈發惱怒:“慕蘭時,速速回答。”

“嗯,”慕蘭時覆又輕輕頷首,回答姑母的問題,“方才兄長所說,的確為真。”

“蘭時啟序宴那一夜,的確不慎標記了一位坤澤姑娘……本著乾元君的責任,蘭時便與她來往。我倒是想問問姑母,蘭時這樣做,可有錯?”她眼中笑意忽如春至。

慕疊一時語塞,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這能言善辯的丫頭給繞進去了!

她竟將未婚配私通詭辯成了乾元君的責任!

滿座鴉默雀靜,無一人敢說話,只直勾勾地盯著這場雅集的三位主角。

慕疊頓了片刻,舉起手指向慕蘭時:“你,你……”

然而這渾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又截斷了老姑母的話頭。

“不僅如此,蘭時還想讓諸位知道,”她說著,笑意如一夜春來,烏睫蝴蝶振翅一般輕微又動容,望向慕疊手中的錦帕,“這位女娘是誰。”

慕疊渾身一震,心道自己是中了這黃毛丫頭的計了!

她立刻斷喝:“不行,人家坤澤娘子乃是高門世家未出閣的女兒,豈容你大庭廣眾之下……”

能赴慕蘭時啟序宴的人,當然不是什麽白丁,而是實打實的世家高門。

“姑母錯了。”慕蘭時再度打斷她:“這位娘子的名字可不是什麽需掩飾的。”

慕嚴心頭的嗤笑都快溢出胸腔了,瞧這傻子的得意!她難不成以為,這天家的名字那麽好說出口、那麽值得自豪?

對於旁的宗族,或許是一件好事,但是對慕氏來說,決然不會。

為了讓慕蘭時出更大的醜,慕嚴仍舊幫腔:“是啊,姑母,您讓蘭時妹妹說罷。”

說出來孟珚的名字,大家指不定怎麽氣得歪歪扭扭!

“姑母可撕開那錦帕的夾層,仔細看那是什麽字——”

慕疊詫異地聽從,她略過了表面上那繁覆矜貴的花紋:這臨都四大世家裏面,倒是沒有人喜歡用這麽繁覆的東西,反倒是……

“這是什麽?”慕疊照做之後,詫異地看著那個“玉”字,心頭倏然一沈,“那坤澤娘子的名字?”

她心中產生了一個極荒謬的念頭:因為當今聖上的子嗣,便行的是“王”字旁。

與玉有關。

慕嚴見狀,輕笑已然溢出喉管。

孟珚孟珚,《說文》有載,珚者,玉色也。那不就是玉嗎?

“正是,”慕蘭時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這位娘子便是那在南市做掌櫃的戚映珠,這是她的錦帕。”

她笑的時候極好看,如春水漣漪、芳草長堤。

她說話時眼中都晃蕩著半斛春光,而摩挲吐出那幾個字時,更像是春水照進不見天光的河池。

那些不曾見過天日的過往抽枝蔓葉,一瞬鋪成一片蓮葉田田——就好像是,要徹底結束那永續不眠的夜色,要讓某人暗處的窺伺妄念,得見天光。

這話如同水入油鍋,炸開了滿座:“什麽,什麽南市掌櫃?”

有人重點抓得緊:“那南市掌櫃怎麽混進來啟序宴的?”

“在此之前,戚小娘子的出身是建康戚氏……”慕蘭時淡聲,灼人的鳳目掃過疑惑震驚的眾人,“諸位可明白原委了?”

“她如今已自成一戶,自然無什麽規矩、條條框框限制她的名字。”這句話是用來諷慕疊方才的“不宜將這坤澤娘子姓名公布”的。

“噢!”有人恍然大悟一般,瘋狂向鄰座倒豆子一般地說:“這個我知道!這事當時還鬧出來了不小的風波,那建康來的二等世族戚什麽的賣女兒妄求榮華富貴,結果被他妻子徐沅揭了短!”

“他在京中養了一房外室,不僅如此,那外室還是北戎間諜!當場戚中玄就暈倒過去了,後來徐沅帶著她的女兒改姓回娘家去了……噢,我還聽說,那戚,戚什麽,戚中玄不知怎的瘋了,跑到那南風樓討飯,都被嫌棄人老沒用賣不出價格!”

王茹尷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心道她當時和那陳捕頭就是合計不能讓通敵之事洩露,都沒用嚴刑峻法懲治戚中玄。結果他還是瘋了,賣女兒不成,卻把自己給賣了。

倒是命運弄人。

驚訝的不止眾人,慕嚴將掌心掐出了血,失控之下脫口而出:“什麽戚映珠,那難道不是孟珚嗎?!”

“啊?”人群又是一震,孟、孟珚是誰?

只是單憑這個姓,她們也可猜測一二。

這事情似乎愈發不得了了。

慕疊的心已然沈到了湖底。

族中小輩固然不知道孟珚是誰,可她從前任過宗正。

掌,皇室譜牒編纂。

“夠了!”她厲聲斷喝,氣勢洶洶看向慕嚴,“豈容你放肆!”

慕蘭時挑眉,眼角攀上幾分譏嘲的笑。

姑母還真是一直都拎得清呢,致仕這麽久了,卻還記得自己的工作內容。

“王大人,”慕蘭時朗聲去喚旁側端坐的王茹,“您是京兆尹,想必應該知曉方才慕嚴所說,該當何罪吧?”

“妄議天潢貴胄,這可怎麽辦?”

慕嚴喉中忽然湧出一陣腥甜鐵銹味道,他方才端莊自持了那麽久的假面,終於揭露不住地可惡起來。

原來這個該死的妹妹,從啟序宴當時就在騙她嗎?!

原來她彼時放出的消息全是虛情假意,只是為了算計他?!

那女子根本不是孟珚?!那為何孟珚……

慕嚴腦中一片混沌,他只知道,自己嘔心瀝血的一切,居然盡數為慕蘭時和那什麽破落商戶做了嫁衣!

他方才怒極攻心,又喊出了“孟珚”的名字,而京兆尹王茹——這唯一的外人——必定心向君王的朝臣居然在場!

王茹本想置身事外,但是這位慕大小姐似乎完全不給她機會。

她不著痕跡向後挪動鞋履,擡眸卻撞見那清明如許的目光掃來,致使她緋色官袍下的手都停止了顫抖。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坐的位置、視野的角度、甚至退路方向,竟都被那紫檀屏風與曲水幾框定,成了圍困她的藩籬。

——這場戲全由這慕大小姐主導,而她王茹,早成了慕蘭時的提線木偶。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掃了過來,王茹知道自己避無可避、躲無可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她是京兆尹,她是朝臣,太知道孟珚是誰,也太知道,慕嚴這般妄語的下場。

“慕嚴,你……”她開口。

然而這宴席中卻還有一位曾經的高官大員。

慕疊忍住胸腔中翻騰的怒火和隱懼——這慕蘭時居然下了這麽大的一盤棋,竟然如此會算計!

此人留不得,但她現在更重要的是阻住王茹的話。

慕疊漠然打斷她說:“王大人,慕嚴到現在為止也不曾入仕,一介白衣,哪裏知道誰是誰?”

這便是敲打她,讓她輕拿輕放的意思了。

王茹喉頭滾動,不安的眼神在慕蘭時慕疊這倆姑侄身上逡巡著。

她當然知道慕疊的意思,可是那位慕大小姐的意思呢?

王茹很想像方才那裝暈的姐弟倆一起暈過去。

她顫顫巍巍地啟唇,這次卻又被慕蘭時打斷。

“姑母所言極是,既然難以判斷,不若就先判斷擺在明面上的事……”

慕疊眉峰因怒起伏:“何事?”

“適才在兄長的介紹下,相信各位親族都已知曉,蘭時於啟序宴那一夜同那南市的戚娘子結契了,我慕氏百年清譽,自然要對其負責,”慕蘭時揚聲,眉目間有燦金流過,恍若神女額間天眼初開,“還請諸位知曉,蘭時與那戚小娘子的婚事。”

是金石擲地的昭告,而非浮萍逐水的乞允。

她只是來告知她們。

再次,她也不需要這些人的肯定。

此言既出,恍若雲破月出。慕蘭時竟倏然有一種感覺:積年沈屙的肺腑間,忽灌入了山巔的初雪,滌盡了深深的愧怍——想要共情前世的她永不見天光的晦念,想要結束她生命裏永續不眠的夜色。

那些暗室對鏡自縛的妄念、錦衾下輾轉反側的渴慕,此刻皆化作蓮塘驟雨,催得沈潭枯藕,綻放出千葉重瓣。

眾人如泥塑木雕一般,癡癡看著慕蘭時,

她長身玉立,自成這清廣長空下,最驚鴻絕艷的一筆。

慕嚴渾身發抖,指節發白,青筋都快蹦出皮膚。

而慕疊同樣沒有好到哪裏去。

憑借她這麽多年浸淫官場的經驗,已經勘破了今日這場谷雨雅集,這兩兄妹彼此的算計!

眼下看來,慕蘭時已經是大獲全勝。

好一個一箭雙雕啊,她不僅讓慕嚴告罪,又將同那坤澤私通的醜事鍍作金玉良緣。

呵,這小兒當真有幾分手段。

慕疊擡眼看過去時,只覺那女子刺目得紮眼。

……這當真是個還未入仕的小輩麽?卻比她當年在官場上的死敵更難纏!

慕湄,你居然教出了這樣的好女兒?!

倘若慕蘭時此時此刻對她的兄長手下留情,她還會考慮留點情面,不捅破最後一層紙。

可是,看她這心狠手辣的樣子,並不曾有半點放過慕嚴的意思!

慕疊的心中也下定了主意。

為了宗族,也為了她這一支。

沒了一個蘭時,可總得還有其餘三季,更多節氣。

開春的秧苗折了,總會有新芽從夏雨裏掙出來。

慕蘭時長眸掃過在座諸位,音聲清越卻又如晨鐘暮鼓一般響亮:“諸位可是聽清楚了?蘭時與那戚小娘子的婚事。”

慕嚴抵著牙關,發了顫:“你,你……”他絕望地看了一眼老姑母。

他倏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後手,怨毒的目光忽然變成幾分可憐的哀求。

“夠了,慕蘭時。”慕疊皺著眉,打斷了這得意忘形的丫頭,“回到我們起初說過的話。”

慕蘭時挑眉:“姑母有什麽想說麽?”

“我起初說的那些佃戶。”慕疊眼波平靜。

她本欲將這事掩蓋下的——可惜,她如今不得不獻祭掉慕蘭時,這樣才能正本清源!

慕蘭時好整以暇地看著慕疊,心中暗暗生起嘲諷。

呵,這素來以“耿介”自居的姑母,如今大抵又覺得自己是在做什麽正義之舉了吧?

憶昔前世,她也是這麽對她的。

為了拔掉她,慕疊不惜與慕嚴攜手,最後全族傾覆,她又道貌岸然地趕來後悔。

“那些京畿佃戶,跪在我的宅前,”慕疊冷眼,“聯名狀告,言說今春明明繳足五百斤蠶絲,為何賬冊只錄三百?”

“蘭時丫頭,你既敢代司徒大人主持這谷雨雅集,想必是把自己當作家主看待了罷?”慕疊眼底浮起一絲陰冷的殺意與戾氣,“這些事,自然應當來斷一斷。”

眾人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這收蠶絲的事情,可大可小。且真要論起來,也不一定能怪到家主或是怪在慕蘭時的頭上,可老姑母偏偏要這樣質問慕蘭時,那也沒辦法了——老姑母乃是這裏最權威的長老,她對蘭時的態度根本就不是息事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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