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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039(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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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039(二更)

孟珚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就這麽和慕蘭時對峙。

阿星同樣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敢說一句話,只局促地低著頭,謹慎感受著兩人之間的風雲變幻。

她本來以為這位眼前這位貴女是同自家小姐交好的, 至少也認識。

但眼下的情況便是, 認識是認識,可交好卻不一定是交好:小姐探出了身子, 卻直截了當地讓眼前這位貴女滾蛋。

孟珚唇角尷尬地扯出一抹笑來, 強顏歡笑道:“大小姐,我只不過是想找你說些事, 我們就不能好好談一談麽?”

她是在笑, 可笑紋到了眼底卻碎成蛛網一般的細。

慕蘭時目色沈沈, 聲音寒涼:“原來我和你之間還能好好談談?”

她一說完,便有不知何處的商隊鈴響,更為二人的對峙增添了一份詭異。

孟珚“咕咚”一聲吞咽了口唾沫,繼續強笑說:“為什麽不能?旁人能和慕大小姐舉止親密, 偏偏我不行麽?”

她們抵足而眠的那些日夜, 難道能夠輕而易舉地抹殺嗎?

慕蘭時, 上輩子明明那麽愛她。

“是啊, 偏偏你不行。”慕蘭時悠悠然說完, 準備放下簾子,招呼阿星:“駕車,仍舊往該去的地方去。”

阿星不敢怠慢,立時做好牽起韁繩,卻見眼前的貴女眉目倏然一凜,喝道:“大小姐, 你當真以為如今一帆風順了麽?”

眼下正是人群如織的時候,一位貴女騎一匹馬攔住一輛牛車不肯走便已然是奇觀;如是有更加細心觀察的人就可發現, 那輛牛車的車廂上鐫刻著慕家的並蒂蓮標志。

這話果然讓掀簾的慕蘭時神色一動,她不禁嗤笑道:“殿下當真是殿下。”

人群流速忽然淤塞。挎著漆盒的老嫗駐足廊下,綢緞店的夥計扶著門框探頭,連街角算卦的瞎子都側耳往這邊偏了偏。這些好奇匯聚成無形的繭,裹住那輛鐫著並蒂蓮紋的車駕。

駐足看這奇觀的人們,對這兩位貴女開始議論紛紛:“你們說說看,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不知道啊,那位女子好生美麗,我也參加過不少雅集,怎麽從未見過?”

“興許是哪家從未露過面的……”

孟珚眸中漸露得色,揚了揚頭,“那大小姐怎麽看?”

她不會真的以為,一帆風順只是她自己安排得當吧?她慕蘭時決計不可能離開她的。

“這句話該我來問你。”慕蘭時語氣頗淡,又望了眼愈發嘈雜的人群。

孟珚的確很會玩弄人心,就連現在的出現,也都是精心考量過的。

“我只想和你談談,蘭時。”孟珚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彎弧。

慕蘭時眸色斂起,忖度了到戚映珠的湯餅店的路程,緩緩道:“你沒有多少時間。”

沒有多少時間?孟珚心中暗笑。她不可能沒有時間。

只要慕蘭時再和她接觸,便不可能不重新愛上她——不,她不應該用“重新”這個詞。

蘭時只不過是在鬧小脾氣而已。

孟珚此來,當然有備,她下馬的一瞬,便從人群中跑出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廝,為她牽了那匹棗紅馬,而她則幹脆利落地走到牛車前,雙瞳剪水一般地看著慕蘭時:“大小姐都不搭把手麽?”

慕蘭時懶得睨她,徑直回了車廂,閑閑拋下一句:“浪費的不是我的時間。”

阿星再怎麽不懂察言觀色,此時也明白了兩人的關系,大小姐明顯不願意給這位貴女好臉色看,她更不能上趕著去給這貴女拿腳凳了!

只是這貴女還是有兩把刷子,見自家小姐不幫忙,也幹脆利落地上了車,掀開簾子進去了。

***

軺車裏面空間逼仄。

而慕蘭時又和孟珚無話可說。

她只冷淡地睨著前方,不管孟珚。

孟珚望著她冷玉般的側臉,前世春帷記憶突然撞破封印——

被衾間浸透蘭芷香的手指,描摹她脛骨時故意放緩的力道,金鈴銀鉤徹夜不休的撞擊聲。那些蝕骨的親密化作千萬銀針,如今正細細密密紮著五臟六腑。

“有什麽話便說,過時不候。”慕蘭時終於開口,那雙幾乎要刺傷人的鳳眸,這時候才望向孟珚。

孟珚心頭一刺,曾幾何時,慕蘭時哪裏用這樣的口吻同她說過話?而那雙上挑的鳳眼卻總是含情脈脈地看著她……

而今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心忽然平靜下來,沈靜道:“蘭時,我知你心中對我有怨恨。”

慕蘭時不答腔,只低頭玩弄自己纖長的手指。

一計不成,再生一計。

“慕大人倒是長情。”孟珚忽而輕笑,指節叩著紫檀小幾,沈香屑撲簌簌地落下,“連熏香都舍不得換?”

慕蘭時沒有睨她,語氣更加清淺:“因為有人喜歡這味道。”

有人喜歡,不是她喜歡。

指甲深深地刺進掌心,孟珚嗅到鐵銹味漫過車中沈水香。

慕蘭時就這麽不願意理她嗎?

孟珚抿唇,鼓起勇氣想要坐到她的身邊,而慕蘭時只嫌惡地移開,孟珚無法,只能可憐巴巴地拉住她的衣擺:“蘭時,就一會兒,一會兒挨著我也不行嗎?”

慕蘭時起身的動作微凝,挑眉,語氣相當冷漠:“殿下的嘴裏面沒幾句實話。”

孟珚深深吸了口氣,道:“你嫌惡我情理之中,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和那慕嚴沒瓜葛,你知道為什麽嗎?”

她說著,又去拉慕蘭時的衣袖,想要貼上她——就像她們前世經常做的親密事一樣。

“因為我只愛你,蘭時,”孟珚說著,灰色眼瞳裏面泛著渴求,眉間花鈿似乎都深重了幾分,“我知道你想借機殺他。”

她已然想到,慕蘭時一定是想反將慕嚴一軍。一個慕嚴而已,不管他是誰,在孟珚的心中都沒有慕蘭時重要。盡管慕蘭時那日在啟承閣不理她,可她還是沒有放棄要對慕蘭時好。

“嘖,公主殿下還真是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慕蘭時輕笑著,又撣了撣衣袖,像是方才被孟珚碰過的地方臟了一般,“你告訴了慕嚴,難道我便不能殺他了嗎?”

這也是實話。

她說話時,那深眸一瞬間又像是浸潤了黃泉水一般狠戾。

她是權臣,前世掀起八方颯颯風雨的權臣,不至於連家宅中的這等蛀蟲都殺不了。

這般對比下,只顯得孟珚更可笑。

孟珚低著頭,又可憐地望著慕蘭時——她那冷峭的容顏在裊裊香煙中模糊又清晰:“對,蘭時,我知道你可能看不上這些……但是,我現在能做的就這些,能幫你的,我都會幫……”

慕蘭時笑了:“殿下還可以幫蘭時做一件事。”

孟珚心立刻提了上來:“何事?”

“現在就去死。”慕蘭時說話時仍舊輕飄飄的,“您說呢,殿下?”

心痛的感覺一下子絞住了孟珚。她怎麽能讓她去死呢?

“你沒什麽時間了,該滾下車了。”慕蘭時用折扇柄挑了簾,合計了下路程,靜靜道:“耽誤我見良人。”

良人?!她居然說那戚映珠是良人?!她們這才相處多久!

那她孟珚算什麽!

平靜似乎從來不是孟珚這種人的底色,她只希望自己和慕蘭時互相擁有彼此,不希望有第三個人的插足。

戚映珠也配嗎?

想到這裏,孟珚忽然便發了狂,她再也維持不了方才的平靜,猛地直起身來蹭上慕蘭時,幾乎是貼上她一般。

女人的玉柔花軟,靡態畢現。

灰色眼瞳裏面閃著瘋狂的光,她近乎偏執地看著慕蘭時:“慕蘭時,你說,我和那賣湯餅的,到底如何!”

“家世樣貌才情,我孟珚有哪一點比不上她戚映珠麽!”

論家世,她是天潢貴胄,而戚映珠只不過是個二等世族的養女,如今連世族都不是了,改做商戶這麽卑賤的生意!

論樣貌,前世波斯使臣獻夜光璧時,盯著她眉間花鈿錯手打碎琉璃盞,而戚映珠不過是個小家碧玉!

至於才情,前世她所寫的她那些錦繡文章,又被多少人爭相傳頌呢?

“慕蘭時,你說啊——”她幾乎要力竭了,眼淚奪眶而出,“你告訴我,你與戚映珠作那些親昵情狀,不過是存心氣我的對不對?”

慕蘭時垂眸凝視著滑落領口的淚痕,唇角噙著譏誚的弧度。她放空目光,相當淡然。連指尖沾染著的溫香都吝於擦拭,遑論與眼前人施舍半點辯白。

可當孟珚踉蹌著又逼近半步,想用臉頰貼上她冰涼的手背時,慕蘭時的咽喉突然泛起滾燙的狠意。

她猛地將人拽至觸息可聞的距離。忽而傾身,頭一遭面對孟珚綻放自己的笑意:“殿下想知道為什麽嗎?”

她笑的時候極其好看,像春水漣漪,芳草長堤——所謂萬古長春,也不過如此。

蘭時,春時也。

孟珚一瞬間沈迷,仿佛又回到過去,二人在濁弱的燭火下共閱詩書,吐息交纏。

她近乎著迷地道:“想。”

“就是殿下始終避諱的那二字。”慕蘭時忽然壓下來,唇峰險險擦過她耳廓,吐息灼得孟珚脊骨發顫,“真心。孟珚,你有心麽?”

尾音驟然淬了冰碴,驚得孟珚跌進軟枕。金絲紋路硌著後頸,卻不及耳畔餘震刺骨。

真心?孟珚楞住。

“蘭時以前倒是捧了一顆真心給殿下,殿下是怎麽做的呢?”慕蘭時臉上仍然似笑非笑,學著她前世的語調,“‘慕大人的真心,本宮瞧著與平津巷的餿飯無異’,是這樣說的,對嗎?”

她被褫奪官職那一日,慕蘭時鼓起勇氣去找自己昔日的枕邊人,孟珚只是嫌惡地看了她一眼,讓她跪著。

那日禦史臺的革職文書墨跡未幹,她跪穿了三寸青磚,卻只等到彼時如日中天的六殿下姍姍來遲,她雲鬢高挽,染著鮮艷蔻丹的手挑起她的下頜,說:“慕大人的真心,本宮瞧著與平津巷的餿飯無異。”

“孟珚,現在該我瞧見你惡心了,”慕蘭時忽然又低下頭,只狠狠地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從我面前消失,我不想看到你。”

“蘭時,當真一點機會也不給我?”孟珚絕望地看著慕蘭時。

慕蘭時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也配和我談條件?”

她說著,一邊用帶了薄繭的手滑過孟珚柔嫩的臉頰,一邊用最溫柔的語氣說著最無情的話:“怎麽,論家世外貌才情,瑤光殿下可有比得過慕蘭時的?”

又或是說,不是無情,是為戚映珠出頭。

為那個甘願放棄二等世族身份、去做最卑賤商戶的戚映珠出頭!

而她慕蘭時,永遠會是慕氏最耀眼的玉璋,史書工筆都要為她留足三頁的世家魁首。當今世道皇權更疊極快,世家,才是真正的命脈。

慕蘭時似是的確不想搭理她——兩人的相見相認都沒有任何鋪墊和餘地。重生,寶貴的生命能夠重來一次,換做任何人都會欣喜。

她也算和慕蘭時共同飲過黃泉水了,可慕蘭時對她毫無興趣。

她說她最厭惡她,要讓她死,要讓她消失在她的面前。

“不,蘭時,你聽我說……”孟珚忽地有一種喘不上氣的感覺,拼盡全力去抱慕蘭時,淚痕掛在她的臉上,妝也花了泰半:“我死了就不能彌補了,我消失了那我前世的罪孽怎麽洗清?”

她就像沒有骨頭一般,緊緊地依附在慕蘭時的身上,只希冀慕蘭時的心同那處一樣柔軟:“蘭時,蘭時,不要不要我……”

孟珚還是頭一回這麽無助,她不曾想到,慕蘭時對她竟然這麽狠戾。

她恨她是應該的。

“你不要不要我,你聽我解釋好不好?”孟珚哭著,去勾慕蘭時的蹀躞帶。

慕蘭時眼角眉梢都泛著冰冷:“怎麽,聽六殿下解釋,這平津巷的餿飯是什麽我慕蘭時沒見過的人間至味嗎?”

她的音調俱是淬了冰的。

“時間到了,等我提你滾下去麽?”慕蘭時冰冷地拋下這句話,因著軺車速度慢了下來,她便知曉快到戚映珠所在的湯餅鋪子了。

孟珚只無助地擦自己的淚痕,抽噎著道:“蘭時,我們之間有誤會……”

誤會,誤會便是將她反覆虐待?

誤會,誤會便是褫奪她的官職?

誤會,誤會便是殺盡她族中百餘口?

將孟珚帶離車廂的那一刻,慕蘭時只重在她的耳邊說了兩句話:“六殿下,我們之間不是誤會。”

“是血海深仇。”

大抵是破罐子破摔了,孟珚心頭一抽,哪怕慕蘭時對她說再狠毒的話,她都不管不顧、在大庭廣眾之下扯著她的衣袖,只哀哀戚戚道:“蘭時,不要不要我……你聽我解釋好嗎?”

“沒興趣。”

“我那會兒是豬油蒙了心,我後來才知道,我的人生不能沒有你。”她哭著,尾音都在抽泣,“我只有你這一個……”

慕蘭時眼睫低垂,四周都有不少人望了過來,這些目光倒是刺得她如芒在背。

“呵,孟珚,你演夠了嗎?”慕蘭時忽然擡聲,身形如玉雕一般冷,“你的目的應該達到了吧?”

孟珚茫然擡頭,卻撞進那一雙深邃的鳳眼。

“戚映珠如今已經看到了我和你待在一起,你說,你的目的是不是達成了?”慕蘭時冷笑著,仍然不忘記挖苦她。

如慕蘭時所說,軺車所停的地方同戚映珠的湯餅鋪子不過幾十步距離,而孟珚這般形容出色的貴女在這裏哭哭啼啼,她慕蘭時又極出挑,兩個人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自然,戚映珠那邊也會看見。

被發現了麽。孟珚嘴角忽然泛起一抹苦澀的笑。

她已經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麽丟人了,不就是想要使個小性子,讓慕蘭時和戚映珠離心嗎?

“還是說,你也想學戚映珠,大鬧一場?”慕蘭時愈發冷淡。

孟珚咬著唇,眉心卻因為這樣慕蘭時這兩句勘破的話舒展,她悵然苦笑:“好,蘭時,你今日不要我。”

“是永遠。”慕蘭時眉峰依然沈冷,語調冰涼,像終年不化的山雪。

孟珚卻恍若沒聽到一般,道:“今日不要,那我改日再來就是。”

她自幼在宮中深居簡出,眼下世人連六殿下是女子還是男人都不知道,遑論將她的容貌與名字對上號。

其實她丟不了多少人,想要借此讓慕蘭時註意到她,讓她從那賣湯餅的女人身上移開視線罷了!

如孟珚所想,這樣的一幕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這南市人煙稠密,市井喧嚷,大家見有熱鬧可看,全部看了過來,竊竊私語漸漸地漫開:“適才那位小姐不是騎馬那個嗎?”

“對啊,她方才是騎著馬的,怎麽如今又和那女娘拉拉扯扯了?”

“我剛從那邊買糖回來!我瞧見了的,這女子當時和那位坐軺車的不知道說了什麽,然後便上了車!哎呀,怎麽現在兩人看起來像是鬧掰了?”

物議喧沸,有人說,自然也有人看過來。

這其中,當然也免不了店門口的戚映珠。

戚映珠握著漏勺的手,都在看清那倆人舉止後一怔。

器皿的涼意沁入掌心,她隔著蒸騰的水霧望去,那兩道身影忽明忽暗,總和她不是一路的人。

竹簾隔著霧氣,似乎將她和那兩個人那一群人隔開了——很多人都湊過去看慕蘭時和孟珚的熱鬧。

戚映珠的心頭,自然而然地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

“娘子,我來照看吧?”周二娘看了看戚映珠楞怔住的動作,不禁熱心地問了一嘴。

又是窺伺,又是寂寞。

烙印進她人生中的一幕,一定不會少了前世的那一日:慕蘭時和孟珚在眾人簇擁下風光大婚,而她卻只能在暗處,寂寂凝望她許久——

克制最強烈深重、不見天光的晦念,因為她們於禮不容,與情不合。

誰知道她們在做什麽呢?戚映珠忽覺一陣暈眩,而周二娘子看她沒反應,便低下頭望戚映珠:“戚小娘子,可要俺幫你?”

“不必了,”戚映珠撐著額頭,用力抓緊了漏勺的柄,勉強地笑了下,“沒事的,這邊我能做好。”

周二娘子何等聰明的人,哪裏相信戚映珠這句話?她直接拿了粗布巾子,奪過了戚映珠的位置,擦起竈臺來,便道:“娘子你去歇著!這裏有俺!”

她們一堆姐妹就是無事做呢,聽說這戚二小姐出來自立門戶開了店,她們一群仆婦便過來幫忙了。這小娘子人年輕,可開的工錢卻高!

戚映珠其實沒再多強求,有人幫忙,那便是最好。

想到這裏,她扯了扯嘴角,說:“那便謝過你了,周二娘。”

“這有啥好謝的?!”周二娘子爽朗一笑,更賣力起來。

***

堂前鼎沸聲漫過竹簾縫隙,商賈與腳夫的調笑混著陶盞碰撞的脆響。跑堂娘子肩搭汗巾穿梭在方桌間,新出鍋的湯餅白汽裹著胡麻香。

銅鈴忽被暮風撞響,叮當聲碎在後院青磚地,卻似雪粒墜入深潭。

戚映珠有些呆滯地坐回座位上,卻連有跫跫足音踏過來都不曾知曉。

那熟悉的一道霜雪色身影立在她的跟前。

待戚映珠反應過來時,慕蘭時已然蹲了下來,仍舊乖乖地仰頭看她,笑得眉眼彎彎:“妻主湯餅鋪子開業,怎的不歡迎蘭時來看?”

她前世也跟那孟珚一樣,笑得如此溫和嗎?適才升騰起來的煙氣太重,抑或是她們隔得太遠,又或許是她不願意看,戚映珠並不知曉慕蘭時對孟珚是何種態度。

她們都是,重活一世的聰明人,並不需要再說什麽確認的廢話。

“畢竟是揉面師傅,不是說的寅時再來麽?”

那是淩晨的事了。

慕蘭時敏銳捕捉到戚映珠那雙杏眼裏面淌過的無奈,但竟不知如何開口安慰。

那抹水光在杏眸裏打了個旋,像漫過斷橋的霧。

自從那日她們“下註”之後,兩人的關系便有了突飛猛進一般的進展,說是約定好了要互相照拂。

也就在那一日,戚映珠問她,倘若她要留在京城,慕蘭時幫不幫她。

慕蘭時的答案是,幫。然後戚映珠真的做到了,離開戚氏,自立門戶。

——其實慕蘭時還沒有來得及想她們之後會發生什麽事,可偏偏就在這家湯餅鋪子懸匾開業的這一日,被戚映珠撞見,她和孟珚拉拉扯扯勾連不斷一般地下了車。

然後她像往常一樣,略顯得輕浮地去逗弄戚映珠,卻沒得到她記憶中想要的回應。

戚映珠當然是驕傲的人,她同她一樣,都是那種吃軟不吃硬的。

是以,當真正有什麽危機發生的時候,她不會直接點破,一如前世,她將那份沈寂的感情苦守了許多年,至死都不曾剖白一般。

再輕浮,便是完全沒有道理的事了。

於是她仍舊真誠地蹲伏著,低下頭去仰望戚映珠,認真篤定地道:“戚小娘子今日湯餅鋪子懸匾開業,我等不及寅時,不正是想早些時候來見麽?”

兩人如今在後院,戚映珠倚靠在藤編的圈椅上,慕蘭時蹲伏著,堂前傳來市井客人的嬉笑聲音,愈發襯得她們氛圍詭譎般寂靜。

“你先起來,大小姐可別沾染市井塵埃。”戚映珠倏然低垂下鴉睫,但見慕蘭時的霜白色下擺垂落地面,金線繡的蘭草紋沾了灰。

讓她起來,另起一件事,這便是對方才的懇求不置可否了。

慕蘭時沒動,仍舊凝神仔細看她。

戚映珠眉峰蹙起:“讓你起來說話。”

“倘若戚小娘子不回蘭時方才那句話,蘭時便不起來。”

她偏要賴在這裏和她耍渾!

戚映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譏誚,“慕大小姐跪在這裏,有沒有叫你的心腹眼線看著,好回去告訴令堂,說那不入流的商戶戚氏虐待了她家如圭如璋的寶貝女兒?”

“你不起來,便不起來。”戚映珠突然覺得方才見她倆在人前拉拉扯扯蓄積的氣,這會兒才冒出來,說話也不管不顧起來。

說完,她也是氣著了,立時起身。

慕蘭時眼疾手快,猛地也跟著起身去拉她,心裏面卻突然有一絲暢意:對於戚映珠來說,不說話才是最可怕的。

她但凡還能不滿她兩句,這事情不正有轉圜的餘地麽?

戚映珠本來就負氣離開沒使多大勁,反倒是慕蘭時,早就存心去拉扯,蓄力便將人勾入蘭芷熏香滿懷裏面。

暗香裹著體溫撲面而來,春衫相疊處滲出薄汗,在暮春的暖風裏蒸騰出旖旎的潮意。

“妻主不生氣了好不好?”慕蘭時軟下聲音,玉雕似的指節在對方腰後畫著虛圈,春衫下凸起的脊骨隨呼吸起伏,“從今之後蘭時任你處置。”

“處置你?”戚映珠冷笑著想要掙開這滿襟的蘭芷香氣,回身側睨她一眼,“只是戚某平生最恨薄情人,蘭娘這時該如何自處?”

這便是已經承認吃味了。

今日這醋和往日平白無故的酸浪還大不一樣,往日都可說是戚映珠草木皆兵,房中情趣,可今日不一樣。

孟珚的的確確和她拉拉扯扯過了。

“那便是只能以死明志了。”慕蘭時老實交代,熱息噴薄在戚映珠雪白的脖頸間。

“死倒是不至於,我一向不做這麽可怕的事,”戚映珠忽然淡淡,反倒是用手捏起了慕蘭時的下頜,“我會做別的事。”

如墨池一般深邃的鳳眸眨著,慕蘭時似是有些訝然一般地問:“妻主會做什麽事?”

“大抵是把你這不安分的狗眼睛剜出來,擺在我這湯餅鋪子的琉璃盞裏。”

戚映珠說著兇狠的話語,指尖也劃過慕蘭時瑩潤的臉龐,提及“琉璃盞”三字時,更是欺身逼近,鼻尖幾乎蹭上對方薄紅的耳垂。

慕蘭時喉間溢出輕笑,指尖撫過對方緊繃的頸線:“那妻主可要記得添盞長明燈。”

說著,她忽然含住那點顫動的喉珠,齒間廝磨出含糊情話:“好教來往客商都瞧見——這雙眼裏盛著的,從來只有戚掌櫃的倒影。”

和這牙尖嘴利的人鬥嘴,她總是占不了什麽便宜,上一世哪怕在朝堂上,她也只是寥寥斥她幾句“荒唐”罷了。

呵。

她嘴或許比她笨一些,但是她又不是瞎子。

戚映珠睨著對方的襟口冷笑:“盛我的倒影之前,卻是和六殿下的胭脂色相襯了罷?”

她別扭,卻沒推開慕蘭時。

“果是在惱這個。”慕蘭時忽然扯松衣襟,春衫半褪,露出鎖骨處新鮮的紅痕,“那妻主不妨親自驗看——”她牽引著對方的手按在怦然躍動的心口,“這裏面到底裝著的誰?”

正靜默著,檐下忽有暮雨傾落,將未盡的話語都澆成氤氳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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