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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見 李春生,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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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見 李春生,好久不見

“季總,這裏就是李家村,您要找的那位,房子就在旱田埂上。”

“嗯。”

季予淺淺的應了聲,隨著放下了手裏還未熄滅的煙,望著那處隱沒在滿山桃樹裏隱隱露出綿瓦頂的土墻房,不知在想些什麽。

安明宇下車將後座的車門打開,隨後站在一邊等待季予的指示。

季予擡腳下車,鋥亮的皮鞋踩在泥濘的石子路上,沾上了些許黃泥,略顯狼狽。他沒說話,只是朝著那個破落的土墻房走去,步履匆匆。

雨後清涼的山風拂過,帶來泥土混著草木的清香,這個味道他也在那個人的身上聞到過。

穿過一叢一叢的茶樹,上面已經開了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淡黃點綴其間,季予楞了楞,這才意識到:

原來已經春天了啊。

隨後腳步仿佛也變得輕松。

到了旱田埂上,破爛的土墻房完全呈現在眼前。土墻上已經有了幾處裂縫,如果再不修補,突然倒塌也說不定。木門半開著,似乎搖搖欲墜,稍稍春風,便發出吱呀的聲響。透過半開的門縫,裏面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楚。

安明宇上前輕輕的敲了敲門,木門搖晃的更加劇烈,發出的聲音更加急促。但是沒有人應答,安明宇回頭望向季予,季予沈默,那種埋藏內心的沖動似乎安靜下來。

他上前推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陽光爭先恐後的照進了屋內,屋內的陳設全部顯現在了季予的面前。

缺了一根腿的木桌用石頭墊著,低矮的竹床靠近拉了簾子的窗戶,上面的棉被打了幾個補丁還有些潮濕的樣子,現在陽光正好,屋子的主人也不知道拿出去曬曬。

房子的四周還放了幾個破碗,裏面有水,應該是昨晚下雨,這房頂漏了水,主人才放了碗接著,以免打濕床和柴。

小小的房子裏,幾乎三分之二都是廚房,而廚房裏的一半多都放滿了木柴。

竹床,木桌,竈頭還有木柴,這就是那個人的全部家當。

季予不發一言,只是走上前去將床上潮濕的被子抱了起來,準備拿到外面去晾曬。

安明宇見此,上前一步,按住棉被想要接過,說:“我來吧,季總。”

“不用。”季予徑直走向門外牽著的鐵絲處,將棉被抖開,橫鋪在了上面,邊整理棉被邊對安明宇說,“你先把車開去鎮上,等過幾天我給你打電話,你再來接我們。”

“行。”安明宇回答道。

季予沒再管他,只是走到木門旁的長板凳上坐下,出神的望著房前郁郁蔥蔥的李子樹。

他想,他應該早點來的。

——

“你蠢!你家裏好像來人哩哇。”李大牛扛著鋤頭站在坎下,朝著茶田裏挎著竹簍埋首摘茶的男人吆喝道。

男人裹著打了補丁的軍綠大衣,聞言擡頭看向李大牛,略顯蒼白的臉從鬥笠下露了出來,“李叔,是誰啊?”

“我也不知道哩,你小子還是回去看看吧,本來就沒什麽東西,免得那破屋也被人偷走啦哦。”李大牛咬著煙桿,露出一口大板牙,牙齒因常年抽土煙而被熏的黝黑,

看見男人因為他這句話略顯焦急的神情,突然大笑一聲“哈哈哈!你還真以為有人找你?可能只是路過哩。”說完自以為幽默,發出謔謔兩聲獰笑,笑得臉皺在一起,咬著煙哼著小曲,搖頭晃腦的順著小路離開了。

面對李大牛明晃晃的羞辱,男人沒什麽反應,只是皺著眉頭糾結馬上回去看看還是繼續摘完這一路茶。

陽光傾斜,他蒼白的嘴唇倒是因此添上了幾分顏色。

突然,眼前的茶葉旋轉了起來。

男人伸手抓緊了茶樹,嫩綠的茶葉襯著骨節分明的手指。眼前陣陣發黑,太陽穴一突一突的痛,他手指用力拽著茶樹,關節發白,手上的青筋凸出,像樹紮根。

似乎堅持不住了,男人順勢坐在了茶樹間的縫隙裏,隨著動作茶枝搖晃,露水點點飛落在了他的臉上。

露水順著他的臉頰下滑,像是他哭了一樣。

算了,還是回去吧。

男人坐在濕潤的地上緩了緩,往自己的竹簍裏瞅了一眼,茶葉鋪滿了竹簍底,他伸手翻了翻,

只有薄薄一層。

自己還真是沒用,就這麽一點他摘了兩個小時。

順著小路回家,必定會路過打石場。那是男人最喜歡的地方。

那裏有大量打石而遺棄的廢料,所以總是聚集著一群小孩兒,他們喜歡在那收集各種奇形怪狀的邊角料,每次他經過那裏,都會被小孩們圍著玩鬧。

他喜歡熱鬧。

想到熱鬧,疲憊的腳步也歡快起來,腰上的竹簍搖擺,裏面的茶葉提前經歷了一次翻滾。

“嘿,是你蠢!”孩子們正在玩老鷹捉小雞,充當老鷹的孩子首先發現了男人,手一伸,驚喜的大叫。

“你怕不是哄我們,抓不住人了,想耍賴?”

“哪兒哪兒,李老二?”

“你蠢在哪兒呢,我怎麽沒看見?”母雞媽媽和小雞們七嘴八舌,左右尋找李老二口中的男人。倒是最後的一只小雞順著李老二指得方向望去,看見了步履艱難的男人,大叫:

“在後面!你蠢在後面!”

“啊,你蠢!”“你蠢,你蠢,哈哈哈,你蠢。”孩子們嘻嘻哈哈一窩蜂向他圍了過去。

“嘿,孩子們。”男人搖了搖手裏本來打算裝茶葉的塑料袋,笑著走了過去。

不知是誰起的頭,孩子們拍手圍著男人轉,邊轉邊唱:

“你蠢,你蠢,是個悶墩兒。秋瓣兒,秋瓣兒,哈兒叫花子……”

“你蠢,你蠢,是個悶墩兒。秋瓣兒,秋瓣兒,哈兒叫花子……”

………

這樣的童謠男人已經聽過很多次,所以不奇怪,也像沒聽出孩子們嘴裏的罵詞,只覺得歡喜,笑著摟著孩子們。

聽著孩子們的歡笑,因為摘得茶葉太少的郁悶心情也變得高興起來,他用右手拍了拍旁邊小孩的腦袋,順便還想揉兩把。當然那小孩及時躲開了,還嫌棄地拍了拍頭發,像是頭發碰到了什麽臟東西一般。

他像是沒註意,抿嘴笑著,眼睛彎彎,臉上的露水早已經被風吹幹。

他想,他確實喜歡熱鬧。

也許,根本沒人來找他,那只是李叔逗他罷了。

畢竟,有誰會找他呢,男人想不到。

太陽當空,快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中午了。孩子們陸陸續續的被家長喊回家,極個別孩子的家長還拿著竹條,兇神畢露趕著自家孩子,邊走邊教育說:

“走快點,誰叫你跟他一起的,皮癢了是吧!他沒出息,你也想沒出息嗎啊!?……”

估計回家就要吃一頓竹筍炒肉。男人撇嘴心想。

他目送孩子們全部離開,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石頭灰,拿起竹簍,這才準備回家。

村裏四處飄揚著飯菜的香味,門裏的飯桌上,孩子們夾著菜急往嘴裏送,臉都埋進了飯碗裏。大人們說著家長裏短,今天又摘了多少茶葉,還不時幫小孩兒拿掉臉上的飯粒子。

男人努力吸了吸風裏彌散的飯菜香,看見門內的情景,抓緊了竹簍,眼裏落寞一瞬,隨後又聚起一點光。

因為他想到,他也有家呢,雖然很小,但那是他的家,屬於他一個人的家。

快到了,芭蕉樹下的小屋靜靜立在翠綠的竹林旁,那就是自己的家,男人的步伐更加輕快。

不對——!

自己的被子怎麽會在鐵絲上,早上出門的時候,被子明明還好好的放在床上啊!

又想到剛剛李大牛的話,難不成真是來找他的?

他這時管不上其他,先是疾步,隨後小跑了起來。他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坐在他家門前的長板凳上,低著頭,似乎在小憩。

面對陌生人突然的闖入,男人的心情顯然壞到了極點,他站在自己的被子旁邊,彎著腰,雙手杵在膝蓋上,揣著粗氣,又一副捍衛屋子的樣子,沖季予吼道:

“你是誰?怎麽這麽沒禮貌,亂動別人家裏的東西!”他說著就要上前趕人走。

季予卻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擡起頭,眼睛裏湧起驚喜、委屈和各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似乎還帶了點水霧,像是要哭了。

男人本來還未說出口的斥責,觸及季予霧蒙蒙的雙眼又吞了回來,緩慢伸直了腰無措道:

“誒,你別哭啊,我還……”

話沒說完,他被一把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緊緊的擁抱,對面的心似乎要跳出胸膛,緊貼著他連帶著他的胸膛也震動起來。

世界仿佛安靜了下來,耳邊都是季予的心跳聲和淺淺的呼吸聲,纏繞拉扯著他的耳朵微微有些熱意。

半會兒,男人反應過來,想要掙紮,卻被腦後的大手包裹著又摁回了對面的懷裏,呼吸間都是淡淡的煙草味和柑橘香水味,苦澀回甘。

只聽那人滾燙的呼吸噴灑在他的後頸,湊在他耳邊說道:

“李春生,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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