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葉姑娘與二公子，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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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葉姑娘與二公子，還沒有……
一大早, 葉茉盈從一戶人家接產回來，這是前幾日應下的，算是葉茉盈營生的活計, 即便有豐厚的嫁妝為家底, 她也不想游手好閑, 自認是個閑不住的。
產婦是在夜裏破了羊水，因高齡, 有些難產，葉茉盈既要接產又要備藥膳, 一直忙到天晴。
她獨自穿過繁華街市, 走進坑坑窪窪的小徑，一路慢慢悠悠直達一戶叮當作響的人家。
小院中，朱老漢正在錘打鐵器, 哼著走調的小曲，時不時罵兒子一句。
大塊頭的朱杉每回一句嘴, 就會挨老爹一板栗。
“犟什麽犟？怎麽不見你與東家犟嘴？”
葉茉盈站在柵欄外望向忙來忙去的朱家父子, 輕輕咳了一聲，上一刻還痞裏痞氣的朱杉立即規規矩矩, 忙不失疊地跑過來，後面跟著手拿生蔥的姚蘭。
朱杉：“東家回來了。”
姚蘭：“可順利？”
“一切順利，是個女嬰。”葉茉盈遞過幾個紅包, 都是產婦家裏人贈送的, “一起沾沾喜氣。”
姚蘭接過一個紅包，彎彎嘴角, 嘴裏都是對那女嬰的祝福。她落入風塵，被迫服下絕子湯，此生都無法孕育子嗣, 幸得東家將她救出火海，遺憾又慶幸。
“東家是善人。”
葉茉盈擦擦冒汗的額頭，“擡舉我了，我非善人，幫你們也是有所目的。”
馮、晏兩家盯上了她墨柳這重身份，以後行醫多有不便，她需要幫手打掩護，而且，姚蘭與不少青樓女子是熟識，這些女子又多數服用過百效瘦塑湯，可匯成百人血書，用以揭露馮氏和晏氏的嘴臉。
這是葉茉盈的初衷，倒也沒想到會有同甘共苦的一日。
緣，妙不可言。
至於朱家父子，都是有血性的人，她有恩在先，又送他們雇傭金，他們沒有理由出賣她。
葉茉盈在朱家用了早膳，品嘗了姚蘭的手藝，又與姚蘭促膝長談許久，約定下拿到血書的日子。
這日正趕上休沐，知府梅榆卻照常來到衙署公廨。臨進門前，難得見到久不現身的馮氏家主馮志得。
這位腰纏萬貫已忘記行醫初心的老藥師垂頭喪氣，一臉郁色，正在與一名混成熟識的守衛抱怨著什麽。
“犬子不知得罪了什麽人，前些日子被人擄出城，遭了好些罪，鼻青臉腫，多處骨折，可臭小子嘴犟不肯道出兇手，還不讓老子追查，委實怪異。”
守衛嘀嘀咕咕替他分析著，在看到下轎的知府老爺後，趕忙上前相迎。
見到梅榆，馮志得點頭哈腰，在與之一同走進公廨小院後，又傾訴了一遍苦水，拍著腿嘆道：“何人來頭如此大，竟能嚇得犬子不敢吭聲？想不通！想不通！”
梅榆沒有給出自己的猜測，像是在傾聽，沒有流露異色，又有些心不在焉。
馮志得心中苦澀，被近來的煩悶事壓得透不過氣，又與梅榆提起墨柳。
馮、晏兩家重金尋找游醫墨柳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傳遍市井，鬧得沸沸揚揚，可這小郎中突然人間蒸發，不知是怕了還是另有謀劃，卷土重來。
梅榆走到小院的簇簇月季前，手持花灑澆灌。
馮志得站在斜後方，臉快笑爛了，也沒得到梅榆的任何指點，甚至回應都無。
老藥師暗暗磨了磨後牙槽。
**
天色剛剛暗沈，朱杉頂著一張黧黑的臉穿過四通八達的長巷，在一處池塘邊停下腳步，將一張宣紙遞給池邊正在為姚蘭行針的女子。
“東家，馮志得發話了，說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
葉茉盈瞥一眼紙上墨跡，打趣道：“你可以借此發一筆橫財。”
朱杉隨意靠坐在池塘的垂柳旁，“出賣恩人發橫財，我餘生難安。”
後頸插滿銀針的姚蘭稍稍扭頭，被葉茉盈扶住雙額，提醒她不可亂動。
姚蘭忿忿，“左鄰右舍裏，要是誰敢通風報信，我非鬧得他家雞犬不寧。”
葉茉盈燒紅另一枚銀針，繼續為姚蘭施針，心中並不懼怕，如今太平盛世，朝廷賞罰嚴明，馮、晏兩家再富有，也不敢傷她性命，被捉到的後果充其量是被強力驅趕出城。
她並沒有太大損失，損失的是城中那些被百效瘦塑湯迷惑的受害者。
自百效瘦塑湯風靡，供不應求，馮、晏兩家醫館坐地起價，賺得盆滿缽滿，不顧受害者的身體是否遭受重創，糊弄搪塞，利欲熏心，淪為徹頭徹尾的黑心商。
故而，姚蘭才會說出那樣一席話，即便是微薄之力，卻是她能盡的全力。
朱家附近唯有這處池塘較為陰涼，三人席地而坐，談完要事，閑話家常，也有了細水長流的溫馨。
“等塵埃落定後，東家就留在揚州吧。”姚蘭被針刺痛一下，皺了皺鼻骨，笑著提議。
朱杉立即緊張起來，粗糙的大手揪了一撮地上的青草。
葉茉盈搖頭，“我要回京，回到最親的人身邊。等你們有機會去京城，我請你們喝京城的美酒。”
葉茉盈並不是個喜歡酒水的人，可朋友相聚，唯有酒水最能讓人短暫的快意，發酵情誼。
酒愈香醇，情愈濃厚。
剛好父親每晚都會小酌一盞，往常她會勸阻，如今她或許也會同父親坐在家中屋頂上，對飲暢聊，待養成習慣，說不定晚年會變成酒鬼。
姚蘭笑笑，“東家去哪兒，我去哪兒。此生，我賴上東家了。”
“那是我的榮幸。”
朱杉揪草的力氣更大了，要不，他也帶著父親搬去京城？反正鐵匠到哪兒也能夠營生。
倏然，一道人影朝著池塘走來，一手握魚竿，一手提魚簍。
艷陽高照，杜姓老翁視野清晰，一眼便瞧見坐在池塘邊為人施針的女子。
“還真是巧呢。”
老翁主動開口，笑瞇瞇的，鬢發隨著臉上的褶皺微微上揚。
葉茉盈起身行禮，輕喚道：“杜老先生。”
“好好好。”老翁來到三人身邊，著手準備垂釣。
朱杉小聲問道：“這人誰呀？”
葉茉盈也不避諱身側的老者，如實回道：“鹽商杜秀茂。”
杜秀茂？！
朱杉和姚蘭同時瞪大眼，這位杜老家主在最風光的幾年裏主動淡出人們的視野，深居簡出，不止一次婉拒過商會的相邀，不出席任何應酬，削減鋒芒，可他站在那，就是傳奇。
朱杉躬身作揖，“得見杜老，幸會幸會。”
杜秀茂一甩魚竿，笑呵呵道：“什麽杜老，這裏只有釣魚的老杜。”
葉茉盈拉過朱杉，示意他別去打擾老者。
“但您可記著，日落前一定要返程。”
“多謝提醒。”老翁坐在自帶的杌子上，沒有寒暄的意思，心無旁騖等待魚兒咬鉤。
**
入夜，空蕩的公府府邸襲來暖風，原本含苞待放的茉莉，一夜芳華綻放，純凈透白，在姹紫嫣紅中別具一格。
可謂暖風如貴客，添清新，增妍麗。
二夫人閔氏離開前，勸說大嫂談氏多出去走走，也好補陽氣，采日精，驅濁氣，人才不會陰郁。
自打兒子、兒媳和離，談氏整日悶在府中，唯一紓解苦悶的方式，就是與丈夫頻繁往來書信。
自老國公自縊身亡，謝氏的人多或少都染了陰郁，老夫人尤甚，性情也在一朝一夕中轉變，陰暗濁濁，如今再添一個談氏。
美婦人失了人前靚麗，破罐子破摔，整日長噓短嘆，蔫巴巴沒精打采的。
“紹辰，娘有些頭疾，替娘把把脈。”
正在二進院給母親請安的謝紹辰平靜道：“母親無恙。”
“不把脈怎麽知曉？”
“看氣色。”
“還不夠憔悴？”
謝紹辰說不出哄人的話，他默默坐到榻邊，不再爭辯，搭上談氏的脈搏。
一襲白衣不染纖塵，不染心事。
談氏年輕時是個火爆脾氣，如今出落一身雍容，很多時候卻還是按捺不住急切，她看著不溫不火的兒子，認定葉家丫頭是因受夠了委屈才決然打胎的。
“娘的孫兒若是無恙，也該三個月了，快形成......”
“母親，過去了。”
“女兒像爹爹，兒子像娘親。娘的孫兒若是女孩，會繼承你的鳳眼，若是男孩，會繼承那丫頭的瓊鼻。”
談氏才不管兒子介不介意舊事重提，自顧自地念叨著。
謝紹辰把脈後，收回手隨意搭在羅漢床的炕幾上，“母親脈象平穩，氣行暢通，不必憂慮。”
“走吧走吧。”
談氏翻身面朝裏。
謝紹辰起身默默作揖，轉身欲走時，忽聽談氏嘆道：“吾兒真的沒有動過心？”
謝紹辰長睫低垂，邁開大步，雲錦筒靴在衣擺中若隱若現。
穩健飄逸。
他回到明玕苑，習慣性去往西側書房，卻恍然頓住，繼而走向東臥房，這邊原本是他成婚前的居室。
屬於女兒家的色彩被全部撤去，臥房恢覆了煙青色的素雅，冷冷清清，沒什麽人氣兒。
他脫去外衫，獨自靠在窗前，任身體被晚霞包裹。
鼻尖沁出薄薄汗珠。
叩門聲傳來時，他的手中多出一個袖珍葉子，是在眾多梳子上取下的青絲編織而成，而那些梳子，是葉茉盈沒來得及帶走的。
謝紹辰聞聲沒有轉眸，手捧青絲葉片細細打量，直到犇石的聲音隔著門扉傳進來。
“世子，卑職有事稟奏。”
“說。”
下一息，犇石瞬移到敞開的窗前，“稟奏世子，二公子昨日去往朱家探望葉姑娘，被拒之門外。”
“是她拒之不見？”
“倒也不是，兩人隔著木柵欄聊了一會兒。”
“多久？”
犇石撓撓頭，“小半個時辰。”
青絲葉片被一只大手捏扁，那道白衣離開窗前，將葉片丟進紙簍。
犇石趕忙道：“二人沒聊什麽要緊的，都是尋常人之間的問候。葉姑娘與二公子，還沒有同朱家小子親近呢。”
親近......自知用詞不妥，犇石咬住自己厚厚的嘴唇，不敢再多言。
謝紹辰去往書房，習慣宿在書房小榻上。
不常入夢的人被夢境滋擾一整晚。
夢境重現被算計的場景。
那日清晨，他從女子閨閣的外間醒來，映入眼簾的是葉茉盈紅潤秾麗的臉蛋。
女子坐在榻邊，長睫俱顫，分明是心虛忐忑，偏要做出委屈涕淚之態。
那一刻，他心下一沈，自知中了圈套，被女子賴上了。
鮮少流露的殺氣在眨眼的短瞬間斂盡，他極快轉換心態，淡淡看著女子做戲。
“世子不必自責，是我沒有將門扉上栓，你我之間清清白白。”
她抽泣著，淚眼婆娑，臉色羞紅欲滴，整個人快要碎掉了。
“世子可悄然離開，只要不被人瞧見，我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
不拙劣嗎？有夠拙劣。
都不知她哪裏來的膽量，敢以拙劣的伎倆逼迫他認下這樁荒唐事。
“孤男寡女，如何算得清楚？”他平淡開口，不見喜怒。
“世子昨夜酒醉，意識不清，算不得失禮。”
“不請自入還不算失禮？為何不喊人，放任我在此夜宿？”
“喊人會壞了世子的名聲。”
“代價是壞了你的清譽。”他坐起身，擡手按了按額，有宿醉的脹痛感，“你還挺為我著想。”
女子擡眸又快速垂下，分明有一絲狡黠掩藏在眼底。
他發現了，大可戳破她的伎倆，可他沒有，不止認下了婚事，還抗下了責任，對謝氏族人聲稱是自己的過失。
如今想來，真的是因為葉先生的舊恩嗎？
睡夢中的謝紹辰皺起眉，在夢境中沒有尋到答案。
不遠處的書案上，擺放著二十一枚葉子標本。
算算日子，距兩人和離剛好二十一日。
葉子......葉茉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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產婦是在夜裏破了羊水，因高齡, 有些難產，葉茉盈既要接產又要備藥膳, 一直忙到天晴。
她獨自穿過繁華街市, 走進坑坑窪窪的小徑，一路慢慢悠悠直達一戶叮當作響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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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塊頭的朱杉每回一句嘴, 就會挨老爹一板栗。
“犟什麽犟？怎麽不見你與東家犟嘴？”
葉茉盈站在柵欄外望向忙來忙去的朱家父子, 輕輕咳了一聲，上一刻還痞裏痞氣的朱杉立即規規矩矩, 忙不失疊地跑過來，後面跟著手拿生蔥的姚蘭。
朱杉：“東家回來了。”
姚蘭：“可順利？”
“一切順利，是個女嬰。”葉茉盈遞過幾個紅包, 都是產婦家裏人贈送的, “一起沾沾喜氣。”
姚蘭接過一個紅包，彎彎嘴角, 嘴裏都是對那女嬰的祝福。她落入風塵，被迫服下絕子湯，此生都無法孕育子嗣, 幸得東家將她救出火海，遺憾又慶幸。
“東家是善人。”
葉茉盈擦擦冒汗的額頭，“擡舉我了，我非善人，幫你們也是有所目的。”
馮、晏兩家盯上了她墨柳這重身份，以後行醫多有不便，她需要幫手打掩護，而且，姚蘭與不少青樓女子是熟識，這些女子又多數服用過百效瘦塑湯，可匯成百人血書，用以揭露馮氏和晏氏的嘴臉。
這是葉茉盈的初衷，倒也沒想到會有同甘共苦的一日。
緣，妙不可言。
至於朱家父子，都是有血性的人，她有恩在先，又送他們雇傭金，他們沒有理由出賣她。
葉茉盈在朱家用了早膳，品嘗了姚蘭的手藝，又與姚蘭促膝長談許久，約定下拿到血書的日子。
這日正趕上休沐，知府梅榆卻照常來到衙署公廨。臨進門前，難得見到久不現身的馮氏家主馮志得。
這位腰纏萬貫已忘記行醫初心的老藥師垂頭喪氣，一臉郁色，正在與一名混成熟識的守衛抱怨著什麽。
“犬子不知得罪了什麽人，前些日子被人擄出城，遭了好些罪，鼻青臉腫，多處骨折，可臭小子嘴犟不肯道出兇手，還不讓老子追查，委實怪異。”
守衛嘀嘀咕咕替他分析著，在看到下轎的知府老爺後，趕忙上前相迎。
見到梅榆，馮志得點頭哈腰，在與之一同走進公廨小院後，又傾訴了一遍苦水，拍著腿嘆道：“何人來頭如此大，竟能嚇得犬子不敢吭聲？想不通！想不通！”
梅榆沒有給出自己的猜測，像是在傾聽，沒有流露異色，又有些心不在焉。
馮志得心中苦澀，被近來的煩悶事壓得透不過氣，又與梅榆提起墨柳。
馮、晏兩家重金尋找游醫墨柳的消息早已不脛而走，傳遍市井，鬧得沸沸揚揚，可這小郎中突然人間蒸發，不知是怕了還是另有謀劃，卷土重來。
梅榆走到小院的簇簇月季前，手持花灑澆灌。
馮志得站在斜後方，臉快笑爛了，也沒得到梅榆的任何指點，甚至回應都無。
老藥師暗暗磨了磨後牙槽。
**
天色剛剛暗沈，朱杉頂著一張黧黑的臉穿過四通八達的長巷，在一處池塘邊停下腳步，將一張宣紙遞給池邊正在為姚蘭行針的女子。
“東家，馮志得發話了，說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你。”
葉茉盈瞥一眼紙上墨跡，打趣道：“你可以借此發一筆橫財。”
朱杉隨意靠坐在池塘的垂柳旁，“出賣恩人發橫財，我餘生難安。”
後頸插滿銀針的姚蘭稍稍扭頭，被葉茉盈扶住雙額，提醒她不可亂動。
姚蘭忿忿，“左鄰右舍裏，要是誰敢通風報信，我非鬧得他家雞犬不寧。”
葉茉盈燒紅另一枚銀針，繼續為姚蘭施針，心中並不懼怕，如今太平盛世，朝廷賞罰嚴明，馮、晏兩家再富有，也不敢傷她性命，被捉到的後果充其量是被強力驅趕出城。
她並沒有太大損失，損失的是城中那些被百效瘦塑湯迷惑的受害者。
自百效瘦塑湯風靡，供不應求，馮、晏兩家醫館坐地起價，賺得盆滿缽滿，不顧受害者的身體是否遭受重創，糊弄搪塞，利欲熏心，淪為徹頭徹尾的黑心商。
故而，姚蘭才會說出那樣一席話，即便是微薄之力，卻是她能盡的全力。
朱家附近唯有這處池塘較為陰涼，三人席地而坐，談完要事，閑話家常，也有了細水長流的溫馨。
“等塵埃落定後，東家就留在揚州吧。”姚蘭被針刺痛一下，皺了皺鼻骨，笑著提議。
朱杉立即緊張起來，粗糙的大手揪了一撮地上的青草。
葉茉盈搖頭，“我要回京，回到最親的人身邊。等你們有機會去京城，我請你們喝京城的美酒。”
葉茉盈並不是個喜歡酒水的人，可朋友相聚，唯有酒水最能讓人短暫的快意，發酵情誼。
酒愈香醇，情愈濃厚。
剛好父親每晚都會小酌一盞，往常她會勸阻，如今她或許也會同父親坐在家中屋頂上，對飲暢聊，待養成習慣，說不定晚年會變成酒鬼。
姚蘭笑笑，“東家去哪兒，我去哪兒。此生，我賴上東家了。”
“那是我的榮幸。”
朱杉揪草的力氣更大了，要不，他也帶著父親搬去京城？反正鐵匠到哪兒也能夠營生。
倏然，一道人影朝著池塘走來，一手握魚竿，一手提魚簍。
艷陽高照，杜姓老翁視野清晰，一眼便瞧見坐在池塘邊為人施針的女子。
“還真是巧呢。”
老翁主動開口，笑瞇瞇的，鬢發隨著臉上的褶皺微微上揚。
葉茉盈起身行禮，輕喚道：“杜老先生。”
“好好好。”老翁來到三人身邊，著手準備垂釣。
朱杉小聲問道：“這人誰呀？”
葉茉盈也不避諱身側的老者，如實回道：“鹽商杜秀茂。”
杜秀茂？！
朱杉和姚蘭同時瞪大眼，這位杜老家主在最風光的幾年裏主動淡出人們的視野，深居簡出，不止一次婉拒過商會的相邀，不出席任何應酬，削減鋒芒，可他站在那，就是傳奇。
朱杉躬身作揖，“得見杜老，幸會幸會。”
杜秀茂一甩魚竿，笑呵呵道：“什麽杜老，這裏只有釣魚的老杜。”
葉茉盈拉過朱杉，示意他別去打擾老者。
“但您可記著，日落前一定要返程。”
“多謝提醒。”老翁坐在自帶的杌子上，沒有寒暄的意思，心無旁騖等待魚兒咬鉤。
**
入夜，空蕩的公府府邸襲來暖風，原本含苞待放的茉莉，一夜芳華綻放，純凈透白，在姹紫嫣紅中別具一格。
可謂暖風如貴客，添清新，增妍麗。
二夫人閔氏離開前，勸說大嫂談氏多出去走走，也好補陽氣，采日精，驅濁氣，人才不會陰郁。
自打兒子、兒媳和離，談氏整日悶在府中，唯一紓解苦悶的方式，就是與丈夫頻繁往來書信。
自老國公自縊身亡，謝氏的人多或少都染了陰郁，老夫人尤甚，性情也在一朝一夕中轉變，陰暗濁濁，如今再添一個談氏。
美婦人失了人前靚麗，破罐子破摔，整日長噓短嘆，蔫巴巴沒精打采的。
“紹辰，娘有些頭疾，替娘把把脈。”
正在二進院給母親請安的謝紹辰平靜道：“母親無恙。”
“不把脈怎麽知曉？”
“看氣色。”
“還不夠憔悴？”
謝紹辰說不出哄人的話，他默默坐到榻邊，不再爭辯，搭上談氏的脈搏。
一襲白衣不染纖塵，不染心事。
談氏年輕時是個火爆脾氣，如今出落一身雍容，很多時候卻還是按捺不住急切，她看著不溫不火的兒子，認定葉家丫頭是因受夠了委屈才決然打胎的。
“娘的孫兒若是無恙，也該三個月了，快形成......”
“母親，過去了。”
“女兒像爹爹，兒子像娘親。娘的孫兒若是女孩，會繼承你的鳳眼，若是男孩，會繼承那丫頭的瓊鼻。”
談氏才不管兒子介不介意舊事重提，自顧自地念叨著。
謝紹辰把脈後，收回手隨意搭在羅漢床的炕幾上，“母親脈象平穩，氣行暢通，不必憂慮。”
“走吧走吧。”
談氏翻身面朝裏。
謝紹辰起身默默作揖，轉身欲走時，忽聽談氏嘆道：“吾兒真的沒有動過心？”
謝紹辰長睫低垂，邁開大步，雲錦筒靴在衣擺中若隱若現。
穩健飄逸。
他回到明玕苑，習慣性去往西側書房，卻恍然頓住，繼而走向東臥房，這邊原本是他成婚前的居室。
屬於女兒家的色彩被全部撤去，臥房恢覆了煙青色的素雅，冷冷清清，沒什麽人氣兒。
他脫去外衫，獨自靠在窗前，任身體被晚霞包裹。
鼻尖沁出薄薄汗珠。
叩門聲傳來時，他的手中多出一個袖珍葉子，是在眾多梳子上取下的青絲編織而成，而那些梳子，是葉茉盈沒來得及帶走的。
謝紹辰聞聲沒有轉眸，手捧青絲葉片細細打量，直到犇石的聲音隔著門扉傳進來。
“世子，卑職有事稟奏。”
“說。”
下一息，犇石瞬移到敞開的窗前，“稟奏世子，二公子昨日去往朱家探望葉姑娘，被拒之門外。”
“是她拒之不見？”
“倒也不是，兩人隔著木柵欄聊了一會兒。”
“多久？”
犇石撓撓頭，“小半個時辰。”
青絲葉片被一只大手捏扁，那道白衣離開窗前，將葉片丟進紙簍。
犇石趕忙道：“二人沒聊什麽要緊的，都是尋常人之間的問候。葉姑娘與二公子，還沒有同朱家小子親近呢。”
親近......自知用詞不妥，犇石咬住自己厚厚的嘴唇，不敢再多言。
謝紹辰去往書房，習慣宿在書房小榻上。
不常入夢的人被夢境滋擾一整晚。
夢境重現被算計的場景。
那日清晨，他從女子閨閣的外間醒來，映入眼簾的是葉茉盈紅潤秾麗的臉蛋。
女子坐在榻邊，長睫俱顫，分明是心虛忐忑，偏要做出委屈涕淚之態。
那一刻，他心下一沈，自知中了圈套，被女子賴上了。
鮮少流露的殺氣在眨眼的短瞬間斂盡，他極快轉換心態，淡淡看著女子做戲。
“世子不必自責，是我沒有將門扉上栓，你我之間清清白白。”
她抽泣著，淚眼婆娑，臉色羞紅欲滴，整個人快要碎掉了。
“世子可悄然離開，只要不被人瞧見，我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
不拙劣嗎？有夠拙劣。
都不知她哪裏來的膽量，敢以拙劣的伎倆逼迫他認下這樁荒唐事。
“孤男寡女，如何算得清楚？”他平淡開口，不見喜怒。
“世子昨夜酒醉，意識不清，算不得失禮。”
“不請自入還不算失禮？為何不喊人，放任我在此夜宿？”
“喊人會壞了世子的名聲。”
“代價是壞了你的清譽。”他坐起身，擡手按了按額，有宿醉的脹痛感，“你還挺為我著想。”
女子擡眸又快速垂下，分明有一絲狡黠掩藏在眼底。
他發現了，大可戳破她的伎倆，可他沒有，不止認下了婚事，還抗下了責任，對謝氏族人聲稱是自己的過失。
如今想來，真的是因為葉先生的舊恩嗎？
睡夢中的謝紹辰皺起眉，在夢境中沒有尋到答案。
不遠處的書案上，擺放著二十一枚葉子標本。
算算日子，距兩人和離剛好二十一日。
葉子......葉茉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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