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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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黎無回今天穿得很溫暖。

大概是那場雪為記憶添油加醋太多, 在邱一燃印象中的冬天,黎無回不愛穿很多衣服,因為她個子高, 再加上總是愛穿風衣牛仔褲,還有及膝蓋的高筒靴,於是整個人看起來很薄,淩厲, 有攻擊性, 也很顯眼。

但貌似, 事實並不和邱一燃的記憶相符。

例如今天——

黎無回就沒有穿成她以為的樣子。

她只穿一件薄短款毛衣, 很常見的灰色, 飽和度不高, 又因為材質是毛衣,布料很細膩,所以看起來尤其溫暖。

平日裏自來卷的棕發也有打理過,在今日比較柔順, 發梢卷度恰到好處,十分大氣地披在肩後。

耳朵上戴並不怎麽起眼的耳環。

塗比較低調的口紅,不明艷, 顯得唇和臉部輪廓看上去都很柔軟。

不像那個在巴黎無往不利的模特, 沒有精心而用力地給人記憶點,也褪去身上所有能將人刺得鮮血淋漓的攻擊性。

甚至好像,在春天裏隨處會見到的人。

——邱一燃知道自己這一眼看得很久。

作為不期而遇的偶遇者,這種行為很不得體, 也不怎麽禮貌。

但她仍然想看得再久一些, 悄悄留給以後回想。

所以,邱一燃罕見地沒有避開視線, 而是揚起嘴角,沖黎無回笑了笑,

“你怎麽會在這裏?”

巴黎的春天飽和度很高,色彩很明亮,今天格外美麗。

黎無回站在邱一燃身後,微微抱著雙臂,透過那扇玻璃門註視著她。

聽到她的話,玻璃門上的黎無回終於有了反應。她不是她的幻覺,而是慢慢走過來,真真切切地停在她身後,

“你看到我很驚訝?”

“什麽?”邱一燃挪動著步子,動作不太順暢地轉過身來。

然後發現——

原來比起玻璃門裏面的影子,黎無回本人要看起來更明亮,皮膚更白皙,也更閃閃發光。

黎無回看著她,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突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

“我沒想過,連最後一面也是在這裏見。”

邱一燃楞怔。

“看來我沒有告訴過你。”黎無回又笑了一下,然後語氣平靜地說,

“那天平安夜,你在書店外面站了很久,不是被人撞到了嗎?當時我就站在離你五步的距離,聽見你自己跟自己說了聲‘對不起’……”

她很簡潔地描述完那次場景,言語之間不帶任何私人化的情緒,也很幹凈利落地對此進行總結,

“你應該不知道,其實那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邱一燃緊了緊手指。

至今,她的確對此一無所知,以至於只能慌張而吃力地接受這個事實。

如果現在不是二零二五年,而是她們在一起的任何一年,或許聽聞這件事,她的第一反應是驚喜,是得意,會覺得這是命中註定。

或許,黎春風會再次用不太在意的態度,跟她強調自己可能是別有用心,而她又並不理會黎春風總是輕視愛的行為,擅自將其當成以後度過聖誕節需要紀念的事實。

但,現在是二零二五年,算是她們分開的第四年。

所以當黎無回沒有什麽語氣地向她講述這個事實時——

邱一燃也只能木著臉,微微扯了扯嘴角,沒能說得出來什麽回應的話。

而黎無回已經學會通情達理,給她找好理由,“不過現在也都沒什麽好說的了。”

並且為她提供回避的空間,“你不需要在意太多。”

在這之後。

黎無回也沒有留給她更多沈溺在其中的時間,看了眼腕表,就主動說,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你應該帶好所有證件和資料了吧?”

話落。

恰好一輛出租車開過。

黎無回將其攔下來。

然後仍舊非常體貼地打開車門,在車邊站著,回望她,

“你先上吧。”

邱一燃遲遲沒有任何動作。

明明出發之前,她警告自己,也訓練自己,要表現從容,要態度積極,也要把所有的話都說清楚,不要三年前那次那樣不明不白。

可一看見黎無回的臉,她就不可避免地,又犯了從前的老毛病,反應僵硬,像再次被關在罩子裏面,連給出正面回應都很困難。

“邱一燃?”黎無回站在車邊喊她。

等她遲緩擡頭。

黎無回又平靜發問,“你還有什麽事沒做嗎?”

邱一燃用自己生銹的腦子思考良久,覺得自己還是需要表達。

“黎無回。”

所以她在上車之前喊黎無回,也盡量將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我很高興。”

黎無回站在車邊看她,臉龐在太陽光暈下模糊不清,“你在高興什麽?”

也聽不出是什麽語氣。

邱一燃很慶幸這是在法國,此刻除了黎無回沒人能聽懂中文,也沒有人會對她進行任何審判,

“很高興,能這麽早就遇見你。”

即便是那麽不合時宜的話,她也一字一句地說清楚,

“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但我仍然很高興。”

說完之後。

她也努力地揚起唇角,朝黎無回笑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在離婚之前還說這種話,會顯得她假心假意。

可黎無回對此並沒有什麽尖銳的反應。

她既沒有出言諷刺,也沒有表達嘲笑,而是在太陽下停頓一會,很坦然地接受了,

“我知道了。”

-

離婚當天,她們再次在巴黎坐上同一輛出租車,這也是邱一燃所沒有想到的。

當然,五年前她也同樣沒想過,她們會在同車的第二天就結婚。

在前往市政廳的出租車上,兩個人都基本沒有說話。

邱一燃不知道黎無回在想什麽。

但她自己情緒混亂,也會在這種時候,喜歡揉自己左腿膝蓋。

這個小動作不太得體,也被黎無回在最後一天發現。

於是在車輪滾過街道的沈默中,她突然問她,“你是腿痛嗎?”

邱一燃不揉了。

她低著眼,沒有去看黎無回,而是搖頭,“不痛。”

黎無回“嗯”了一聲,大概是得到答案就不想再說其他的。

可過了幾秒。

她還是忍不住開了口,“不要總是這麽做,本來腿就不怎麽好。”

聲音很近。很像道別,也像囑咐。

邱一燃把手從腿上拿起來,看著窗外的街景,輕輕地說,“我知道了。”

黎無回沒有再說話。

從那間書店到市政廳的路格外漫長,仿佛要跨過半個巴黎。

大概是上帝為邱一燃安排好運氣,決定最後讓她好好看看巴黎,也好好看看春天。

一路上邱一燃努力睜開眼睛,看車窗外的街景,也看光線變暗時,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黎無回。

——她知道下次再看到黎無回,大概率就會是在廣告上。

黎無回今天話不多,說的都是一些有必要的事情。

好幾次。

邱一燃想開口說些什麽,想要沖淡離別之前過分緊張的氣氛,扭頭看到黎無回頗為冷淡的側臉,也不得不閉緊嘴巴。

黎無回看起來心情不佳,並不想與前妻有任何寒暄。

邱一燃也只好維持緘默,像被送上斷頭臺的罪犯,沒有任何遺言要公布。

出租車就這樣開到市政廳。

邱一燃下車,看見黎無回和自己的影子並排,忽然覺得沒有實感。

實際上,相較於上次來到這裏,兩個人都已經成熟許多,邱一燃三十歲,黎無回也快要二十八歲。

她們在這期間相愛過,分開過,也互相埋怨過,最後又互相鼓勵,竭盡全力乃至是生命,想要幫助對方從那件事中走出來。

一路上有所成效,但並不怎麽顯著。克服挫折困難重重,比故事裏寥寥幾語艱難百倍。

事實擺在眼前,黎無回變不回黎春風,邱一燃不可能再是Ian,能並肩走到這裏,這個決定不能算作沖動,是深思熟慮後的正當結果。

今天大概是個很適合結婚的日子,所以市政廳裏很多人,很多張洋溢著喜悅的面孔擠在其中,快要將邱一燃淹沒。

她們是同性婚姻,並且雙方都來自國外,於是當時登記手續極為簡單,也沒有提交什麽覆雜的材料,最後只獲得一本Livretde Famille。

邱一燃沒有離過婚,不知道這邊具體的離婚手續是什麽,所以盡量將所有材料攜帶齊全。

但今天人很多,她們並沒有很快排到隊,只能坐在座椅上耐心等待。

黎無回坐在她旁邊,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她也沒有對自己的臉做任何遮掩,只是稍微低著臉,不與人對視,仿佛根本不懼怕任何人得知她前來離婚。

在這期間,她們幾乎沒有什麽交流,以至於在那麽多對新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太多,聞到那些繁亂的氣味,邱一燃很想要吐。

但這是最後一天,她不可能讓自己表現如此差勁,所以只好掐緊自己的指尖,不露痕跡地捂住腹部,盡力忍耐。

她以為自己表現良好,卻沒想到還是被黎無回發現。

那時候。

黎無回突然伸手給了她一盒糖,看包裝,是用來潤喉的薄荷糖,

“吃顆糖吧,會比較好受一點。”

邱一燃有些拘束地接過來,拿出一顆塞進嘴裏,有點涼,微甜,有點酸。

“謝謝。”她說,然後將這盒糖果還給黎無回。

黎無回接了回去。

手指磨了磨糖盒,停了一會,自己也咬了一顆進去,才把那盒薄荷糖收回。

接著,黎無回語速很慢地開了口,

“其實這已經是我能接受得最甜的潤喉糖了。”

清涼糖果在口中散發味道。邱一燃有些糊塗,不明白黎無回想說什麽。

“本來應該給你吃甜一點的糖的。”黎無回跟她解釋,“但我出來的時候沒想到你會不舒服,所以只帶了我自己平時會吃的薄荷糖。”

邱一燃這才明白黎無回的意思。她靜默一會,不知道要給黎無回怎樣的回應,“已經很甜了。”

黎無回“嗯”了一聲。

然後又微微側臉,看向邱一燃,很沒有鋪墊地說,

“你撒謊。”

很簡單的三個字。

邱一燃因此變得錯愕,也不知所措地揪緊衣角。

這是黎無回最討厭的樣子。

是黎無回最不想看到的樣子,也是黎無回總是讓邱一燃表現出來的樣子。

其實除了這一句——

黎無回今天還有很多話可以說,她原本可以按照自己所計劃的那樣,與邱一燃和平道別,也可以在邱一燃心中留下最普通,也最沒有攻擊性的模樣。

到現在,她已經為此堅持許久。

但最後的結果不出意料,她還是把“再見”說得很糟糕。

“我……”大概是因為被拆穿,邱一燃顯得有些無措。

黎無回卻自暴自棄地笑了聲。然後語氣淡淡,說出下一句本不應該說的話,

“邱一燃,你下次不要這麽隨隨便便就跟別人結婚了。”

邱一燃啞然。

“謹慎一點,不要被騙。”黎無回說。

她深知自己自尊心勝過一切,好聽的話總是被自己說得像恐嚇,而且她不否認其中有一定私心,

“因為遇到真的壞女人,你只會被騙得連骨頭都不剩。”

被她哄騙到巴黎來的邱一燃並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也真的將她這句話當作好心囑托,有些困難地點了點頭,對她說,

“知道了。”

黎無回“嗯”了聲,沒說更多。

過了會。

她磨了磨指腹,又很直接地開了口,

“邱一燃,你以後在別的女人面前,不要這麽聽話,也不要總是說知道了。”

邱一燃楞住。

黎無回輕輕笑了笑,“要自私一點,不要別人說什麽都信,也不要讓自己吃虧。”

她知道自己現在邏輯混亂,提出的要求全部都不合理,但她仍舊沒有停止,

“不要再給別的女人取名字,不要跟第一次見面的女人喝酒,不要去俄羅斯看極光,也不要再在巴黎結婚。”

其實這些本是可有可無的請求,但很多話被她說出來,就很像是無理取鬧的命令。

黎無回深知這是自己最大的缺點,但她自尊心勝過一切,沒辦法接受自己主動開口挽留,於是話說出口,也沒有對此作出任何補充。

“但其他地方可以。”

黎無回這麽說,是因為並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像是有所留戀,

“因為巴黎是我的。”

頓了幾秒,她很平靜地說,

“我以後還是會要在這裏結婚,所以你最後再讓我一回吧。”

她這番話不講任何道理,仿佛巴黎狹窄到只能屬於她們兩個之中的一個。

而邱一燃對此也仍舊全盤接受。

她下意識揉了揉膝蓋,又意識到自己答應過黎無回不再這麽做。

於是將手收回來。

手指慢慢蜷縮進袖口裏面,很艱難地“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這讓黎無回又想出言諷刺——她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什麽要求都可以答應。

但她還是盡量平靜,換成一個沒有那麽大攻擊性的問題,

“邱一燃,你難道就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聽到黎無回提出這個問題,邱一燃動作很緩慢地擡頭,與黎無回對視。

這是黎無回今天第二次喊她的全名。並且每次都是加在一個問題,或者一個要求前面,以至於顯得有些正式。

“黎無回。”

她隔著那層模模糊糊仿佛變成實體的罩子,輕輕地喊她的名字。

“嗯。”黎無回回應,沒有什麽不耐煩的表情。

邱一燃張了張唇。

也就在這個時候——

前排的一對夫妻恰好站起來,攔住她們這邊的陽光。

黎無回擡起眼來,臉龐被分割成半明半暗的色塊。

她靜靜地註視著她。

在等她說些好聽的話,進行最後的道別。

邱一燃也看著她,很久,才回憶自己笑容最好看的弧度,並且盡量呈現,

“你要好好生活,這輩子都不要再遷就任何人,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句話結束,前排那對夫妻離開。

陽光重新回到黎無回身上,她的臉龐發著很耀眼的光。

然後邱一燃聽見她笑,像是已經離自己很遙遠。

等笑完了。

黎無回才在刮進來的春風裏面,輕輕地說,“我知道了。”

這是邱一燃最希望黎無回能做到的事情。她聽到黎無回親口答應,即便知道自己無從得知以後會不會實現,也松一口氣,很欣慰地笑了起來。

之後很長時間,她們都沒有再進行任何交談。

邱一燃自覺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不敢表現出任何一分留戀和糾纏。

是在終於輪到她們的時候。

她們同時站起身來,在嘈雜喧鬧的人群中走向那個位置。

接待員得知她們要辦理離婚,有些意外,但還是為她們處理手續,用法語詢問她們各種細節。

黎無回並不作答。

有很多與之有關的問題,都是邱一燃代替她作答。

邱一燃已經好幾年沒有接觸過法語,而接待員用的詞匯都比較書面,所以她全程很費勁地在處理這些陌生法語。

就在這個期間,她突然聽見黎無回用中文問了她一句,

“邱一燃,我今天好看嗎?”

在嘈雜聲中很不明顯,聲量壓得很低。

但加了名字,所以仍然顯得像是一個正式的問句。

那一刻——

邱一燃對上接待員藍綠色的眼珠,忽然頓住所有動作,仿佛失去空氣中的所有氧氣。

她很笨拙地側過臉,去看黎無回的眼睛,很久。

才張了張唇,一字一句地回答,

“好看。”

三十歲的邱一燃已經沒有那麽生機勃勃,不太擅長用眼睛傳遞情感。

但那一刻她還是十分迫切地想要黎無回相信她。

而黎無回笑了。

她像是相信了她的答案,也沒有提出什麽異議,輕輕地說,

“那就夠了。”

-

再次從市政廳走出來,已經是午後了。

邱一燃忽然覺得這天的太陽很恐怖,離地球很近,灼痛她的瞳孔,也灼傷她的喉嚨,口腔,讓她接近體無完膚。

她在市政廳面前站了很久,楞楞看著黎無回離開。

其實應該說點什麽的。

但她不敢開口,因為不知道說什麽比較好。如果讓她表達現在的感受,她只想說一萬遍對不起,以表達她對黎無回的虧欠。

可黎無回並不需要她的虧欠。

這天的黎無回容光煥發,徹底拋開邱一燃之後,她不需要轉機兩次,再坐那麽久的高鐵跑到9267公裏之外的落後城市,不需要忍受看到邱一燃時所產生的怨恨,也不必坐在臟兮兮的出租車裏開那麽遙遠的路來到巴黎……

這個冬天,她怨恨過,也被傷害過,最後選擇用這種方式離婚,但還是很好心地給了邱一燃很多幫助,也用那麽多眼淚和痛苦代償自己在那件事中的愧疚,甚至稍微抹平對邱一燃的怨恨,下定決心不再與她糾纏下去。

可能很久以後,她也會在看到方向盤的時候偶爾想起邱一燃。

然後恍然大悟,自己從前愛過這樣一個人,為這樣一個人犧牲過金錢和時間,有多不值一提,但她以後的每一天,都只會比此刻過得更輕松。

所以。

當黎無回站在出租車邊,遙遙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沒有任何留戀地對她說,

“再見。”

邱一燃忽然想起三年多前那次分別,也許是因為當時她們沒有好好說過再見,說盡最狠的話將彼此刺傷,才會讓雙方都耿耿於懷。

這一瞬間,遙遙註視著黎無回無比平靜的雙眼——

邱一燃像是再次回到那個平安夜的雪天,頭頂被釘了數十個釘子,鮮血淌滿眼皮,將她腳底浸滿,雪融化成紅色的血,濕滑得讓她幾近癱軟。

她努力撐著自己,站得平穩,對黎無回點頭,也對黎無回笑,很完整地對她說出那聲早就該說的話,

“再見。”

-

邱一燃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市政廳的。

或許是乘坐地鐵,又或許是乘坐出租車。總之,她對那段時間並沒有什麽印象,好像那段記憶被憑空抽走,最後被塞進一段空白,無法供她回想。

她唯一清楚自己要做的事,就是將車從車行裏開出來。

然後開始制定計劃——要如何從巴黎回到茫市。

但她沒想到,黎無回這個時候也為她提供後路。

是在她到達車行的時候——

她接到許無意的電話。

許無意仍在國內,打電話給她,是為了向她說明,自己已經請好長假,此刻正在準備前往巴黎的路上,希望她在巴黎再等待一段時間,不要獨自一個人將車開回去。

許無意出現的時機那麽正好,邱一燃不可能不清楚,這全都出自黎無回的安排。

按理來說她應該松一口氣,至少不用一個人面對這件事,而且這次分開也比之前更為和平。可她沒有放松,反而覺得無力。

聽許無意把話說完。

邱一燃沈默很久,張了張唇,說,“你以後不要再因為我的事情跟她聯系了。”

許無意在電話那邊怔住。

她沒有問為什麽,只是很久都沒說話,像是責怪邱一燃太過狠心。

但邱一燃還是給出明確解釋,“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希望許無意和自己都能徹底認清這一點,“她不需要因為一通電話就得知前妻的消息,甚至還為前妻的事情感到煩惱。”

她這句話說得十分強硬。

許無意沒有跟她鬥嘴,而是說,“那至少讓我去巴黎接你。”

“你不用特地過來。”邱一燃說。

話落。

她又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些不好,對想要幫助自己的許無意來說,她有些過分。

於是放軟聲音,

“無意,你聽我說,我是可以自理的成年人了,不管是找什麽辦法,我都想要先自己嘗試獨立解決這件事。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我也會尋求幫助的。”

許無意知道她的性子,嘆了口氣,並沒有跟她有太多辯駁,而是很沒有辦法地答應下來,“我知道了,那你隨時都可以聯系我。”

掛了電話。

邱一燃再次變得安靜下來。

午後的巴黎到處黃光燦燦,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車行,把自己的車開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今天巴黎的人格外多,路也很擠,到處是密密麻麻的嘈雜聲響,湧到耳朵裏,像一個無休無止的工廠,也似乎是她突然之間變成飛蟲,對城市光景無所適從。

邱一燃知道這樣的情況下自己不應該再開車。於是,她只是將車開出來,就停在一個路口,看著車外後視鏡上綁著的白紗發呆。

她想起旺旺雪餅,不知道這兩個人現在到了哪裏。

其實在拒絕許無意之後,邱一燃完全沒有應對未來的任何底氣——

今天要去做什麽,明天要去做什麽,要不要回之前的酒店,還是去見一些其他應該見的人,她對此都沒有可行的計劃。

卻習慣性逞強。

或許性格的確是很難改變的事情——邱一燃冒出這個念頭,盯著從自己車前來來回回的陌生面孔,很久,才終於想起要拿出手機,給衛子柯打一通電話。

但她拿出手機,點亮屏幕,卻又在看到今天日期之後,停頓了很長時間。

三月二十日,是國內二十四節氣中的春分。

不知道哪一個軟件,甚至為她推送一條看起來很熟悉的新聞——

新聞裏說,這一天太陽直射赤道,整個地球將不存在極晝極夜,白天黑夜時間相等,能將北半球和南半球的晝夜長短顛倒,也會帶來很多新氣象,新的生命,甚至是全新的希望。

這個形容就像是昭告天下,漫長的黑夜終將過去,春天帶來溫暖的光明,所有人都要有信心面對未來。

所以邱一燃曾經很喜歡春天。

但現在的邱一燃,無法對春天產生任何正面感受,她像是再次被很粗暴地拖走,被關進灰色罩子裏面,看不到顏色,也聞不到氣味。

她只能木然滑動手機。

將這條新聞從視野裏滑走,然後擦了擦手心中的汗,想要撥通衛子柯的電話。

陽光淌到眼皮上,像液體一般流下來,她動了動麻木的手指。

看到時間跳轉到整點,一封郵件通知忽然從手機上方跳出來——

通知聲音很突兀。

嚇了她一跳,仿佛從頭到腳都被凍住。

那條通知沒有被戳開。

過不久,又很自如地縮了回去,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手機也重新變得安靜。

邱一燃仍舊空洞地盯著手機屏幕,無法對此產生任何反應。

將近一分鐘過去。

她才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顫抖,重新解鎖,沒有任何意義地在手機翻來覆去。

好幾個來回,才終於找到原本自己應該很熟悉的郵箱軟件——仿佛這是自己剛剛撿來的手機。

清清楚楚地看到圖標上的那一個小紅點。

邱一燃深呼吸一口氣,卻覺得心和肺都扯著疼,她忍受著融在眼皮上和臉上的陽光,顫抖著手指點了開來。

看到文字的那一秒鐘,手機很突兀地從她手中掉落,她沒有去撿。

而是在日光下楞怔片刻。

忽然低下頭——

用雙手緊緊地捂住臉。

驟然間。

像是有什麽滾燙而濃烈的東西,突破限制,不受控制,從她被封閉的身體裏面瘋狂地流出來。

因為意料之外的內容,在意料之外的時刻撞進她的眼睛,在那片罩子上戳出鮮血淋漓的一個洞——

這是一封來自三年前的定時郵件。

但發送時間仍舊顯示是今天,三月二十號,春分。

編輯的內容很簡單。

——因為發送人在三年前掏空自己,卻也只能發出寥寥幾語。

三年的邱一燃大概對如今這個局面一無所知。

畢竟她拋卻很多愛,也隔絕很多人,深知自己是罪人,也當然愚鈍,無知,對未來沒有任何希望。

但當她走出來看到春天,也看到那篇把春天當成全新開始的新聞。

稍微有了一些氣力,盡管沒有勇氣去做更多,卻渴望時間會帶來更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以至於她鼓起所有勇氣,卻只敢編輯這封會發送給自己的郵件,去鼓舞長大一歲又一歲的邱一燃。

以至於——

三年後的邱一燃坐在車裏,捂著臉泣不成聲。

在點開之前。

她甚至有那麽一秒鐘奢望過——

或許這封郵件是來自黎無回的回覆,也有做好這根本就是一封垃圾郵件的準備。

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封郵件的內容比她想象得更加令人驚惶——

【邱一燃,春天又到了,能試著去巴黎看一看嗎?】

【你有變得比之前好一點嗎?如果能走出去的話,如果能站起來的話,如果有覺得比二零二二年春天稍微好過一點點的話……】

也完全沒有想到——

會是三年前的自己,真的在春天釋放出極為微弱的希望,對現在的自己說出這一句,

【請你用盡全力,回到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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