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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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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桂。”

下婿之風源來已久, 真追溯上去,大概延自魏晉朝攔門之俗,論的乃是拜閣親迎的這日, 新婦弟兄親友等皆聚於中堂,以竹、篾等物輕敲新婿, 以表護持新婦之意。

雖作戲樂, 然古往今來新婿在這兒吃的苦頭可不少,往深了細究, 當場喪命的也有。

蕭應問可不曉得自個與飛翎衛究竟有多招人恨,一近喜日, 益州、商州、坊州等地趕來十數裴氏子,這會子都在中廳站著呢。

蕭應問壓眉環看四周,除卻裴啟真的兩名近侍, 人人摩拳擦掌,可就想待好時機光明正大地敲打他一番。

此間硝煙彌漫,迎親的行隊何有不察,梁術一肅了臉,隱隱往側邊擋了眾人目光, 覆低語說道, “世子,狀況似乎有些不妙。”

“何來的不妙?!”一旁有人聽著了,七手八腳地來拉他, “梁驍騎語出驚人, 今日乃世子與咱們二十一娘之喜日, 長筵酒甘, 諸客歡恰,咱們不知多少快活, 來來來,到這兒來,早些過了這排場,別耽擱了新婿迎親。”

“就是,梁驍騎別拘束,這外頭冰天雪地的,快過來吃兩杯酒!”

“世子!”雙拳難敵四手,梁術更沒法子在婚宴上動刀子,眾兒郎推推搡搡,兩下將人擠到裏臺去,他焦心回首喊了聲,但見了蕭應問仍氣定神閑,想是心裏邊有主意。

蕭應問有何主意,裴家人刻意要為難,他若甩了臉子,傳出蕭家不肯屈就的流言,丟的份兒要都得算在李昭昭腦袋上。

裴啟真那老匹夫是早有預謀,接了蕭家的雁兒,假意擺手要圍眾平靜,“下婿禮乃舊時糟粕,蕭世子誠意,咱們幾月都瞧在眼中,何必再多為難?”

道貌岸然拍拍人肩膀,笑道,“有個過場就罷了,你說呢?”

蕭應問淡然也笑,頷首道,“外舅大人所言極是。”

這句“大人”可聽得大都督十分熨帖,從前蕭小子只管仗勢猖狂,何曾把任何人放在眼中?飛翎辦差為所欲為,可不知多少回拂了裴家臉面。

要這小子俯首難比登天。

這會子垂眉躬身任由裴家兒郎們不痛不癢地作弄,可算做足了誠懇姿態。

裴啟真瞧了暢然,餘光瞥向杵在邊角上的裴聽寒——這小子有些個本事,只情字一關難承,這會子繃臉捏拳,可是恨得十分厲害。

看罷了,裴啟真面上不顯什麽,無聲轉問裴無,“催過幾回妝,娘子那邊可備好了?”

裴無答曰“三回”,裴啟真又點頭,“那咱們也緊著些,東西拿來了?”

拿來了,眾人聞聲略散開些,寸粗一根柳木杖正正兒擺在臺面上邊呢。

“明也。”裴啟真微微頷首,示意裴聽寒道,“過來。”

梁術猛地睜眼要上前,身旁立即有兩人拖住他的手,“放開!”

這哪裏是作下婿禮,分明土匪窩子,被這杖子敲上幾下,只怕紅事也要變作白事,更何況世子與裴聽寒宿怨已久——裴啟真之用意,豈非昭然若揭。

可此刻世子仍不覺有他,挑眉令自個人都靜下,梁術一咬牙,也止了掙紮。

在場之人目光皆聚在裴、蕭二人身上,而他二人卻好似不知此間風雨如晦,淡淡然對視一眼,裴聽寒上前幾步,便握了那杖子在手。

杖木入手,梁術卻倏然察覺到它是這般輕盈,心下巨石落了——杖當是空心杖,裴啟真此舉並不為出氣,而在試探裴聽寒是否可堪大用,若他不分場合、不顧家族臉面也要出那一口惡氣,前路再不得順暢。

不怪說方才是喊裴聽寒出去取杖,原是給他機會在杖木裏邊動手腳。

梁術目光微垂,如願瞧著了那人捏緊的右拳下幾不可見的紅腥,他堅定一點頭,還是世子敏覺,一眼之下就曉得了真相,這般從容以對,坦然自若。

他想岔了。

蕭應問亦在此刻才曉得杖中為空,然裴聽寒豈能在些時候傷他?就觀其在李昭昭面前那無恥的狗腿模樣,真毀去這場喜事,只怕此生她也要恨他的。

裴聽寒敢嗎?

裴聽寒果然不敢,攥了杖子面無表情走過來,多少苦大仇深般的地盯住了他。

靠得近了,縈繞身側那肅殺的冷凝便無處不在,四周漸感到了不對,嘈雜停下來,寂靜重新漫了此間。

蕭應問昂首垂睨,扯唇用只有兩人的聲音哼道,“吉時不候,使君萬勿磨蹭,若讓她等久了,還不知怎樣怪吾。”

裴聽寒眸光驟聚,他轉手反握了那柄杖子,就如同萬萬次於沙場迎敵一般,冷語道,“想就此落了痕跡博她憐情,手段未免過於拙劣。”

“拙劣?”蕭應問挑了冷笑,“吾還當是前頭的人教得好。原來有誰每每誇大其詞、涕淚交集,才好得她一分眷顧?”

裴聽寒一忍再忍,“你當真以為某不敢殺你?”

蕭應問冷哼,“你試試。”

若非想著此刻李辭盈待於閨中翹首以盼,裴聽寒又怎會這般猶豫難決?!從前是帶去失望,莫非教她此生期待終成空白?

他不能。

不遲疑一杖敲在身上,如撓癢般輕易,“當”一聲靈空的響,在場所有人都能意識到它是空心的。

氣氛再次和融起來。

“大都督真是太寬容了!”有人嘆道。

裴啟真亦暗下松口氣,挽肩撈了人回去,這一茬便算得過了。

升堂奠雁,再揖宗廟,賦月閣的幔車總算轟隆轟隆滾過籬落,來客伸長脖子去瞧——

東風難休,輕幔翻卷,晨熹斑駁的光鍍來輕紗後窈窕的一張影,那女郎持扇端坐其中,朦朧好似霧中滿月,雖是氤氳不辨,那浮光凝練,燦然又似日出扶桑。

鼓樂齊響,唱讚各司其禮,待極長而繁雜的一段唱詞過去,執事才依例將韁繩送到新婿手中。

心中緒潮如狂風拍浪,竟至讓人略有遲鈍,執事覆說了一句什麽,蕭應問才再辭拜謝,接繩翻身飛馬,穩催慢行。

此時也不必障車了,永寧侯府的行隊繞城行了三圈,每過百步便撒下谷豆糖餞,要取百年好合的好意頭。

何至如此大方呀,那裝果兒的綢袋都能當來二兩銀子,長安城人人相告,喜色漫天。

戶部承命,自步步都嚴謹,午時分毫不差至侯府門口,便得一對童子舉銅鏡來迎,不是蠻、面兩個又是誰?

李辭盈看到來者是他倆個,下意識遮扇便往門裏邊瞧,得承了清源公主與侯爺迎客不說,李蘭雪也站在廊下,欣然喜悅。

“昭昭?”蕭應問輕聲喊她。

李辭盈回神凝望,便見禮者已遞來紅繩。她與蕭應問各持一端,再由人領進青廬。

鼓樂喧天,吵得人恨不得堵耳,清源公主擰眉吃罷新人茶,想再與裴啟真一般說來幾句吉祥話,可一瞧了蕭應問壓不穩的嘴角,到底忍不了戲謔——此子從前桀驁,可十分厭惡了裴氏業大多蠹蟲,如今為美屈膝,跪在裴啟真面前喊一聲外舅也使得。

怎養出這沒出息的東西,她一笑,便說道,“好是今日有阿遙肯垂憐你,否則以咱們問哥兒的名聲,不知哪日才吃得到這盞茶水。”

蕭應問笑意頓斂,無言望她一眼,清源公主便是笑得手中發顫,她擱了茶水,好心提醒,“好了,待會子官家也要過來一趟,咱們先往外頭去。”

送了賓客上席,清源公主免不了握了李辭盈的手兒好好囑咐幾句,“進了侯府的門,從此咱們是一家子,阿問幼時就是個臭脾氣,如今也沒好到哪兒去,若哪日真混不吝,咱不必事事依著他,轟了出去就是。”

嘰裏咕嚕,沒一句是他想聽的,蕭應問一閉眼,推了清源公主往外頭走,“官家過來豈能怠慢,您快些的。”

清源公主話還沒說完呢,不滿瞪道,“怠慢如何,吾是他的親姑姑。”

蕭應問無奈:“您來前是吃酒了?”

清源公主:“怎麽的,你覺得吾在說醉話?好了,原來這便是有了媳婦忘了娘。”

蕭應問撫額:“……晚點喊姚醫官過來瞧瞧罷。”

吵聲漸遠,李辭盈總算得一刻清凈。待帳前的影兒都走幹凈了,再招呼奴仆們往裏邊去。

今日新婿要在外頭招呼賓客至黃昏,她還是先歇息著了,落座長椅,李辭盈順便掠眼瞧瞧正在鋪帳子的侍女們——

倒怪了,跟進來的侍女都是她在都督府上用慣的,沒有永寧侯府的人。

她略一遲疑,問和風道,“怎侯府的人沒跟進來?”

和風向是機靈,拍手止了動作,“夫人,奴這麽瞎說一句,您不當真,只作了閑談聽。”

她近幾步,悄語說道,“奴前日裏聽得侯府的人透露,世子身旁從來只得兩個小廝,是沒有婢女伺候的,先前奴難得信,可外頭那幾名婢女幹起活兒來的確不甚機靈,也不像是慣在身旁伺候的人。”

“是麽?”這事兒誰聽了不覺稀奇,李辭盈沒信——蕭應問這般貪色,每每見了她來非親即啃,哪裏是沒有收過房的人了。

不過也算他識相,曉得早早兒打發了那些個出去,否則過兩日,她不得愁心好好處理麽?

且侯府嘴嚴,這事兒不像隨意打聽得到的,李辭盈收了思緒,問道,“是誰透露給你的?”

和風笑答,“是陳郎君說的。”

哦,那就不奇怪了,陳朝、梁術,他身旁的人哪有不向著他的了?李辭盈不甚在意哼了聲,“罷了,吾累了,先收拾了罷。”

話音落了,榻旁正忙活的采釉與伴月卻同時疑惑“嗯?”了聲,紛紛直身,兩人茫然捏住褥角,瞧著十分不解。

這是怎得了,總不至於事兒到這個地步仍要出變故?還是榻上有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李辭盈一瞬萬念,立即起身要過去查看。

輕容幔紗,紅綢鳳被,本應該作撒帳之用的“棗子”“花生”“桂圓”“蓮子”四類彩果中,如今卻只餘了一種——她瞠目瞧著榻間滾滿的桂圓,不知怎麽,耳上乍似燙著了火般的燒滿緋春。

婢女幾人見著她怔怔發楞,只以為是氣著了的緣故,采釉忙著補救,一擱手中的東西,兩三步邁到了屏外,“怎能出這種差錯!咱們讓喜娘進來——”

“慢。”李辭盈下意識喊住了她。

戶部督辦,怎也不會出差錯,唯一一項,便是那人親令——原來早生貴子一說已成昨日夢魘,今生留滿地“貴”字予她,從此貴性命,貴財勢,貴相知,貴不可言。

李辭盈呆立良久,才又低低補了一句,“不必了,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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