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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柔軟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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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柔軟的唇。”

此瞬之間, 當面一道激蕩的沖擊,似將三魂七魄都從天靈震出,李辭盈尚且如此, 可想擋她身前的那人抵住怎樣的痛楚,渾沌中無聲無息的血霧繞進披亂的發絲中, 橫在腰間的力氣卻未松懈半分。

傅弦顧不上疼痛, 反身踩踏巨石借力,摟住懷中的女郎盡力往江面浮升。

而李辭盈呢, 本就不通水性,氣兒憋到這裏算是完了, 窒息感漫上胸口,她下意識要啟唇,對邊那人只怕她嗆水, 心道一聲“得罪”,立即垂首銜去一口救命的氣勁。

冰冷柔軟的唇觸碰過來,混合血腥的氣風緩下了喉間致命的滯悶,李辭盈逆著潮湧睜了睜眼,但見水面上的暗光越聚越近。

不知幾息間, 耳邊流波終恢覆了嘈雜喧囂, 他們自滾滾急潮中浮出水面,新鮮的、濕潤的風爭先恐後灌湧生機。

“阿盈!”焦急的呼喊近在咫尺,可大雨密得人睜不開眼睛, 李辭盈撐住傅弦肩膀奮力向聲源側過腦袋, 喊了一聲, “明也!”

不該喊的, 張了嘴來嗆入一大口河水,喉嚨裏邊似滾過辛灼的火, 疼得人止不住地咳嗽。

方才為著傅弦急馬奔馳至下游,才讓裴聽寒慢他半步下水,游到這兒見著人了,他與梁術一人抓了一個,終將那落水的兩人都拽回岸邊。

大雨未歇,好在岸旁仍有草亭一座,遮了這潑天滂沱,才算得真正劫後餘生。李辭盈裹了梁術自鞍屜中拿來的一件幹凈袍衫,瑟瑟倚在亭欄旁瞧著梁、戚二人給傅弦處理傷口。

不至此時,不知傅弦傷勢之重——好在是他運氣及時,否則以此二人之重撞向巨石,只怕早要了他的性命。

縱使如此,仍有大塊紅淤鋪滿少年清瘦的背脊,傅弦疼得直不起腰背,無法抑制的哼聲自倔強的咬齒洩入嘯嘯風雨,他開口第一句話仍是問道,“她如何了?”

如何了,李辭盈見他疼成這副慘樣,既是後怕得牙齒發顫,又暗自慶幸自個仍然活得好好的,她低聲回了一句,“妾安好,公子且顧著自個的。”

一句客套話罷了,在場眾人都該曉得的,可說者無心,聽著有意——傅弦沒來由是想起方才在水下與她渡氣時,唇齒間那些柔軟觸覺,他微微勾唇,情不自禁地撫了撫唇角。

對側一人見他動作,臉色霎時就沈下來。

落在身上那道冷光太過矚目,傅弦側身瞥了裴聽寒一眼。

視線交錯,須臾擦出燒空蔽野的硝煙,隱在虛無中的暗潮較此間風浪更劇烈三分,少年眸底攢動的厭惡與輕蔑猶如刃兵不加掩飾地刺向對邊。

而裴聽寒呢,卻在此時眉間聚上一絲逞意的自得,他慢慢撫住手臂猛地一按,以假亂真的疼嘶便溢出唇齒。

李辭盈大驚失色,忙攏了衣裳站起身,“郡守您受傷了?”

江流之中亂石飛湧,總是有那麽一兩塊會擦破了裴聽寒的衣裳,李辭盈捧了他的右臂一瞧,果然一道不深不淺的傷痕橫在那兒,皮開肉綻,觸目驚心。

她止不住抱怨,“您怎忍到這個時候!”

裴聽寒低頭道,“公子弦傷重,我這點子容後再——”

容後什麽容後,傅弦這不好好兒的麽,李辭盈立即出聲打斷了他,“不耽擱的,妾替您處理。”

她曉得梁術隨身帶有治傷的藥物,便進了兩步懇請道,“梁校尉,郡守負傷,妾想借用些止血散與繃帶。”

梁術身上仍背著世子的囑咐呢,公子弦臉色再臭又如何,他只當沒瞧著,手下不停,也不擡頭,只道,“李娘子隨意。”

李辭盈感激“嗯”了聲,便躬身在梁術的馬屜中尋她要的東西。

而傅弦呢,氣得幾乎當場暈厥過去,裴聽寒還算得錚錚男兒麽,竟要以這一點小傷博女郎的同情與擔憂?!

他冷眼瞧著那人唇角壓不平的弧度,忽又覺著十分可笑——裴聽寒得意什麽,不過就是早了半年認識阿盈罷了,阿盈根本就不曾對他動情,若非如此,她怎會曉得他的死訊就立即與別的男人往來?

傅弦冷笑,只道,“某以為郡守多有本事,原是人就在身旁落水您也來不及救,害阿盈吃了這好些苦來,竟又好意思讓人家照料了你去。”

這事兒是他不在理,裴聽寒抿抿唇,手臂上卻忽是一涼,他一垂眸,但見李辭盈沖他搖頭,有口無聲比了個嘴型,似讓人不要和傅弦多計較。

裴聽寒“哦”了聲,聽話垂了腦袋,不再理會。

此番郎情妾意落在眼中實在刺眼得很,傅弦一咬牙,只能別了腦袋不去看他們,一面低聲又問戚柯道,“裴家派來的那批人呢,怎還沒跟上來?”

話畢不消兩息,綠堤上忽是蹄聲隆隆,密集的雨簾之中破出一道口子,正是大都督府上衛參事與護衛六人快馬加鞭。

驟馳驚得堤上水灘浪湧翻騰,衛參事等行至亭外方勒繩停馬,嘶聲奔狂,他利落翻身下了馬,兩個起落屈膝跪在了裴聽寒面前,“某來遲,請郡守降罪。”

“……”

在場幾人紛紛瞠目,衛參事雖品級不高,但他是裴啟真身旁的人,在長安城時便橫行無忌,哪裏會用得著與裴聽寒行此大禮?

李辭盈更是嚇了一跳,前世她要瞧衛參事一個好臉子難如登天,如今怎得這般狗腿,見人便跪?

她只怕惹麻煩,稍稍往旁邊移開了。

別人不明白,可裴聽寒再明白不過,若非是大都督有事相求,衛參事豈能這般恭敬——想來漕船傾覆一事果然與裴二郎有關,且二叔之意,便是讓他不可追究。

裴聽寒眸色黯淡下來,只垂了腦袋聽衛參事涕零,“大都督親令,讓吾等隨了郡守往揚州處理事務,沒想到行至半路竟見河中沈船——”他慟然哽咽,好似十分悲懷般轉了話峰,“離長安前夕,大都督千叮萬囑,一定讓吾等護衛了郡守平安,好在此刻您無恙,否則他老人家不知如何哀痛……”

若大都督真在意他的安危,又豈會等他離了西京才安排護衛一事?

裴聽寒淡然聽罷,才紆尊扶了他起身,補上一句,“沈船之時險象環生,幸得裴氏列英神魂庇佑,某才死裏逃生。”

這麽一說,便是不欲追究此事了,衛參事沒想到裴聽寒通透至此,略頓了頓便順勢起了。

揚州事宜緊急,他不多耽擱,壓低嗓子喊了裴聽寒一聲,便傾到他耳邊將祆教宣惡一事告知了。

祆教作惡,往揚州一事刻不容緩,依照裴聽寒所想,當是立即馳馬而往平定事端,否則邪教勢力一旦壯大,難免引發民亂,後果不堪設想。

可——

他一露了猶豫神色,衛參事便曉得他在考慮什麽,忙是又近一步,只道,“如今敵明我暗,郡守若想保李娘子萬全,此番過去不該領她同行的,若真出什麽變故,只怕您後悔莫及啊。”

是了,揚州如今不知什麽狀況,他要應付祆教,難得分神照顧了她去。

衛參事又道,“大都督說了,上回與李娘子暢談便覺著她十分有趣,此番郡守事忙,便讓她隨咱們的人回長安去,大都督願請她往九臺山與榮國夫人做伴,郡守盡可放心了。”

與榮國夫人做伴?裴聽寒微微一怔,若真能得了大都督與榮國夫人的青眼,要進裴家的門豈非易如反掌?

他微微垂眸看向李辭盈。

李辭盈思慮得更多一些,沈船之事沒把裴聽寒害死,那兇手必有後招,這麽一想,往九臺山禮佛可比往揚州出生入死安穩得多。

可大都督為何要請她去陪伴榮國夫人?

李辭盈思來想去,卻一眼瞧著了衛參事仍然恭敬的臉色,她腦中靈光一閃,是了!裴聽寒本就是世間難得的將才,這些日子為大都督做事,後者也該是曉得了他的好處,否則衛參事如何能這般待他呢?

前世之時天子李家與蕭應問為拉攏裴聽寒,依舊是要請他尚公主,大都督此時要穩了裴聽寒,想讓他取無名之女也不算意外。

這樣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李辭盈暗自點頭。

且一旦躲入了裴氏羽翼,就算蕭應問沒死,該也不敢在明面上要了她的命去。

這事兒在風雨停歇的此刻便算定下來,裴聽寒取走了玉符令牌等物即刻就要離開,可一飛躍上馬,心裏頭總覺前所未有的紛亂。

此番別離應是艱難,兩人獨往一處山丘想再說兩句話,可裴聽寒持韁繩立於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說什麽才好。

雨後餘暉落滿少年垂下的長睫,裴聽寒整個人都染作了落寞的黯金,他輕輕眨了眨眼,熠彩的光從身側相映,赫明的眸子仍帶不舍。

還待李辭盈勸他說好事多磨,她借袖牽了他的手,垂眉褪下自個手上一串兒金玉珠滾到裴聽寒腕上去,低聲道,“郡守安心去罷,等揚州事兒平息了,您便拿了此信物來九臺山,妾等著您呢。”

信物!裴聽寒兩眼騰然一亮,要說私相往來,他倆個可算做盡親切事兒,可她從來沒有都贈過定情信物給他的。

“好。”裴聽寒反手握住她的,低聲道,“緣情相密,佳期有信,金玉所引,吾必如約而往。”

這一番執手情深,李辭盈亦有所感,待少年身影終消失於天際盡頭,她時感苦日子總算到告下段落,不免是淚灑當場。

李辭盈忘了自個仍披著梁術的衣裳了,下意識解了袖袋要拿帕子揾淚,一摸了進去,忽是觸到了一張柔軟的絹布。

她哪裏會用絹帕?摸了出來一瞧,鬥大一個紅戳撲了滿眼,上書寥寥幾字,雖是潦草,卻她仍認得誰人親筆。

“切要……保李三娘平安……?”

忽是雷聲震寰宇,頃刻之間冷栗怵心,李辭盈猛地擡首,只見陰風滿山如鬼嘯,奇峰猿聲驚魂悸,天際之外哪裏還有裴聽寒的身影,不過茫茫是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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