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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何必想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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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何必想別人?

燈光葳蕤, 繾綣揉弄眉眼。

蘇時悅與聞歸鶴四目相對。

少年眼中倦意入骨,瞳仁裏星光渙散,目光流轉已現遲鈍, 卻不知何故, 倔強說了句:“不困。”

他這是在逗她開心嗎?

蘇時悅一個不小心, 指尖往下一壓。

似是用的力道大了些。

聞歸鶴低低悶哼, 擰眉。

眼看他歪過臉,又想咳嗽,蘇時悅連忙放松力道。她慌慌張張輕輕拍著,好不容易, 將他那受不得刺激的身子哄得再度平靜。

聞歸鶴看出她的猶疑,咳了兩聲, 解釋:“方才胸口悶得厲害,睡了怕喘不上氣, 清醒著會舒服些。”

“現在,好多了。”

“那你就一直看著我,也不吱聲?”蘇時悅擡起另一只手, 沒禮貌地探指虛點向他。

“你看我笑話是不是?”

聞歸鶴:“不敢。”

“蘇姑娘一直不擡頭,我不敢打擾你。算不得,捉弄你吧……”

蘇時悅被堵住話題, 訕訕:“不算。”

她很快重新掌握主動權:“既然睡不著,那我有話問你。”

“煩請鶴公子好好回憶回憶。”蘇時悅好看的柳眉高高挑起,笑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戳上他的面頰。

“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聞歸鶴低笑一聲,像是從困倦的迷霧中吐字:“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有些記不得了。”

不知不覺間, 他又恢覆以往氣定神閑的模樣。緊繃的身子放松,半陷在軟枕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腕骨貪涼地搭上幾案。趕在蘇時悅生氣前,輕扯少女袖口。

“不過,我已知錯。蘇姑娘若疑惑未解之事,只管問我,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在他人畜無害的笑容中,蘇時悅僅存的一點兒氣性消泯。她長睫挑起,學著他放松坐姿。

“通天閣裏,那段幻境中,出現的人,是你嗎?”

“嗯。”聞歸鶴點點頭,沒有說謊,“是我的過去。”

蘇時悅輕輕抽了口氣。

她想起在李家村看過的信件,心情愈發沈重:“那,那個人說的規則——”

當時的規則,是活下來的人可以得到寬宥,重獲自由身。

聞歸鶴還活著,只說明一件事。

三百人共處一洞天,自相殘殺的場景歷歷在目。她只不過如同管中窺豹般,神識進去轉了一圈,沒遭遇多少危險,就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她全然不敢想象,聞歸鶴是如何親身經歷這一切的。

他那時才多大,十二?十三?還是更小些?

“亦是真的。”聞歸鶴並不否認。

他靜靜道:“彼時年少,誤入邪宗,被卷入一場王庭舉辦的宴席。席間,王族把英傑弟子當做鬥獸,爭相競價,押註最終的幸存者。”

少年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蘇姑娘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數百人之眾,皆死於這雙手。”

“我大概…花了……”他擰眉,眸光輕顫,艱難地咳了幾聲,像是陷入不祥回憶。

話未說完,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唇瓣,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咱們不討論這件事。”蘇時悅擡起替他撫胸順氣的手,輕聲道,“這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生死角逐場,根本沒有善惡之分。你能活下來,是因為足夠強大,無需內疚。”

聞歸鶴的眸光本有些散,聞言,往中心聚攏許多。他擡手,隔袖握住她的手腕,緩緩移開。

“我知道的。”聞歸鶴道。

“你知道什麽?”蘇時悅疑惑。

聞歸鶴:“蘇姑娘不怕我。”

他的眸色化作春水,神情溫柔又乖順,帶著依賴。蘇時悅忍不住臉一紅,局促移開目光:“知道就好,說出來作甚。”

她根本想象不出,眼前人與在通天閣幻境中見到的渾身浴血的少年是同一人。

此刻他滿身傷病,也是因為那場大逃殺落下的麽……

“此事太過殘酷,絕不光彩,因此從未與姑娘提及。”聞歸鶴緩了口氣,往她的方向側了側,輕嘆一聲。

“若非姑娘卷入其中,我本打算永不透露一星半點。”

蘇時悅沒打算再聊下去,快速轉移話題:“薛聽霽與迷境妖合謀,把我扔進通天閣,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當初的幸存者?”

“嗯。”聞歸鶴點頭,“不過無須擔心,迷境妖雖是高階妖物,但遮住幻境不被他人發現,還是能勉強做到。”

“你是從什麽時候起,知道薛聽霽要沖你下手的?”

“李家村的時候,就有猜測。正式確定,還是在蘇姑娘出事之後,她過於把註意力放在我身上……”

“原來那麽早便察覺端倪。”蘇時悅小聲嘀咕,“我和你經歷的,是同一件事麽。”

她眨眨眼,意識到不對勁:“她既然想害你,你為何不反抗,任憑她動手?”

聞歸鶴連她都不放過,換了薛聽霽,怎麽就開始菩薩心腸了。

“我發過誓,不能動她。”聞歸鶴道。

“我與薛道友間的交集,只是源於與外人的一場交易,全無私交可言。”

蘇時悅剛滋生一星半點的挫敗感,伴隨他春風般的話語,頃刻間被吹散。

“那個人給了我無法拒絕的利益,我理當履行承諾。”聞歸鶴收斂笑容,耐心地解釋。

平心靜氣的交談養出他的睡意,聞歸鶴偏轉過臉,險些磕到一旁枕角。

意識到自己迷糊得撐不住,他“唔”了一聲,腦袋往旁歪了歪。軟枕墊得很高,他險些從床榻上栽下。

蘇時悅眼疾手快扶住,看見少年眼帶迷離,遲緩地眨了眨。

“現在睡得著了?”她略帶調侃地問,吹滅案臺上的燭燈,將手中的燈籠藏進床底,用裙擺遮得嚴嚴實實。

房間內的光線驟然暗了下去,像攏上厚厚的紗帳,朦朧靜謐。恍若支無形的催眠曲,在面色蒼白的病人耳邊吹奏。

聞歸鶴實在有些支持不住,歉意地笑笑:“讓蘇姑娘看笑話了。”

此前同行那段時日,他總喜歡用裝睡哄她。為睜眼後見到的一線天光,甘願花上數個時辰,做個閉目養神的人偶娃娃。

但讓那時的他真的在蘇時悅面前卸下所有防備,卻是萬萬不能。

可現在,在她身邊躺著,任困意模糊眸光,心中的抗拒逐漸減小。

他竟能感到安心。

比起視作不穩定的因素,他更希望她能留下,陪著她。

他想留住她,他想她離不開自己。

這究竟是種怎樣的感情?

聞歸鶴不明白。

他需要為這份感情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尚不清楚。

“我若睡了,蘇姑娘會離開嗎?”聞歸鶴問。

蘇時悅想了想:“去為你把藥煎上,我讓白羽重新抓,選些溫和泛用的。”

聞歸鶴:“然後呢?”

蘇時悅不解其意,回身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對,片刻,恍然大悟。

“除卻薛聽霽之事,你我二人間的謎團,還沒有全部弄清楚吧?”她主動道。

聞歸鶴微微疑惑。

蘇時悅:“我遇見你的前幾日,身邊忽然多出個錢袋子,裏面有金鋌、銀鋌,是你的東西吧?”

聞歸鶴蹙眉想了想,點頭。

他自詡心胸狹隘,銖錙必較,竟早忘了這件事。

“我會還錢的。”蘇時悅的答覆擲地有聲。

聞歸鶴再度楞住,露出幾分孩子氣般的疑惑:“還……錢?”

“我最近一直在還債啊。”蘇時悅歪歪腦袋,“做太安司委托得來的工錢,一部分陸陸續續寄去莫領兵那兒,拜托她交給容枝桃。一部分交給白羽,讓他幫我存著,順帶保密,等湊足錢再交予你。”

“他好像不知道我們的矛盾,這幾日也不曾告訴你。”

提到生活瑣事,少女便來了精神。她的雙眸亮晶晶的,溢滿笑意。

“還有,咱們之間的惡咒,到底是被誰種下的,也還沒弄明白。”蘇時悅俯身,幫他掖了掖被角,“在搞清楚這幾點前,我想,我沒那麽容易離開你。”

聽到最後一句,聞歸鶴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睜開,漏出一線眸光。

“照這麽說,蘇姑娘,不走了?”

“嗯,暫時不走了。”

“那便好。”

他像是終於得到滿意的答覆,彎起眉眼,合上眼,安心地不再看她。

初時還是有會些咳嗽,很快安靜,再撐不住入骨的倦意,閉目睡了過去。

蘇時悅小心翼翼觀察一陣子,見他陷入深眠,徹底松了口氣,離開臥房。

似乎是因為攜令陣的原因,離開房間時,蘇時悅眼中的世界產生變化。

不再是單純的幽暗僻靜的小院。

整座別院布滿結界,裏三層外三層,將少年的棲息之所遮得嚴嚴實實,不容許任何人隨意進出。

結界像是認得蘇時悅,恭順無比,蘇時悅往外走,纖薄的靈力仿佛紗罩般,層層往外撥開。她像是戲臺幕後的人,轉場中移步換景,伴隨帷幔拉開,來到臺前。

屋中走動的侍從,皆是傀儡,只有屋宅庭院外的,才是真正的活物。

此刻,打掃庭院落葉的灑掃童子正揚起腦袋,望向暗沈沈的天空。

似有柳絮隨風飛舞。

蘇時悅在垂花隔扇門後的回廊上站定,視線越過高高屋檐,順童子觀察的方向看去。

舉頭三尺,巨大玄鐵。夜色的掩護中,紛紛揚揚灑下把白色的螢火,在空中歡快地打著旋,將天地攪出黑白分明兩種色澤,發出細微的“沙沙”與“簌簌”聲。

下雪了。

蘇時悅第一次,看見距她生活的時代一千五百零四年前的雪景。

她無端地起了好心情,合上門扉,奔下長廊,深深吸了口氣。冰冷氣息卷了滿肺,少女攤開雙手,無聲無息笑了起來。

好雪,好時節。

蘇時悅乘了滿腔好興致,行事都輕快幾分。她撥開結界,和白羽一起琢磨藥方,調換其中幾味強勁的藥材,在廊下架起藥爐,咕嚕嚕地煎藥。

雪花不知不覺落滿屋頂與枝幹、葉片,雪落聲重了許多,偶爾有枯枝不堪重負,“哢哢”地折段。

蘇時悅掐著時間,眼見距離湯藥出爐還早,幹脆盤膝坐在回廊下,獨自賞雪。

觀雪景的同時,她想起薛聽霽。

以及她說過的那個,夾竹桃的故事。

究竟是誰,讓聞歸鶴許諾不對薛聽霽動手?她又是為何,明知自己與聞歸鶴實力相差極大,還要主動迎難而上?

蘇時悅想到許多,她想到自己與聞歸鶴、容枝桃三人同行的那段時日,對聞歸鶴的諸多疑惑。

從那時起,她就感覺得出來,聞歸鶴是個神秘而奇怪的少年,行走江湖,背負許多的秘密。

如今,她雖重新了解他許多,有一件事,仍然盤旋心頭,未曾得到解答。

聞歸鶴曾自稱已被滅族的澄潭聞氏,且隨身攜帶聞氏一族的信物。

而聞氏,曾與容氏一同,參與對半妖玄玉的培養與訓練。

蘇時悅當初之所以一下子確定聞氏遺孤另有其人,除卻對聞歸鶴人設的把控,更多的,則是緣於另一條信息。

《虞昭令》設定集中,清楚交代,逃離屠殺的聞家子,是名從小扮做男裝的女修。

——不會吧?

那場大逃殺,莫不是也與玄玉有關?

蘇時悅心尖攏上曾莫名的恐慌,原文中所提過的,聞歸鶴被玄玉殺死的結局又一次盤旋不去。

她甩甩腦袋,拋去雜念,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倘若是王庭聖君組織的大逃殺,確實可能有聞氏之人的手筆。

若說有人借此與聞歸鶴產生交集,將聞氏信物交予聞歸鶴,助他借此偽裝身份,換一個承諾,的確是明碼標價的交易。那薛聽霽又是什麽人,值得被聞氏托付?

薛聽霽,薛聽霽……

蘇時悅緊抿嘴唇,只差一星半點,便能將線索串聯,撥雲見霧。

蘇時悅不知想了多久。她終於意識到,這個名字很怪。

誰家天空放晴,是用聽的?

可是……

正當她思緒混亂,理不出名堂時,忽然聽見“砰”的一聲響。湯藥咕咕沸騰,罐蓋躍動,想從灌口跳落。

她忙起身,五指壓住蓋子,身子下意識往外探,發現雪停了。

不知何時。

天已大亮。

庭院中積攢起厚厚一層白,反射日月星辰的光芒。無盡雪幕吸收細碎雜音,覆蓋住鳥鳴、犬吠、人聲喧囂。

蘇時悅望著院落,身形微微發僵,驟然有一種靈魂之門被撞開的戰栗。

萬籟俱寂中。

她清晰地聽見,雪霽初晴的聲音。

竹子變成夾竹桃,自詡成了風姿綽約的桃花。

少年得了信物,像畫皮鬼披上皮囊,以此招搖撞騙。

桃花,是聞氏。

若她姓聞,蘇時悅或許知道了,薛聽霽原本的名字。

會是這個名字嗎?如果是的話,她來找聞歸鶴尋仇的原因,是因為聞歸鶴冒名頂替她麽?

那麽,她在李家村聽到的那則童謠,其中的“災厄是雪,從第一年開始,第三年應驗”又是什麽意思?

蘇時悅恍若被無形的大手攥緊心口,砰砰跳動著。心悸感一陣又一陣地湧上,分外難熬。

長指微微顫抖,連帶提起的藥壺也跟著晃動。雪後晨光穿雲撒落,照在蘇時悅臉上,她絞緊長眉,拼命回憶,想理清原著中澄潭聞氏與聞歸鶴間的關系。

沒有——

竟然沒有!!

不止原作,就連設定集中,也不曾有薛聽霽與聞歸鶴間的關聯。

蘇時悅對原作莫名起了股怨恨。

憑什麽《虞昭令》是講開國皇帝力挽狂瀾的故事?聞歸鶴多好一孩子,不值得當一當主角嗎?她氣得渾身發冷,跺腳,翻動嘴皮,想無聲罵罵老天。

到最後,還是窩窩囊囊地提起藥罐,取過雕花木勺,準備過濾藥渣。

木門發出輕輕的“咯吱”聲,開啟。

少年站在門後,低頭看她。

他不知何時蘇醒,臉色仍顯蒼白,雙腮染著兩團酢紅。一襲單薄白衫,又裹著蘇時悅的厚實鬥篷,看上去弱不勝衣。還是有些咳,帕上染著點點零星血絲。

見蘇時悅關切的視線,他輕笑著攏了攏鬥篷:“不礙事了,過幾日便能恢覆。”

除此之外,再不細講自己的情況。

“什麽時候醒的?”蘇時悅也不追問。

聞歸鶴:“我聽見外頭好像下起雪,想著蘇姑娘離開越州時,似乎很期待下雪天,便想來尋你。”

“可惜,雪已經停了。”他嘆息一聲,收回視線。

蘇時悅:“還會再下的。”

她掐了個訣,準備用靈絲隔離,繼續倒藥。聞歸鶴目光落在藥罐上,眸中泛起苦悶情緒,嘴角卻不自覺往上翹。

“聞某多病,害蘇姑娘費心。”

他屈膝正座,從蘇時悅手中接過藥罐,用靈力加了層濾網,在碗中傾倒湯藥,手托碗底。

端起時,聞著藥味,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果然還是不喜歡喝藥。

又苦又澀,而且毫無意義,更無收獲,無非是虧本買賣。

先前幾次是為留住蘇時悅做戲,沒想到,如今就算坦言自身情況,他還得喝苦水。

扭頭,少女環抱雙膝,歪著腦袋,興致勃勃地看著他。晶亮的眼珠子倒映他的模樣,瞳仁中溢滿笑意。

聞歸鶴仰頭,一飲而盡。

喝藥的當口,雪又一次簌簌而下,聲音輕緩空靈。

蘇時悅在旁候了會兒,直到藥材起效,少年雙頰病態殷紅漸退,道出心頭猜測。

“薛聽霽,不是她的本名吧?”

“她該不會,姓聞?”

“蘇姑娘如何得知?”聞歸鶴並不反駁,算作默認。

蘇時悅把自己的推理邏輯一捋,發現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她通過《虞昭令》判定聞歸鶴身份作假這一環。

蘇時悅:“……猜的。”

聞歸鶴朝她投來懷疑的目光。

蘇時悅走下臺階,雙手捧了把粗枝上幹凈透亮的白雪,放入罐中煮著,權當取暖。

“我不是與公子說,我乃一神算嗎?就是因為我猜得準。”她本想繼續狡辯,望著聞歸鶴愈發明亮的眸子,莫名起了罪惡感,“猜得準……”

都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剛因為聞歸鶴隱瞞秘密和他大吵一架,才和好,就要欺騙他,她實在是……

但穿越之事過於離奇,就算她直言相告,聞歸鶴又會信多少?他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天馬行空地胡謅耍他?

蘇時悅:“其實……”

聞歸鶴:“我知道蘇姑娘有秘密,我不問便是。”

少年溫和笑道,豎起手指,抵在唇前,示意她不必說。

“姑娘猜得不錯,薛聽霽此人,的確姓聞。”他不再隱瞞,和盤托出,“是真正的澄潭聞氏,我不過是冒名頂替之流。”

蘇時悅心中猜測得到印證,不禁朝聞歸鶴的方向湊了湊。

“然後呢?”

紫砂爐煎煮雪水,溫暖地白氣從出藥口上浮,映照蘇時悅亮堂堂面龐。

她拉著聞歸鶴在爐邊取暖:

“她是來取回信物的嗎?”

聞歸鶴知道她在引導話題,失笑,搖搖頭:“怎會?”

“她是來報仇的。”他容顏晦暗,望著躍動的火焰,輕聲解釋,“那場殺戮中,死了不少聞氏弟子,其中有一個她的血親。”

蘇時悅知道他指的是那場大逃殺,頓時怔住。她屏住呼吸,心跳加劇幾分。

聞歸鶴取出那枚聖君贈予聞氏,代表家族徽章的信物,隨性拋著:“至親之人死於非命,為覆仇,無論是孤身一人深入龍潭虎穴,還是勾結那些底細不明的勢力,實乃人之常情。”

“我不動她,無非是因為她的兄長與我提了個交易。在死前,他將代表澄潭聞氏的族徽度讓給我,自願為我的計劃提供助力。之後,聞氏被滅。聞雪霽改了名,以薛聽霽的身份”

雲州近江,鄰水潮濕,傾盆大雪越下越厚。

少年聲音清潤,眉目舒朗。

緩緩與蘇時悅講了個故事。

一個她未曾在通天閣幻境中看到,卻結結實實發生過的故事。

那是一名少年,在死前與對手做的交易。

少年把姓氏讓了出去,無名地死去。

一番話說完,蘇時悅已臉色煞白。

“那、那該如何是好?”她結結巴巴地發問,“她要尋仇,不該去找聖君、或是安排那場生死角逐的修士嗎?”

“她若是堅持你為她的兄長的死負責……”

蘇時悅緊咬嘴唇,苦惱地撓了撓面頰。

“主動找她和談有用嗎?”

“若是不行,我們要不跑吧?打不過還逃不掉嗎?”

旋即,忽然想到什麽,神情一肅,撐手起身。

“不對。”

“不對。”蘇時悅篤定地重覆一次,“這已經不僅僅是你和她之間的事。”

“她就算要找你尋仇,和我有何幹系?與雲州的其餘人又有何幹系?”她重新坐回原位,正容道,“如果因為一句承諾,縱容她繼續,又如何給其他人交代?”

蘇時悅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下定重大的決心。

“鶴公子,我們去尋陸司正吧。”

聞歸鶴不動聲色挑眉:“誰?”

“陸辭歲啊。”蘇時悅當他睡迷糊,沒有反應過來,“他執掌捉妖之事,薛聽霽的所作所為,若是觸犯大虞律法,自當按刑罰判處。”

見聞歸鶴面色不好,蘇時悅猜他不想被不熟悉的人得知過往,隔袖推了推他的小臂。

“陸辭歲很關照我,便由我來主動與他說明。若你不想將過往暴露給他,我們商量個口徑,合情合理地將此事透露給他,如何?”

聞歸鶴眸色沈沈,自下而上看她,一言不發。

他忽地擡手,緊緊扣住心口,身子輕輕震了震,猛地咳嗽。

蘇時悅嚇了一跳,慌忙扶住他。少年垂下頭,渾身顫抖,幾乎要窩進她懷裏。

待她滿心滿眼都是他,再不對陸辭歲有憧憬,聞歸鶴蹙著眉頭,開口。

“此事與陸辭歲無關,更何況,他早已心有所屬。”

“蘇姑娘,何必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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