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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聞歸鶴,你這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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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聞歸鶴,你這個騙子!……

青魚胡同旁約一裏, 是貫穿蒼郡的蘆花河。蘆花河畔有酒樓,高約三丈。

斜陽西下時,五尺紅光拔地而起, 卷住酒樓。似有只無形大手攪動乾坤, 光芒如流水卷動欄桿與屋檐, 迅速往上攀升。屋頂被強大的靈力托起, 不斷拔高。

每高一丈,便會有新的樓閣結構生成。飛檐鬥拱猶如盛開的蓮花,依次綻放。不過須臾,酒樓模樣煥然一新, 化作棟古樸巍峨的通天閣。

一面結界罩下,隔絕內外, 阻住救援。

“司、司正……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酒樓的主人被山晉壓著,抖如糠篩, “我好好地經營酒樓,想著晚飯時間已至,正準備掛牌營業, 忽然就被拋出來了。”

薛聽霽用探靈術檢查一番,神情稍緩,轉身向陸辭歲匯報:“未被奪舍, 是個活人。”

陸辭歲神情凝重地點點頭,示意松開他。

他繼續排查蘇時悅消失節點酒樓的可疑人員,薛聽霽則與陸辭歲一同,並肩看著高聳入雲的閣頂。

“莫不是遭遇了傀儡修?可她是修士,又不曾招惹仇家,誰會動她?”薛聽霽滿臉焦急地喃喃,“聞公子, 你可有尋到破陣之法?”

就在他們篩查可疑人員時,少年已走至近前,仰頭打量高樓。

聞歸鶴認出其上法陣。

惑人心魂的幻境,由因果鎖鏈纏繞,專把人拉入陣中,再往外投放。

那人也是閑得沒事做,拿他的過往說事。

聞歸鶴的嘴角嘲諷般地揚起,笑意卻有些凝滯,很快,少年周身氣息一冷。

他本該無所謂過去是否暴露,被多少人看到,可偏偏,在裏面的人是蘇時悅。

聞歸鶴周全的計劃,忽然被挖開一個口子,泛起些許漣漪與殺意。

不論對方真實目的為何,他構造出的亦幻亦真的形象,若不加以鞏固,很快會坍塌不在。

片刻後,聞歸鶴並指向前,輕點在結界一處。伴隨靈力註入,一圈圈波紋蕩開,少年抽手,緩聲道:

“是耀星印所涉的封印。”

他驅散迷霧,露出結界中一枚“封”字符。

“封印布置繁瑣,常人無法輕松打破,需要劍修開道。”

薛聽霽歉意道:“我雖習劍道,奈何修為不濟,打不開這結界。”

她求助般看向陸辭歲,陸辭歲朝她點點頭,取出玉牌欲調人。

聞歸鶴親和地笑笑:“不必如此麻煩。”

手中靈光一閃,折好的符紙在指尖化作長劍,生澀地操縱劍尖調轉,對準封印。手掌朝前平推,毫無技巧地撞上去。

他用了全力,一擊之下,爆裂之聲接二連三傳來,蛛網般的裂縫迅速鋪展開來。

半透明的結界在幾息間崩壞,“封”字印文消失。

破開結界後,一股幽香蔓延開來,宛如透明輕紗縈繞眾人。

陸辭歲臉色微變:“迷魂境?”

陸辭歲神情嚴肅:“此境乃妖邪所構,入迷境者,若在迷境中被殺,哪怕被救出亦是無力回天。”

“帶眾人離開。”他朝薛聽霽吩咐,“此事非凝丹境前的修士能處理,速速退下,免得被妖物暴走奪舍。”

薛聽霽:“聽到了嗎?山晉。帶其餘人走,不許無關人員擅入。”

她傳達陸辭歲的話,本人卻紋絲不動。陸辭歲嚴厲地看著她,她亦不甘示弱地回望。

“時悅最後聯系的人是我,她方才還在與我說話,讓我確認李香蘭的蹤跡,如今卻身陷入通天閣中,叫我如何安心?”薛聽霽道,“哪怕司正趕我,我也不會走。我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看到她全須全尾地走出來。”

她話音剛落,遽然一道白光亮起,薛聽霽驚呼一聲,往後退兩步。

陸辭歲迅速掐指,凝出一面結界,擋下自通天閣而下,雨點般的攻擊,瞇起眸子看向閣頂。

最高層的位置,一張幕布徐徐展開。它像是條長長的絲絹,於閣頂環繞,吸引四面八方的來客。

幕布拉開,薛聽霽的臉色微微一變。

“這是,追殺?”她艱澀地說道。

展現在眾人眼前的畫面模糊不清,修士們面目模糊,看不清臉,每個人手中舉著武器,好像在自相殘殺。

“似是聖人養蠱,牽連無辜。”

聽著聞歸鶴的評價,薛聽霽點點頭。她蹙眉,極力想形容出所看見的情形,卻終究功虧一簣。

畫好的靈符熠熠生輝,迷境中發生的一切,皆清晰地倒映在虹膜中。

聞歸鶴繞閣一周,很快找到蘇時悅。

在一群面目模糊,看不清晰的修士間,少女抱緊法鞭逃跑的模樣尤為顯眼。

她安然無恙,他不自覺松了口氣。緊接著,聞歸鶴看到了“自己”。

他五指閉了閉眼,松開白羽攙扶的手,強撐一口氣,預備即刻動手。

忽然,他被身旁的童子拉住。

白羽的聲音難掩驚愕:“公、公子……”

“蘇姑娘要破幻境了。”

聞歸鶴應聲回眸,仰頭。

看清眼前景象,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臉色冷白得嚇人,仿佛沒有生機的枯木。

一炷香的時間前。

迷境。

蘇時悅全然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最初,她尚未能接受自己落入養蠱般的大逃殺,更沒做好與聞歸鶴刀刃相向的準備。修士們朝小少年發出進攻的剎那,她毫不猶豫,轉身就逃。

粉天金雲中,入目是一望無垠的平原,連掩體都找不到。

時間以百十倍的速度流逝,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蘇時悅的眼前已日升月落數十輪。她被拋在時間之外,頭頂懸著巨大的文字,從“叁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下降,很快到達“壹佰”、“伍拾”,接著是個位數的倒數。

蘇時悅終於停下腳步,站在一條清溪邊,盡可能理智地梳理現狀。

冷靜,冷靜!

眼下發生之事雖然聳人聽聞,卻也並非無跡可尋。

拋掉場景的駭人程度,不過只是一個類似幻覺的秘境罷了。

此事在設定集中亦有記載,有妖名曰“霧迷”,生長於遠海、山林的水霧之中。它實力弱小,能力卻強,善於編織影像,利用因果害人。

憑此,殺死許多境界遠超於它的修士。

蘇時悅此前光顧著將註意力放在元兇身上,從沒想過,奪舍與牧場之事會是多方合作。

一方負責選人,一方布置幻境,抽取精魄,同時迷惑調查方的視線。

蘇時悅環顧一圈周圍,默默將文中對迷境妖的描述與自己的情況一一對照,得出結論。

她應當是被太安司中的某人迷暈,而後被迷境妖吞噬。秘境構造的場景,或許是胡編亂造的假象,又或許是一段不為人知的隱秘過往。

那個修士說:

“三百人中的最後一人,可以活下去。”

溪水潺潺,映出蘇時悅的倒影。

乍一看,她和原本的自己沒有區別,只是周身輪廓浮有團光暈,昭示她的此地的外來者。

遠方傳來慘叫聲。

是修士間在自相殘殺,還是聞歸鶴在殺人……

蘇時悅又想到初來乍到時,在高臺上見到的小少年。

她無比確定,對方是聞歸鶴。

那個人是真正的和她一樣,落入秘境的本尊,還是僅僅是一個虛像?

要是被殺,在現實中,他會死嗎?

不多時,頭頂的倒計時變成“叁”。

蘇時悅握住法鞭,被迫繼續往外走。她一路四處摸索,渴望遇到一堵空氣墻,或是碰到符字靈文,卻一無所獲。

覆行數十步,撞見名衣衫襤褸的修士。

對方像是從滅頂之災中掙紮逃出,雪袖破爛,冠帽歪斜,清雋面容上溢滿驚恐。

見到蘇時悅,他驚了一瞬,而後慌忙祭劍,揚手朝她刺去。

對方是修士中的翹楚,哪怕年紀輕輕,修為也比蘇時悅高出兩個境界。

蘇時悅靠被教習玉牌按著打的經驗,狼狽躲開,滾了一身泥。耳畔劍鳴再響,她的前額冷汗津津,想要再躲,嗡嗡鳴聲忽然停止。

噗嗤——

蘇時悅的餘光中,鮮血飆射而出。

修士脖頸處開出一個大口子,紅色的液體高高濺起。他僵硬地轉動瞳孔,看向身後,還沒等看清來著,瞳光中的驚恐之色迅速泯滅。

蘇時悅卻看得清楚。

少年行走無聲,持了把隨處可見的長劍,如鬼魅般潛移默化地來到修士身後。

他的神情比最初更冷寂,像殺戮到麻木,一勾,一拉,輕巧巧奪去一人的性命。

他背手在後,目光落在蘇時悅身上,不動聲色地朝她的方向走去。他是一路收割性命過來,只差最後一人,便能離開此地。

蘇時悅卻驀地紅了眼。

生死一線的情境下,她竟很不爭氣地想到自己穿越後的第五日,冒冒失失跑到黑崖林來尋他,撞見妖獸的一幕。

他的臉上稚氣未脫,也遠沒有記憶中的神儀明秀。可這副模樣,像極了,像極了——

像極了他們的初見。

同一個人,同樣的出手相助。一瞬間,蘇時悅產生錯覺。她竟覺得眼前人只是單純自保,或是為了保護她殺人。在下一刻,他會收起手中劍,溫和地朝她打招呼。

最初的時候,她就是這樣不管不顧地纏上他的,不是嗎?

“鶴公子……”她嘴唇顫了顫,試探性地憋出個稱呼。

劍風剎那已至,話語的尾音化作驚叫。

那一劍本該立時削下她的頭顱,卻像是受到外界牽制,莫名慢了半拍。蘇時悅捂著脖子,驚恐萬分地仰面倒下。

眼前人可不是那個溫和親切的鶴公子,他已經殺紅了眼,隨時都會把她變成劍下亡魂。她得想辦法,從他手裏活下去。當少年再度上前時,她已經變了稱呼。

“阿鶴!”

少年動作一滯,似是微微失神。

蘇時悅緊閉雙眼,發現殺招遲遲未至,立刻一骨碌從地面爬起。少女淚水漣漣,梨花帶雨:“阿鶴,我知道你,有人拜托我來尋你,我是為你而來的。”

“我很擔心你,願意為你做任何事。”蘇時悅軟聲道。

她眼圈通紅,往前走:“我已經在你手上,你隨時可以殺我。所以,你能不能讓我說句話。”

“是關於香囊的事,阿鶴。”

李村長的那封信中,清晰寫明,當初村民正式依靠那只香囊誘捕聞歸鶴。

眼前人會因為稱呼走神,說明他的確是過去的聞歸鶴。無論是被捉前,還是被捉後,她提出香囊,一定能激起他的興趣。

“讓我告訴你那人的話,你再殺我好不好?”她也不知道“那人”是誰,信口胡謅。

果然,少年收起手中劍,示意她繼續說。蘇時悅扔掉法鞭,三步並做兩步,來到他跟前,迎上他的視線,豎起手指,做了個“噓”的手勢。

她慢慢擡手,在他警惕的目光下,不顧他渾身的寒涼與鐵銹味,用力摟住他。少女的手掌覆上少年後腦,輕輕揉著,撫摸他的發絲,一下又一下。

“那人很想你,她托我帶句話給你……”

不知是被她突然的動作驚駭,還是渴望從她的口中得到有關香囊的更多線索。

聞歸鶴竟沒有掙紮。

直到後心處一涼,一柄由靈力凝結的匕首穿透胸膛,他才僵硬地慢慢低頭。

蘇時悅:“抱歉,我騙你的。”

她咬緊牙關,把全身力氣壓在手柄上,又是一下。

蘇時悅做人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原則。

她願意傾力幫助別人,甚至讓渡自己的利益。

但這一切,都要基於她不會被恩將仇報。

如果要用自己的性命做他人的墊腳石,蘇時悅絕不同意。

況且,眼前人不是她認識的聞歸鶴。

用靈視觀察,能發現他與她的身形不一樣,少年周身並無浮光,反而是靈體空靈透亮,赫然是秘境中捏出的人。

他本就是虛像。

哪怕殺了他,鶴公子也不會死。

意識到這點,蘇時悅下手那叫一個快狠準。她不願意再看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又生怕小少年死前暴起,反殺自己,動作用了十二分的力道。

事實證明,她的擔憂是對的。

瀕死的少年明白自己棋差一著,被她的花言巧語所騙。他略一楞,暮氣沈沈的臉上反而明亮起來。他松開血跡斑斑的劍柄,按住她的肩膀,翻身一壓。

雙手探出,朝蘇時悅脖頸扼來。

蘇時悅在心中無聲尖叫,牙齦咬得快出血。她調動周身全部靈力與之抗衡,血管突突直跳,臂彎發酸發軟,仍不能撐開少年雙手。

她簡直在做無用功。

他茍延殘喘,虛弱無比,卻仍能將她的反抗視作蚍蜉撼樹。

他的雙手扣上咽喉,不斷縮緊。胸腔的氣流越來越少,蘇時悅明白,光靠自己不成了。

得想別的辦法。

強烈的窒息感中,莫言闕調侃過她的話,又一次回蕩在耳邊。

“以你的情況,就算是小境界突破,恐怕也得挨一下劈。”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半步靈韻,算小境界嗎?

蘇時悅打不過聞歸鶴,幹脆合眼。她回憶起修行時觸摸境界壁壘的感覺,體內的靈力在識海中組成一堵結實城墻,愈靠近,靈力沸騰得便越厲害。

靈力酥麻又熾熱,化作無數密密麻麻的電流在體內游走。

現在尚未到破境的時候,經脈哭喊著,蘇時悅卻只能閉眼熬著。

時間被拉得很長,漫長到她只能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息。

兩息。

啪。

明光大盛。

周身護身法器響亮地開始崩壞。

深黑色的天空裂開條大口子。

遮天蔽日的閃電劈落在通天閣上,許久後。

“轟隆”一聲,沈悶的雷聲姍姍來遲。

蘇時悅依稀聽見一聲細弱又驚恐的尖叫,好似有一只迷境妖潛伏於秘境深處,被不期而至的天雷牽扯其中。

周遭場景劇烈地晃動。草葉、澗水、太陽,都化作刺目白光,在結界中頻閃。

又有靈力自天外飛入,小少年的四肢像被無形的力道拉扯,腕骨被盡數折斷,無力地松手。

視線中的一切逐漸淡化,結界變得半透明。蘇時悅能略微看見外界景象,連帶聲音亦變得清晰可聞。

她身處於一座空中樓閣,離地數丈高。腳下踩著的不是實地,而是搖搖欲墜的結界。結界邊緣墻壁上,掛著只瑟瑟發抖的小燈籠。

蘇時悅握緊鞭柄,當即探手,在迷境妖的尖叫聲中,將它卷了過來。

“我逮著你了。”失去幻境加持的小妖,實力比人類練家子還差幾分,蘇時悅鞭梢緊緊勒住它,咬牙切齒。

“這段時間在州郡作惡之人就是你吧?給我把結界解除。”

“你的同夥是誰?從何時開始合作的?荒原村鎮有沒有你們的手筆?”

迷境妖吱哇亂叫,大喊“救命”。眼瞅蘇時悅手上施力,幹脆換了說辭。

“你以為你就能跑掉嗎?”它細聲細氣罵道,“你親手殺了你的朋友,這種事早就被廣而告之。不信,你扭頭看看。”

蘇時悅一怔,這才看見背後像是大熒幕般的畫面。其上圖案定格在她故作可憐,借機刺穿聞歸鶴心脈一幕,反覆循環。

“哦,原來你們直到現在,還想對鶴公子動手。”她挑眉,“我會告訴她的。”

“既然你不願意告訴我如何出去,那也別說了,去太安司受審吧。”

說話間,結界又起變化,腳下土壤如同蛛網般裂開,仿佛負重到極致的薄冰,猛地向下塌陷。一望無垠的平面開始崩碎,逼得蘇時悅推到邊界處。無形墻壁擋著她,不讓她向後。

蘇時悅無助回首,樓外是模糊不清的夜景。黑暗中,她的視線受阻,只覺火光如同星星點點的螞蟻,在地面密密麻麻地爬動。

她能聽見陸辭歲的喝退與薛聽霽的驚呼中,還有一如既往的清潤呼喚。

“蘇姑娘……”聲音離得很近,幾乎響在身邊,蘇時悅險些以為是秘境中小少年重新出現。

“蘇姑娘。”直到他喊了第二聲,她才從腰間拿起枚香囊。

打開,好容易在堆滿修煉材料的空間內尋出枚玉牌。當初聞歸鶴送她乾坤囊時 ,也沒說裏面塞了通訊工具啊。

蘇時悅捏緊玉牌,顫巍巍開口:“鶴,鶴公子……”

她依稀記得迷境妖說過,她的所作所為全被公放播出。她來不及想象未來會面對何種名聲狼藉的場面,全部的目光都落在玉牌上。

“我剛剛……”她殺的又不是聞歸鶴,只是個與他模樣相同的幻象罷了。

她在緊張什麽。

莫非,她是在擔心,聞歸鶴因此討厭自己?

“蘇姑娘。”少年的聲音同樣輕輕顫抖,似帶有千鈞重。

“你還,信任我嗎?”

他的言語中藏著不易察覺的頹喪,清晰傳入蘇時悅耳中。

蘇時悅不明所以,心口像被輕輕揪了一下:“哪的話,我肯定相信你。”

她一把扯過鞭梢,勒緊迷境妖的嘴,不讓它再嘰嘰歪歪:“那個隨意編造、散播流言的家夥,我給你抓起來了,活的。到時送去太安司拷問,你若有需要,我陪你去審。”

“就是現在,事態有些嚴峻。鶴公子,我不知道這是哪兒,你有線索嗎?”

“嗯,我知道。”

須臾,聞歸鶴回答。他的語氣很輕,像是感慨:“是青魚胡同附近的酒樓,被妖法變了模樣,你才認不出來。因先前的天雷,酒樓被毀,結界無法維持,即將塌陷。”

蘇時悅攥緊玉牌,著實緊張一番。

可聞歸鶴的聲音像有種魔力,一旦與他聯系上,她的一顆心仿佛放回肚子裏,不知害怕為何物。

“那怎麽辦啊,鶴公子。”她連裝可憐的心思都有了。

少年喟嘆一聲:“沒事的,蘇姑娘,跳下來,我守著你。”

腳下是不斷龜裂的地面,以及深不見底的萬丈高空。

蘇時悅只低頭看了一眼,回道:“收到。”

她簡單檢查留存的護符,發現所剩無幾。合上祈求自己不要受傷,牽連別人,深吸一口氣,捆緊無法出聲的小妖,跨步邁過破碎的結界邊緣。

“鶴公子,接住我!”

迎頭撞上的,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不規則的黏膩感緊貼在身上,往外無限拉伸。似一張充滿彈性的網將獵物困住,粘住四肢,越掙紮,粘得越緊。

剎那後,新鮮空氣撲面而來。

結界的白光褪去,大紅色、青蒼色、暖橘色交織的火焰,於肅殺秋風中扶搖直上,映得夜幕濃重的夜空泛白泛紫。

蘇時悅破繭而出,一腳踏空,往下直墜。

耳畔風聲呼嘯而過,木料因雷擊熊熊燃燒,滾滾熱浪撲面而來,濺在她的臉上。

她吃痛,倒抽一口涼氣,慌忙護住面部,等待聞歸鶴的到來。

很快,她下墜的身形滯住,整個人往下一沈,被撈入冷冽的懷抱中。

少年的速度比飛馳而至的浮舟更快,縱身至半空,穩穩接住了她,抱緊了她。

火光燒紅半邊天,光影落在他線條清雋的臉上,仿佛夜幕中遙遙明燈。

“蘇姑娘,我在這兒,我接住你了。”他道。

蘇時悅的心怦怦直跳。

她後背向下,陷進聞歸鶴的懷抱中,飄逸的烏發飛揚,灑滿少年冷白修長的手指。

蘇時悅:“我知道你在等我,這不是說跳就跳了嘛。”

她的心落了地,嘴角不自覺揚起,枕在他的臂腕中,仰頭往上。

“鶴公子,我和你說,剛剛可嚇死我——了?”

驀地,她的雙眸睜大些許。

“刷”一下,面龐褪去血色。

少年維持擁抱的姿勢,正神情專註地望著她,全然不曾註意她面色有異。他嚴絲合縫地摟著懷中人,不可能松手,雪一般的眉梢變了色,卻又極力壓制,維持清清冷冷的模樣。

他抱著蘇時悅落在符舟上,扶她坐穩,仍抱著她,小心翼翼,檢查她身上是否有傷。

見她神情僵硬,溫溫柔柔笑了笑,點了點少女額頭。

“這兒破皮了,有點疼,是不是?”

“無妨,面上是小傷,擦點藥即可,不會留疤。”他笑著安撫。

而後聲音驟然頓住。

他似是意識到不妙,不再說話,雙瞳微微放大。

蘇時悅也坐直身子,攔住他的動作,慢慢俯身,探手。

身後,酒樓發出嘶啞而猙獰的悲鳴。老舊的木條、柵欄相互傾軋,再承擔不住烈焰與靈力的沖擊,幽咽著接受死亡的到來。

少女無視臉上火燒火燎的疼痛,伸手,觸碰少年的面頰。

那兒有一處一模一樣的傷口,憑空出現,正往外滲血。

她像是沒反應過來,五指齊齊點上。指尖觸及他冰冷的肌膚,旋即,像被燙到般,倏地撤手。

“生死契闊?”聲音細弱,幾不可聞。

聞歸鶴還想狡辯:“不……”

蘇時悅已拔下發簪,又一次對準自己的面頰。正欲施力,手腕被抓住。

聞歸鶴握著她的手腕,不讓她自傷。

他的眼中布滿驚慌與無措,深邃的鳳眸中泛起血絲,像密密麻麻蛛網,纏繞在他的四肢百骸。

謊言一朝敗露,他的心也像在剎那間被攫緊,呼吸又短又急,幾乎要喘不上氣。

蘇時悅傾身向前,眉目鋒利,瑩白俏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嘲弄。

她笑一聲,直勾勾地瞪著他。

“你怕什麽?”蘇時悅哽咽著反問。

“是怕受傷,還是怕暴露?”

聞歸鶴五指緊了緊,不吱聲。

蘇時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奮力掙紮,拉開和他之間的距離。

“你不是和我說,惡咒的從者不是你嗎?你不是向我保證過,絕對不曾騙過我嗎?”

“你就是這麽對待我的信任的?”

“你放開我。”劫後餘生的欣喜,死裏逃生的僥幸,全被當下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的酸楚與憤怒淹沒。

“聞歸鶴,你這個騙子,放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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