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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廠長風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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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廠長風波(1)

晚上, 熄了燈,馬小芹和丈夫躺在一個被窩裏,有一下沒一下捋著丈夫刺猬似的頭發, 漫不經心打著哈欠道:“張鎬, 你說怪不怪,晚上你給我們送瓜子和胡豆的時候看見了吧, 小夏媽那麽個大美人,說是土生土長的鄉下人, 誰信呢。而且她們家怪講究的,你見過鄉下人串門要換拖鞋進門的嗎?我和毛嫂進她們家前還得換拖鞋, 這生活習慣一看就是城裏人, 咱們家現在進門換鞋的規矩, 也是搬到城裏快十年才漸漸入鄉隨俗, 你爹到現在還經常忘記換鞋,穿著外頭的鞋子哢噠哢噠進屋在地板上踩出一串腳印。唉,死豬,別瞌睡呀,怎麽沒聊兩句你就要睡了?”

張鎬慣例腦袋沾上枕頭沒幾秒就要睡著,悶著聲音道:“你喜歡隔壁的人都快喜歡到骨頭縫裏去了, 這會兒又說人家怪, 我看你才怪。”

打了個挺,轉了身, 要妻子給他把腦後的頭發也捋捋。馬小芹給人捋腦袋像捋小貓似的,張鎬忙碌了一天,馬小芹的手就是神醫聖手, 一捋一捋能將他身上的疲憊和浮躁全都捋沒了。

馬小芹擰了一下丈夫皮糙肉厚的屁股,叱道:“你胳膊肘往外拐啊?說我怪。”

張鎬翻身嚇唬馬小芹道:“睡不睡?不睡就開整, 我看你是大晚上欠收拾了。”

馬小芹立馬老實了。

不過她還是睡不著,丈夫好像已經睡著了,身邊起了輕微的鼾聲。

馬小芹知道他這種狀態就是快睡沈了,但他還能聽見自己說話,便挨著他小聲咕噥:“今兒星期五了,你猜那人今天會不會又往小郭那裏去?馬上快十點,不知小夏媽她們睡沒睡,交代過她們了,聽見聲響不必驚慌。你說這小郭也是,年紀輕輕怎麽能做這種事兒?他們廠長有家有戶的,她怎麽能幹這種破壞人家庭的事兒?”

張鎬迷迷糊糊地說:“誰叫郭暮雲長得漂亮,長相漂亮的單身寡婦,落在卑鄙又有權勢的男人眼裏就是欠操。郭暮雲剛進廠的時候你又不是沒見過,那會兒更年輕、更漂亮,積極上進人勤快,可光勤快有什麽用?勢單力薄,食品廠什麽好處都落不到她頭上。那會兒你問她有沒有孩子,她說她有一個兒子和咱們老二差不多大,眼睛就跟粘了膠水一樣粘在我們老二身上,那個月郭暮雲剛發了工資,就給老二買了半斤的水果糖。你說她一個寡婦有什麽指望,所有的指望不都全在孩子身上?哪裏真狠下心把孩子丟在鄉下,多半是公婆怕她帶著孩子改嫁,死活攏著孩子不給她罷了。”

馬小芹頓悟地道:“怎麽以前你從來不說這些?我還以為小郭真是個狠心的人,一個女人怎麽狠到連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都不要?”

張鎬心裏想:我敢說嗎我,平時你和毛嫂在背後說了人家郭暮雲那麽多壞話,我敢幫郭暮雲說話嗎?一張嘴恐怕就要被你們打到郭暮雲的陣營去了,我可不想把自己和一個漂亮寡婦攪和到一起去,到時候這事兒根本說不清。

馬小芹嘆氣說:“總有一天這事兒要捅出來的,你說小郭到時候怎麽整?人家廠長老婆要是不肯放過她,她在整個青市的名聲都要臭。我聽毛嫂說,她們廠長老婆娘家勢力挺大,朱廠長全是仗著老丈人的勢,才在食品廠幹到一把手位置。郭暮雲到時候可得被這夫妻倆整死,擱以前廠裏女工勾搭廠長,還要安上一個破壞生產罪,要巡街示眾被人吐唾沫,還要去掃廁所挑大糞。她一個女流之輩,怎麽能受得了這些?”

張鎬說:“你這一天天的操心真是操不夠,白天替隔壁新搬來的琢磨,晚上又替郭暮雲琢磨,我看你是真睡不著了,要不轉過去,我伺候伺候你?”

馬小芹白天呼啦啦騎了老半天的自行車,身子就跟院子裏的自行車一樣已經散架過一遍,可不想再散架第二次了,煩這事兒,哄聲道:“睡吧?明天我得領著小夏她們上煤場買煤,還要領著她們去買鍋碗瓢盆和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事兒都不輕巧。”

張鎬嘀嘀咕咕:“你幹嘛總找馬小萍買煤?煤場又不是她馬小萍開的,場裏那麽多職工,你找別人給你稱煤。”

馬小芹道:“別人又不跟我一樣流著馬家的血,馬小萍嘴再碎都是我一個枝蔓上長出來的堂姐,每回買煤光送的碎煤渣都有小二 斤,平時燒幾壺水綽綽有餘了,省儉一些,留著整煤到冬天使。”

張鎬沒好氣地說:“我瞧不上這二斤碎煤渣,馬小萍就是個敗家精蛄蛹貨,上回她吃麥片中了臺彩電,在你面前神氣得瑟的樣子你忘了?你馱著十五斤煤回家,氣的一天沒吃飯,不是挑這個的刺,就是挑那個的不是,兒子和爹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半聲,我更慘,下了班,你扯著我的耳朵罵:張鎬,這輩子我跟著你還能不能搞上一臺電視?馬小萍個蛄蛹精,每回你去煤場都是被蛄蛹的一肚子氣,為了那幾兩碎煤,何必呢?咱想開點兒,不找她買煤了,找別人也是一樣。”

馬小芹咬牙發誓:“什麽時候等咱們發家有錢了,我就再也不巴望那二斤碎煤渣了,現在,忍忍,買煤的時候受受氣,冬天的時候咱們家的爐子就燒得更旺更暖和。”

回答馬小芹的,是丈夫的鼾聲。

他早就知道勸不動妻子,他這輩子掙再多的錢,馬小芹這種持家有道的女人,都會想方設法從各種犄角旮旯給這個家省錢。張鎬願意給這樣一心為家的女人當牛做馬,馬上月初要發工資了,上個月他升了采購部部長,加上這回決心戒煙,到年底總能給馬小芹買件好料呢子大衣了吧?

大衣要丁香紫的,馬小芹喜歡這種紫,把人襯得氣質出挑,到時候讓她穿去馬小萍的面前買煤,搔首弄姿氣死馬小萍,張鎬知道的,馬小萍的丈夫絕不會給她買衣服,他的心只會用在外頭的女人身上。

唉,馬小萍,可憐又可氣的女人,一張嘴要是少蛄蛹親戚就好了,少得罪人,她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

林夏青在新房的第一晚,睡得不沈,到新環境她總得讓身體有個適應的過程。

九點就躺床上了,趴在床上背了一會兒政治書,又下床趿著拖鞋去廚房對著水龍頭喝了幾口生水。

家裏燒水壺、杯子、碗統統沒有,這讓她想起了以前上小學那會兒,課間休息,同學們在教室走廊外的方形水槽那裏排隊接自來水喝的情形,以前的人沒那麽多講究,生水開水有什麽喝什麽。那時候沒有面巾紙,作業本一撕,還拿來當揩屁股的草紙呢。

林夏青發現自己對生活質量是越來越沒要求了,現在在租個城裏的房子就把她美夠嗆。果然人要幸福,都得先把下限先拉低,鄉下漏水的土坯房、醫院狹窄的鐵架病床,這些已經讓她對生活別無所求,日子稍微像樣一點,林夏青就覺得上天待她不薄,這樣容易滿足的心態,令她在八十年代的每一日都過得幸福且充實。

喝完水,擰上水龍頭,林夏青一擡脖子就看見隔壁院子的鐵門被一個戴帽子的男人推開了。

林夏青心驚肉跳,隔壁不是寡婦麽?這個點……男人……!

而後心裏叮的一下,原來芹姐和毛嫂眉目含情地暗示今晚隔壁也許有熱鬧好看,指著是這種見不得光的鬼熱鬧。

那人壓低帽檐,鬼鬼祟祟地進門,他個子高,不需要踮腳就能看見隔壁院墻裏的情況,嚇得林夏青趕緊閃身從玻璃窗前躲開,縮在廚房角落裏,不敢吱聲,生怕他進門的時候會瞧見自己。林夏青慶幸巷子裏的路燈足夠亮,自己剛剛摸進廚房的時候沒開燈,不然男人一進門就能和她對上。

來人正是每周五雷打不動上郭暮雲這兒報道的食品廠朱廠長。

朱廠長每回來辦事兒都很低調,打扮成廠裏車間工人的模樣,戴灰藍的車間布帽,臉被紗布口罩遮去大半,露出一雙架著黑框眼鏡的眼睛,在黑夜裏摸尋郭暮雲的身影。

朱廠長輕手輕腳推開主屋的大門,借著巷子裏的燈光看見郭暮雲一如往常那樣在桌子上給自己晾了一杯茶水。

衛生間裏有嘩嘩的水流聲,郭暮雲應該正在裏頭洗澡。

朱廠長捧著茶杯在梨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心頭被那水聲逗弄得燥熱,便起身踱步前往衛生間。

沒想到郭暮雲將裏頭反鎖了,朱廠長洗鴛鴦浴的心思被潑了冷水,隔著門小聲沖裏面喊:“暮雲,你鎖門幹嘛呢?”

半天,郭暮雲悶悶的聲音才頭裏頭飄出來:“我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都十點半了。”

衛生間的門打開,帶出來一陣充滿皂香的水汽,郭暮雲的臉色不是很好,她以為他不來了才洗的澡,結果他這會兒來了,她的澡就白洗了。

不過想起白天在廠裏食堂發生的一事,郭暮雲對朱廠長的臉色又稍稍霽開了一點兒。

朱廠長摟過她,聞著她頸子裏的淡香,暧昧地說:“我這星期在喝中藥調理,一會兒你試試那方子到底好不好使,我覺得這回肯定能把你弄舒服。”

郭暮雲問:“你老婆給你找的中醫開的藥?”

朱廠長老實點頭:“我這點勁兒平時全使在你身上了,到她那兒兩三分鐘對付事兒,女人四十如狼似虎,一看見她我就頭疼,躲都躲不掉。”

郭暮雲冷笑一聲:“藥也是你老婆熬的?你可真會撿現成的便宜。”

朱廠長在她頸子裏嘬了一口,笑問道:“最後還不全都便宜了你?小妖精不認賬,你才是那個最後得便宜的人。”

朱廠長把人壓在客廳的梨木沙發上,郭暮雲說:“去臥室,隔壁搬人進來人,以後你上我這來要更加小心,別被隔壁撞見了。”

朱廠長悶哼道:“廠辦分房子的嫩瓜瓤子已經被我弄去車間了,怎麽分的房子都不知道,你邊上這兩戶我一心空著,方便我們倆天長地久地好,結果這蠢貨一上任就闖禍,給我惱的真想當場剁了他。本來每回上你這兒我就心驚肉跳,他倒好,給我捅出這麽大簍子,以後更得小心行事掩人耳目了。”

郭暮雲給房間熄了燈,拉上窗簾,道:“行了,你趕緊脫褲子,本來每次一回也就幾分鐘的事,早點辦完你早點走,我可不想被新鄰居看見從我屋子裏走出一個男人。”

郭暮雲上身趴在床上,雙腿跪在地上。

朱廠長肚子裏的一團火剛燒起來,就撲哧一聲徹底熄火,朱廠長氣個半死,媽的,該死的中藥,怎麽一點兒都不管用?

郭暮雲擰著腦袋回頭嘲笑說:“你碰到庸醫了,或者喝到了假藥,這年頭賣假中藥的奸商越來越多了,你別瞎喝了,傷了肝傷了腎,回頭連這兩分鐘都沒了,不上算。”

朱廠長怒發沖冠,真想甩給老婆兩個大耳光,蠢娘們天天給他熬比老鼠屎還難喝的屎湯,結果屁都不管用,明天她再給自己端中藥過來,朱廠長要當場給她把碗砸碎,讓她別妄想了。對著郭暮雲這樣如珠似玉的女人他都快硬不起來了,對著一個身材走樣的肥婆,他能來什麽興致?

郭暮雲往腿上套褲子,跟朱廠長商量說:“我在廠裏沒什麽朋友,你知道我為什麽交不到朋友的,你得補償我。白天我在食堂吃飯,新招的月餅女工跑來和我坐一桌一起吃飯,結果交餐盤的時候,我車間那幾個討人厭的直接把人的餐盤給撞的摔在地上。新女工叫郭霞,和我一個姓,挺有緣分的,她婆婆得了腸癌,動手術家裏欠了好多錢,男人又有肝病勞累不得,孩子才一歲,平時就放在廠裏的托兒所,小郭急的已經徹底回了奶,孩子只能喝奶粉和煉乳。你去和工會的領導說,下個月開始,廠裏給郭霞發補助。”

朱廠長道:“姑奶奶,你還沒傷心夠呢?從前幫的那幾個,哪個不是一開始和你好,後來又漸漸變成別人隊伍裏的狗,了不得還要反咬你一口,你不怕再上演一出東郭先生的故事啊?”

郭暮雲心意已定,幫不幫的,成年人人心難測,她是舍不得孩子吃苦,小郭的孩子才一歲就沒奶喝了,她兒子一歲半才斷奶呢。郭暮雲又想兒子了,坐在床邊對著天上的月光幻想時間快快過,早點到過年,她早點兒回鄉下見到兒子。

她又接著抱怨:“能不能讓後勤的趙姐別再給我發計生用品了?大家都知道我是寡婦,偏偏她要當眾報我的名字,給我塞避孕套。我知道我是在做沒臉的事,但我在廠裏這麽被針對,真的不好受。”

朱廠長只好摟著佳人安慰道:“你就是太優秀了,優秀的人都容易遭人嫉妒。你不僅優秀,還漂亮,更遭人恨了,別和她們那群頭發長見識短的長舌婦見識。除了那個郭霞,你還想我怎麽補償?聽說深市特區那邊在弄一個中外合資的食品加工廠,我派你去學習見世面怎麽樣?”

突然,院子的大門被什麽人一腳踹開,哐當好大一聲動靜。

朱廠長和郭暮雲都被嚇得從床上彈了起來。

一群人烏泱泱地從門外湧進來,打著手電筒,快把院子照成白天。

主屋的門也被踹開,這次踹門的聲音讓朱廠長聽出了一絲死亡之音,他覺得這種踹門的聲音,從他第一回上郭暮雲這兒開始,就已經在腦海裏幻想聽到過不下千回。

來這裏遲早有一天是個死,但是不來這裏,朱廠長又覺得自己會被下身的火燒死,怎麽都是個死,朱廠長寧願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咣當——這回是臥室的門被踹開了。

朱廠長閉目聆聽著命運中的靡靡之音。

他的死期終於到了?

門被踹開之後,本應該在茍延殘喘地再搖曳幾下,但鼎沸的人聲蓋過了那陣可憐的吱吱聲,朱廠長沒機會聽到木門持續掙紮的聲音了。

“朱廠長,您這就快活完了?就等著您辦完事兒好跟我們走一趟呢。”

帶頭說話的小夥子,正是被朱廠長從廠辦分派房子貶去一線車間的劉幹事。

他身後給廠裏發計生用品的趙姐,把手電筒照在床頭櫃上灌了漿的避孕套上,冷笑道:“小郭,我平時當眾給你發避孕套,是提點你做人要檢點,沒想到給你發的計生用品,你是這般物盡其用。你一個寡婦啊,和一個有家有室的男人攪和到一起,你想過你的前途嗎?虧你也是當媽的,你孩子在鄉下要是知道你在城裏這樣給人做小,村子裏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朱廠長看著一張張面目可憎的臉孔,這些下屬平時在他腳邊狗一樣聽話的,如今反了天了,各個拿他當死刑犯看待。

朱廠長強弩之末,逞威風道:“你們敢造一廠之長的反!”

劉幹事幹脆連尊稱都不叫了,連名帶姓地叫喚道:“朱崇川,你還在這兒做夢呢?廠裏從現在開始就不是你說了算了,你一個靠老婆發家的男人,忘恩負義做出這種傷風敗德的事,你覺得是誰發了狠地要收拾你?舉報信是誰寫的,你心裏沒數?”

朱廠長瞠大眼,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趙雙芬?她個賤人,是她害了老子!”

趙雙芬就是朱廠長的老婆。

劉幹事往地上啐口痰,鄙夷道:“朱崇川,上門女婿這碗飯你吃到頭了,平時瞎神氣什麽,你和你的姘頭今天晚上不死也得扒層皮!趙老書記說了,從今往後你是死是活都不關他們趙家的事,要求廠裏這回嚴格公事公辦。朱崇川,大羅神仙都難保你了,你最好識相一點兒,少動沒必要的歪腦筋。”

郭暮雲被廠裏的一群女工撲上來押走。

朱廠長是後面被請走的。

那群人在路上就開始對郭暮雲拳打腳踢,朱廠長聽見郭暮雲在隊伍前頭一聲接一聲的慘叫。

林夏青和喬春錦聽到動靜,跑出來看,隔壁這陣仗太嚇人了,喬春錦小聲對女兒說:怎麽跟往前十幾年那樣?沒白天沒黑夜地捉人批鬥,捉人就捉人,怎麽還對郭暮雲的家裏又砸又搶?這裏頭有人渾水摸魚,雞鳴狗盜,趁機順走了郭暮雲家裏不少值錢的東西。

朱廠長被人挾持推搡著往前走,見隔壁有人推門出來,情急之下大有托孤之意,張嘴朝林夏青和喬春錦大喊:“等郭暮雲被放回來了,你們幫幫她,啊?她是個好人,除了跟了我,真沒幹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林夏青沒想到自己搬進這院子第一天,隔壁就出了這麽大的熱鬧,有點兒沒消化過來沖自己喊話的狼狽中年男人是誰,郭暮雲的情人?晚上悄悄推開郭暮雲家院門,差點兒和自己對上眼的那個戴帽子男人?

馬小芹和毛嫂也聽到動靜出來了,聽見隊伍裏郭暮雲漸行漸遠的痛苦哀叫,神天菩薩地向天禱告:“老天,這幫人瘋了吧?別是今晚就要了小郭的命!”

毛嫂捂著心口說:“我就知道有一天會這樣,但這天真發生了,我又心頭亂跳不踏實,不能親眼看著小郭去送死。朱崇川管不好自己身下那桿槍,擦槍走火他沒事,小郭只怕要陪著他去掉半條命。”

馬小芹想不出這時候還有誰能救郭暮雲,她急中生智道:“毛嫂,你是食品廠的,趕緊跟去看看。”

毛嫂拼命點頭,也顧不得換不換衣服了,套上鞋立馬追上隊伍。

毛嫂這一去,天亮才回來,她回來的時候還攙著半人半鬼滿身傷痕的郭暮雲。

馬小芹幾乎一夜沒睡,一顆心全部懸在耳朵上,聽到外面有鐵門推動的聲音,連忙匍在玻璃窗上往外張望,果然是郭暮雲回來了。

馬小芹一拉開房門,在清晨的薄霧中,一張臉碰上隔壁兩張臉,和同樣摸出房門的林夏青喬春錦互相點點頭,“你們也一宿沒睡吧?”

林夏青從鄉下背出來的酒精棉和紫藥水派上了用場,這院子裏的幾個女人為了救一個失足寡婦,牢牢擰成了一股繩,齊心協力把郭暮雲扶進了屋。

經歷一整晚的非人折磨,郭暮雲被打得皮開肉綻,恨她的、不恨她的女人都往她身上掄拳頭,仿佛今晚和她攪和到一張床上的人,不是朱廠長,而是她們的丈夫。

郭暮雲疼的半死,看見擺在客廳鬥櫃上兒子在動物園騎老虎的相框也被人砸碎了,捧起滿是玻璃渣的相片,摟在懷裏瘋子一樣地哭。

這畫面當媽的都看不得,馬小芹尤其看不得,眼淚跟著嘩嘩地流,心疼地說:“小郭,走錯了路,咱們改了就好了。你疼孩子,朱崇川的老婆也給他生了孩子,你為了你的孩子在城裏能有套房子,就傷害了別人家的孩子,這麽做不道德。做錯了就要立正挨打,你改了就好好過日子,別再跟朱崇川這樣的有婦之夫攪和到一起,以後我們幾個就是你的姐妹,在這裏你有什麽難處,我們都會幫著你。”

郭暮雲突然詭異地露出一個淒愴笑容,好像精神真的失常了,嬉笑怒罵道:“吃人的世道,美貌、才華、寡婦、優秀、嫉妒、惡意……哈哈,都沖著我?”

毛嫂聽得背後發涼,她知道郭暮雲沒瘋,郭暮雲說的這些看似前言不搭後語,其實都是真的。

毛嫂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夏末,也是這樣快到廠裏做月餅的時節,廠裏新招了一批女工,那一批女工裏有一個長相極其美麗的年輕姑娘。

別人一上午敲七八鐵盤月餅,要強的年輕姑娘上工第一天上午,就敲出了十二盤整齊又好賣相的月餅。車間主任巡邏的時候誇了姑娘一句,其他女工開始臉色不善地暗暗嫉妒姑娘。

姑娘除了敲月餅手藝嫻熟,還寫得了一手好文章,給廠裏內刊郵箱投稿件,幾乎篇篇都能入選,廠裏的領導把她從車間調去宣傳科,從此她從一個一線車間的流水線女工,蛻變成宣傳科的文字工作者。

再然後,別人知道了姑娘其實是個年輕的寡婦,便在她的傷口上撒鹽,甚至用這傷口去嘲笑她、詆毀她,說她的宣傳科幹事是陪廠裏領導睡出來的。

姑娘咬著牙,自請下放車間,重新做回她的流水線女工。

她的文章後來不再投給廠裏內刊了,她憑著自己的真本事,將自己的名字刊登在了全國性的文學雜志上,那些當初說她靠陪睡睡出宣傳科幹事的人全部閉了嘴,畢竟她們不能再造謠她一個食品廠做月餅的底層女工睡了文聯主席,而將文章登上赫赫有名的文學雜志。

可是後來,她出了名,日子沒有變得更好,相反,現實生活中嫉妒她的人更多了,她在廠裏的日子也更難過了,處處受到排擠和針對。

甚至一語成讖,在某一次廠裏組織的飯局上,她失足成了廠裏領導的情婦。

原本獨立自強淩寒盛放的姑娘迅速枯萎了,心理日漸問題嚴重,她變得再也寫不出好文章了,從此在文學雜志界曇花一現後徹底銷聲匿跡。

這個優秀要強的姑娘就是郭暮雲。

人們嫉妒她、詆毀她,就因為她是寡婦,人們欺負她背後沒有男人做靠山,她的優秀、她的美麗、她的自強全都成了她的罪過。

毛嫂有點愧疚,當初她也曾道聽途說,嫉妒、詆毀過郭暮雲,她見過郭暮雲初進廠時意氣風發的樣子,現在看到她半瘋半癲的悲慘模樣,兩相對比,心裏真是不好受。

毛嫂攙起郭暮雲,勸慰道:“小郭,不破不立,你還年輕才三十歲,正是人生剛開始的年紀。朱崇川這王八蛋,害了他老婆也害了你,當初他瞧上你,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掐準了你一個寡婦沒地方謀生,要想在城裏把日子過下去,就只能從了他。今晚那幫人審你的時候,孰是孰非我心裏清楚,那裏頭私貨太多,一幫跳梁小醜就差把嫉妒和野心全部寫在臉上了。你也是個命苦的,你男人和朱崇川,一個自己死了,一個拖著你死,都是你命裏避不開的劫,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些劫你蹚過去就好了。”

郭暮雲撲進毛嫂的懷裏慟哭:“早知到來這人間一遭是這樣,我不來也罷……”

毛嫂拍著她的背,只能溫柔地安慰道:“哭出來就好、哭出來就好,傷心哭一場,什麽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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