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日明 “在那邊,那邊!” ……

關燈
第42章 日明 “在那邊,那邊!” ……

“在那邊, 那邊!”

冷厲的叫喊聲在小林裏響起,柳綿綿努力躲到樹幹上,捂著嘴膽戰心驚地看著那邊。

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幾個人影, 賬本事關重大,曹源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請知府派兵來追, 這些都是曹家的侍衛, 分散成了幾個小隊沿著城四處搜尋。

“三、四……”柳綿綿心底松了口氣,好在找過來這頭的只有四個, 比她想象中少不少。

她跑的時候做了兩手準備, 特意撕了塊小布條沾上眉間的血,拋在一處山洞外面, 那些侍衛許是以為她躲洞裏去了,正戒備地朝著裏頭進。

趁此機會, 柳綿綿輕手輕腳地下了樹,飛快地繼續朝著湖邊跑。

本來她都不準備把希望壓到薛蟠身上了,誰曾想追兵來得那麽快。

“薛大傻子……你可一定要在啊……”柳綿綿咬牙切齒,滿心期待,一直跑了快百米,身後又有了追兵的動靜。

“快,快!在那!”有人嘶吼著跑來!

“該死!”柳綿綿心生絕望,也正是這時,她一頭沖出了樹林, 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泛著微瀾。

一道疑惑的聲音響起,“柳, 柳姑娘?”

薛蟠穿了件金閃閃的袍子,束了發冠,一看就是精醒打扮了的, 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湖邊打水漂玩,聽見動靜轉身,頓時目瞪口呆。

“你怎麽傷成這樣了!”薛蟠大驚失色,“他媽的,誰打的你,看我不弄死他!”

“怎麽只有你一個人!”柳綿綿瞪大眼睛,看著那金燦燦人影後空無一人的湖面,“家丁呢,侍衛呢?”

“啊,啊?”薛蟠臉上浮現一抹不好意思的羞紅,“我這不是想著,你一個姑娘約我出來……哪裏好再喊一群人來。”

柳綿綿:“…………”

媽的蠢豬!

她簡直想破口大罵,表情猙獰得狼狽。

“就在前面!是那娘們!快!”

馬蹄噠噠地響徹雲霄,看看薛蟠楞楞的面容,柳綿綿氣都氣不氣不起來了,飛快扯著他的手準備逃命。

“等等?那些人是來追你的?”薛蟠總算是反應過來了,趕忙反手拽住她,“我騎了馬的,藏在那林子後面的!”

“!”柳綿綿大驚,“快,你帶著我,我們往城東那個廟裏跑!”

“哦,哦!”薛蟠趕忙應下,他解了馬,在追兵到來前一把把柳綿綿扛到馬上,正準備揮鞭,就看見林子裏沖出來四個壯漢。

“就這幾個?”

薛蟠一下楞住了,看看他們,又轉過頭和柳綿綿面面相覷。

“什麽幾個!你快跑啊!”柳綿綿眼淚嘩嘩嘩地流,她算計著從曹家那裏偷到賬本開始就沒想過活,可生的希望在眼前,誰又想死呢。

“哈!怎麽又跑出來個男的!”有追兵看見這陣仗,一下子楞了,“衣服好像還挺不錯的,哪家公子哥,殺嗎?”

“殺!”同夥獰笑一聲,“這就是那個薛大傻子!公子老早就忍不了他來!哈哈!不是癡情嗎,咱們今兒就成全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對不起……”

追兵越來越近,柳綿綿絕望地閉上眼睛,眼淚沖開血痕,“薛蟠,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你要是怨下輩子就來找我,我給你做牛做馬……”

啪!砰!哐!

幾聲接連不斷的巨響傳來,不一會柳綿綿就聽到有人在笑,薛蟠站在馬下扯扯她的袖子,“好啦好啦,我當多少人呢,給你嚇成這樣。”

他頗為得意地一笑,“我可是師從洛千戶苦學了好幾年的武功呢,多的不敢說,這幾個家丁還是沒問題的。”

“放心吧,”薛蟠踹了腳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壯漢,“我保護你。”

“什麽……”柳綿綿楞楞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那四個追了他一路的家丁被齊齊打暈,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你會武……你怎麽不早說!”

柳綿綿呢喃出聲,心底的無數疑惑一下子有了答案,幾年前第一次見薛蟠的時候,這人還是肥碩的富家公子,難怪這幾年越來越瘦了。

他好好的富家公子不當,跑去練武去了。

“你也沒問啊?”薛蟠有些委屈,不明白自己怎麽還挨了罵,但柳綿綿中了迷藥又奔勞一夜,眼下心神一松,眼前馬上黑了下來。

她從馬上墜下,被薛蟠一把攬過抱在懷裏。

…………

林家廂房裏安安靜靜,薛蟠趴在桌案上小睡,掛著青簾帳的床榻上,柳綿綿慢慢睜開眼。

心神放松下來後,臉上、腳上的痛苦就顯得格外難以忍耐,柳綿綿下意識哼了一聲,薛蟠立馬從夢中驚醒,一溜煙跑過來。

“你醒啦!”薛蟠滿臉高興,趕忙招呼門外的侍女小廝們進來,“快去請大夫,然後通知林伯父他們一聲。”

“你……”柳綿綿一楞,手指扣緊被面,“你怎麽在這。”

“?”薛蟠滿臉茫然,“我把你從銀月湖裏帶回來以後就一直守著你啊,你都沒醒,我為什麽要走。”

柳綿綿:“…………”

“哎,”她嘆息一聲,神情有種說不出的落寞,“你又何必守著我呢,你喜歡的是名動揚州城的花魁柳綿綿,而我眼下容貌盡毀,名字也不能在用了。”

“薛公子,我很感激你救我回來,”柳綿綿苦笑一聲,“但還是那句話,我只能下輩子再做牛做馬、結草銜環報答你了。”

她這輩子已經沒什麽遺憾了,從第一次知道那本賬本開始,柳綿綿就絞盡腦汁地想把它弄到手。

多好的東西啊,特別是她那日在曹源書房裏,看見賬本上那個名字的時候更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太子,那座黃金龍椅未來的主人,你說……太子知道他手底下的狗,江南的這些鹽商竟然偷偷記了賬本嗎?

所以,見到江知渺的第一刻,柳綿綿就決心把東西給他。

江知渺是直接拿去威脅太子也好,還是拿去換取利益也罷……只要太子知道有這麽個東西存在,陳孟鴻幾個都得死!

江知渺替她收了這災禍,多年前替他在春意閣裏偽裝騙錢的恩情,就此了解了。

只是連累了這個傻子,柳綿綿看向薛蟠,慢慢嘆了口氣,“總歸我是做不成柳綿綿了,你若是喜歡花魁,便去找別人吧。”

“不是不是!”

薛蟠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快,他死死地拽住柳綿綿的手,竟然有些委屈和茫然,“我喜歡的就是你啊,你願意叫柳綿綿也好,願意叫別的什麽也行,只要是你我都喜歡!”

他是呆、是楞,但也不至於這麽久了還摸不清自己的心意。

薛蟠說:“你是怕被曹家害了嗎,那你和我回京城吧,我家在京城家大業大。我舅舅是九門提督,我姨夫家是國公府,我家有的是銀子,不會苦了你的。”

“你把外室接回家?”

柳綿綿好笑地反問他,“薛公子,你知道柳綿綿是誰嗎?是揚州城裏的名妓,是比外室還見不得人的東西。”

“你還沒成親吧,”柳綿綿神色柔和,“你接我回去,未來的薛夫人怎麽辦?她的夫君在成婚前就把出身青樓的外室接回家。”

“她會多委屈呢?”

“啊?”薛蟠又楞住了,滿臉無措,“可是我就是想讓你當我的夫人啊!”

柳綿綿:“!”

見多識廣、處變不驚的花魁柳綿綿第一次露出滿面茫然的表情,“你說什麽……你要娶我?”

“薛蟠你瘋了!”柳綿綿顧不上腿上的傷,一下從床榻上跳起,推著他往外走,“滾滾滾!你給我滾出去醒醒腦子!”

“啊?!”薛蟠委屈巴巴,“喔……”

江知渺和林如海剛好進了院子,見這情況,都一臉不忍直視地別過了頭。

“柳姑娘 ,”林如海好笑,“多謝你大義,取得了那本賬本,我替揚州城的百姓感謝您。”

太子私自收取大筆銀錢、疑似偷養私兵的記錄,林如海難以想象這賬本若是洩露出去了,將會掀起多大的波浪。

太子是鹽道五大家背後的靠山,眼下知情的人都被處理幹凈了,曹家那頭只知賬本失竊,只能找到“柳綿綿”的屍體,必然投鼠忌器。

如此,他們仗著太子勢力阻攔《鹽道引》推行的時候,也該想想賬本會不會落到林如海手上。

一旦林如海用了那東西,等著陳孟鴻等人的,就是太子的勃然怒火了。

“林大人,”柳綿綿在薛蟠面前有些潑辣,在林如海面前卻格外拘謹,甚至顯得有點像小姑娘,“是我應該謝謝您……”

她看著薛蟠蹲在窗外的露出的半個腦袋,猶豫片刻,還是慢慢地說出來了。

“我本姓秦,是前任監掣同知秦家的女兒,秦家覆滅時我正好在城外上香,也因此躲過一劫。”

“秦家?”林如海立馬就意識到了什麽,頗有些詫異,“可是十年前因官商勾結而落罪,全家一夜之間死在江湖人士手裏的那家。”

柳綿綿點頭。

“原是如此……”林如海神色覆雜,“難怪,難怪……”

也是,若不是身世離奇,柳綿綿一個好好的花魁娘子,揚州城裏願意捧著她的不知多少,就算是和曹源有些淵源,哪裏又至於拼出命去做這般大事呢。

賬本失竊,那具假扮她的屍體都被陳孟鴻等人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我好像有些印象,”江知渺皺皺眉,“秦大人的罪名全為陳孟鴻等人所捏構的,老師到江南後第一個審的就是這個案子。”

“不錯,”柳綿綿眼角含淚,“我那時年幼,多虧林大人替家父平了反,也讓我知道我的仇人是誰。”

當年她多無助啊,金枝玉葉的嬌小姐,一遭天翻地覆無家可歸,只得把自己賣身進青樓裏,才勉強在仇人眼皮子底下保住性命。

她那麽不甘,可甚至不知道恨誰。

柳綿綿本以為日子就會這麽過下去,直到她從一個恩客嘴裏得知,新來的巡鹽禦史林大人替秦家平反了。

林大人聽說秦家還有個小姐不知所蹤,甚至把官府返還回來的家財封存,廣發告示找人,若是找不到秦小姐,再充為公用。

柳綿綿拿到了一張告示,看著上面判若兩人的自己,痛哭出聲。

柳綿綿跪地重重磕頭,“妾多謝大人!”

“哎……”林如海神色羞愧,“你不必謝我,我當時沒把那些家財充公也是想著……若是我一朝落難了,望黛玉也能被人幫一把。”

他這樣的人,有了女兒,總會對那些苦命的女孩兒心軟些。

“眼下你大仇已報,不若就以秦家女的身份活下去,”林如海說,“我也好去官府把那些地契田莊還給你。”

“不用了……”柳綿綿眼淚一滴滴落地,她撫著自己的臉,笑容裏帶著淒苦,“秦小姐幹幹凈凈地來,也當如她的父母那樣幹幹凈凈地走。”

“就當那個流落在煙花巷落裏的人只是柳綿綿吧。”

也省得她日後去了,頂著這副身子,臟了秦家的祖宗牌位。

“江大人,”柳綿綿看向江知渺,眼底含淚,“當年你在春意閣裏,你說要取個和我相似的名字時我沒有勸你,就是因為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恨著別人。”

“她們都說我想男人想瘋了,才給自己取這麽個情意綿綿的名字。”

柳綿綿似喜似悲,唇間像是含了血,“只要我自己知道,我的名字,從來都是此恨綿綿無絕期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