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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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整條北巷住著全縣城大部分小商小販,天還只是蒙蒙亮,巷子裏頭已經逐漸喧囂了起來。

姜迎花如前幾天一般被來來往往的人聲喚醒,年輕就是好,像昨天那樣忙活到大晚上,只需要睡一覺就什麽疲勞都消弭了。

梳頭前她特意摸了摸後腦勺,之前只是輕輕撫摸上去沒有痛感,現在力道重一些,摸上去也不疼了。

看來再過兩天便能好全。

是得快點好。

姜迎花在心裏合計過,要是這頭傷還拖一陣子,姜老漢下個月的藥錢肯定是沒有著落了。

頭發疏通好,編成辮子盤在頭上後,便開始纏第一層頭巾。

未婚女子不必盤發,可她傷了後腦勺,包起來不著涼風才好。

昨天也是包了頭的,不過晚上散開了,今天她特意包嚴實了點,避免重蹈覆轍被火燎到。

姜迎花動作利落,心中卻藏有萬千愁緒。

她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家了,被迫伺候非親非故的五十歲病人,任勞任怨、累死累活,還要受委屈。

雖然幾天了,姜老漢只發過昨晚那一回脾氣,但姜迎花還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凡事都得講道理,而按道理,這些悶氣壓根不應該歸她來受!

可惜啊可惜,她像個孤魂一樣飄飄蕩蕩霸占人家的身體,不僅沒著沒落,遇事還理不直氣不足。

當場腰桿挺不直,便發作不了。

脾氣沒發出去,這事兒憋在心裏能過去嗎?壓根過不去!

昨天她同情姜老漢可憐的模樣,把脾氣壓住了,早上不又想起了?

哪怕是茍且偷生,這郁氣滿滿的日子送給她過,她都不要!

兩層頭巾把後腦勺裹得嚴嚴實實,姜迎花放下手,決定了。

昨晚沒試的那個方法,她今天一定要試試!

“嘶——”

她正是下了決心,一腔熱血的時候,不妨開門的那一瞬,被呼嘯而來的冷風吹得一個哆嗦。

連綿的春雨今天倒是停了,可氣溫還是不高。

汨陽縣處於中原偏北的地域,比姜迎花生活了一輩子的南方要冷得多。

大早上還未生火,她原地跺跺腳,學著電視劇裏的北方人,把雙手都揣進袖管裏。擡步,去姜老漢父子的屋子巡視。

煎藥的爐子她睡前就挪出去了,門窗也關了個嚴嚴實實,只是沒上鎖。

姜迎花用手肘輕輕推開門。

屋裏比外邊溫度高出不少,有一股暖意迎面而來。

但,一陣濃重的中藥味一起沖入她鼻腔,並……夾雜著一股尿騷味兒。

又是一遭讓人忍不住嘆氣的事兒。

從冬天到這倒春寒的時節,記憶中,兩位腿腳不方便的病人,已經很久沒好好洗漱過了。

前兩天開始,她想方設法希望能把這股異味除一除。頂著頭疼洗刷了不少東西,還屋裏屋外的熏艾。

最後結果是,艾草味兒蓋不住藥味,藥味掩不住尿騷味。

她漸漸適應了,白天在屋中來回穿梭,大部分時候聞不到異味。

只有像早上這種隔了很久進門的時候,才能聞得到一點。

她不動聲色地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進了屋子。

榻上的姜承香還睡著,額頭不燙,但夜裏約摸又出了一身虛汗,姜迎花那會兒餵完藥後給他後背納了一塊帕子,已經被他抽出來放在床邊了。

姜老漢倒是醒著,神色比昨晚上平靜些。

姜迎花一言不發地為他翻了身,又在屋裏轉了一圈,搜羅了擦涎水、擦汗的臟帕子拿到院子裏打水浸上。

正要去廚房準備早飯,沒想到院門被敲響了。

姜家養了一條看門狗,狗窩就在院門邊上。由於這條大黑狗脾氣不太好,巷子裏孩子又多,所以用鏈子拴住了。

也不知道來的人是誰,大黑狗不僅沒叫,還搖了兩下尾巴!

姜迎花繞開狗窩,從另一邊取下來門閂。

她倒是沒想到自己一露面就把人驚著了。

“呦——”

來人拍拍胸口,指著她的頭巾,“花丫頭怎麽想到把頭發包起來了?”

沒等姜迎花解釋,她自己恍然大悟了,“對對對,你傷了頭。”

這位伯娘是姜迎花醒過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姜家的對門鄰居。

不過姜家是好幾代以前就在縣城定居了,而朱伯娘和她丈夫卻是三十多年前才搬到北巷的。

他們家做點吃食生意,在一條街上租了個小鋪子,以前姜老漢還做屠夫的時候,看在鄰裏情分上,賣給他們的豬肉總便宜個一兩文錢一斤。

常年累月來往下來,又門對門、戶對戶的,朱家在姜老漢出事後幫過不少忙。

不用管人叫爹,一聲“伯娘”姜迎花還是叫得很順暢的。

她搓搓冰涼的手,笑著喊了人,接著把身子往邊上一讓,請人家進門坐會兒。

“哎!”朱伯娘應了一聲,道:“坐就不用坐了!伯娘就是來看看你,你頭傷好些沒有?”

“不是大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幸虧那天有伯娘照顧我。”姜迎花面露感激,盡管朱伯娘說不進門,她還是再邀請了一遍,“您快進來坐坐,喝碗熱水。”

朱伯娘使勁擺手,“別忙活!講了是來看看,那就只是看看,你沒大毛病就好。註意養一養,傷口別吹風,別受寒。”

“哎——”姜迎花插話應了一句。

朱伯娘還在快言快語地往下說:“你倒是做得很好,曉得把腦袋包起來。”

誇讚後,瞧著她頭上的頭巾,神色間似乎有點緬懷,“你可不知道,剛才門一打開,看到你包著頭,我把你認成了你娘!平時倒沒覺著像。”

“時間過得快,十幾年前你娘生你,我還來了你家,幫忙給接生婆遞水、燙剪刀,看著接生婆給你剪的臍帶……”

小姜迎花的娘過世十二年了,在小姜迎花兩歲的時候走的。姜迎花有她全部的記憶,卻從中翻找不出她娘親的面孔。

年齡太小了,那時候,小姜迎花還沒記事。

沒有共同語言支撐,話題就難以聊得有來有回。

姜迎花禮貌地聆聽。

她仍是笑著,但難免笑容淡了些,神情不太熱切。

生意人都有兩個屬性:一會察言觀色,二有巧嘴靈舌。

朱伯娘立時分辨出來姜迎花的神色變化。

小姜迎花是整個巷子裏的人看著長大的,從前嘛,塊頭有點大,心眼不多。

大大咧咧的,別人講起她過世的娘,她也不會太傷感。但據她個人看來,這兩年開始,小丫頭心思變得敏感了。

她把滔滔不絕地話匣子收住,懲罰似地拍了拍嘴。

“人老了,話也多了,老講些你們年輕孩子不愛聽的。”解釋了一句,沖姜迎花歉意地笑了笑,然後把手臂上挎著的籃子取了下來。

“昨天你春花嫂子回了娘家一趟,拿回來了不少小菜,今天她一早就跟著你大成哥去鋪子裏了,出門前她交代我,一定要把這些菜給你們送來。”

姜迎花正是警惕周遭,害怕露餡的時候,她不明白朱伯娘為何會露出歉意的表情。

腦袋裏分析著,看到遞到眼前的菜籃子,她話都沒完全聽清楚。

下意識就拒絕了。

“不用!我……”種了菜。

不!她在這裏沒種菜。

背上跟有毛毛蟲爬過一樣,猛地起了好多雞皮疙瘩。

她太大聲了。

被拒絕的朱伯娘尷尬又錯愕。

姜迎花未語先笑,盡管笑得不好看。

她花了兩秒的時間,想出了一套不賴的解釋語:“我們怎麽能收嫂子娘家給嫂子準備的菜?沒有這種道理的。伯娘,您快快拿回去,我們收到這份心意了。”

她細聲細氣,講的也是有道理的話,一點也沒有瞧不上的意思。

朱伯娘便重新笑了起來,“哎呀,你這孩子!你春花嫂子說了給你,就沒必要客氣。你就拿著吧!”

直接拽著她的手,將籃子塞到她手心,又把她手指合攏,“提穩了,別掉嘍!”

“這……”姜迎花神色猶豫了幾秒,變成感激的模樣:“謝謝伯娘!謝謝嫂子!”

朱家人是好人,前幾天‘她’不是摔了頭嗎?

她有意識,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朱伯娘在照顧著她。朱伯娘的大兒子,照顧著姜老漢父子。

“跟伯娘客氣什麽?”

道謝的話讓她有些不悅,責備地看了姜迎花一眼後,推著姜迎花往門裏去了一點。

“別站風口上,快進去吧,我也回了。”

姜迎花順著她的意往門裏退了兩三步,卻目送她轉身走進了院子才關門。

之前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這籃子,現在認真看著,才發現是滿滿一籃子,沈甸甸的,怕是有個十幾斤。

裏頭有白蘿蔔、萵筍、白菜,都是新鮮水靈,幹幹凈凈的。

這份心意太難得了。

探望病人送些瓜果蔬菜是一種習俗。

不管是她活了六十年的地方,還是現在這個祁國,都是同樣的。

姜老漢病前在整個巷子裏人緣算是很不錯的,可這會兒姜迎花摔傷頭,也只有對門的朱伯娘一家送了菜。

或許是姜迎花輩分小,或許……是瞧見姜家落魄,沒有心思繼續來往了吧。

提著籃子進了廚房,沒想到把上頭那層蔬菜拿下來後,中間還藏著一個陶瓷罐,裏頭放了二十枚雞蛋!

姜迎花忍不住撮牙花子。

在鄉下獨居後就能知道,要想要生活方便、頓頓葷素搭配。肉可以多買點放冰箱,青菜和雞蛋,還是自己養雞種菜吃著方便。

她種了菜,也養了雞,很清楚的知道吃點雞蛋也不容易。

首先,一只小雞崽,要養半年多長大了才下蛋,其次,有的雞隔天下一個蛋,有些隔兩天下一個蛋,並不是每天都下蛋的。

如果天氣冷了,或者吃的東西營養跟不上,間隔時間更長,隔半個月都是有可能的。

雞下蛋不容易,養雞的人知道雞蛋來之不易,往往也舍不得自己吃。

像她,會攢著土雞蛋給兒子帶回去給孫子吃。

像這春花嫂子的娘家人,也是省吃儉用給女兒、給外孫攢的。

雖然姜迎花掂量了一下,覺得這雞蛋是朱伯娘買的,夾放在春花嫂子從娘家帶回來的菜一起送來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可這樣一來,那更了不得了。

朱家人丁興旺,小孩子有五六個,自己家孩子都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吃一個雞蛋呢!

畢竟他們開的鋪子雖然生意不錯,但又不是在河裏撈金子——日進鬥金。

總之,這一籃子菜,不僅僅只是菜。

本來不想搭理姜老漢的姜迎花,琢磨了一下,步履匆匆走到主屋,把朱家送了多少菜,多少雞蛋,都清清楚楚說出來了。

姜老漢沒有回話。

他不莫名其妙發脾氣就好。

姜迎花盡了告知的義務,退出房間兀自忙碌去了。

除了送菜這一出,接下來一整天都和前幾天無異。

她做飯、熬藥,自己吃完了再餵姜家兩人。

一天三頓都是如法炮制,中間還抽空把早上泡著的帕子洗掉了。

今兒風大,是個陰天。

到了晚間,忙碌一天的姜迎花洗刷完一天的碗筷,木著一雙被涼水凍僵的手,端著添滿了水的藥罐子小跑著往主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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