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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令人窒息的謝幕演出(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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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令人窒息的謝幕演出(中篇)

諸星大喊她出去的時候, 安室遙才剛把那塊定位膠帶一整個從舞臺上搓下來。既然如此,她就面無表情地把那一小卷膠帶像是皇帝藏聖旨一樣藏到了電鋼琴架後面,毫無破壞舞臺自覺地小步跟在諸星大身後,走上禮堂頂部的天臺。

現在她只能看見這位鍵盤手的背影。她不知道萊伊是組織的狙擊手, 她只知道這是一位鍵盤手, 對諸星大的印象也差不多只有舞臺上的那一小條影子。他走上臺階的速度和他按下琴鍵的速度差不多, 但力度可就要大得多了。只是不知道, 這些臺階應該算是黑鍵還是白鍵?

[宿主, ]系統相當機靈地出聲,[那得看你們走的是黑/道還是白道啊。]

萩原:“系統親, 不要破壞氛圍。”

[氛圍?]這會兒的人工智能還挺智能的, [聽起來, 您是猜到諸星大要對安室遙說的話了?]

氛圍營造者諸星大老師已走上他命定的天臺。他俯身靠在欄桿上,也沒在看安室遙,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臺詞——

“你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安室遙走過去。她循著對方的目光往下看,然後很用力地敲了一下欄桿。

“諸星先生,我肯定不能從這裏下去啊!”她一本正經地說, 把雙手合在一起放在臉側,“會摔成很——扁很扁的一張的。”

諸星大沒有回應她。沒有捧場地笑一聲,也沒有冷哼一聲當作沒聽見。他仍然只是望著天臺下,劇院所在的位置不算偏遠, 能看到不少行人來來往往。世界在失常之外正常運行, 他們像是從巨大機器上滾下來的小零件、行星分裂出的小星球。

是時候了。應該把她送回去。無辜的未成年人應當被送回到正常的地方。

“你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諸星大又重覆了一遍,“姓相原的那姐妹倆現在人在日本境外, 安全有充足的保障,你不用顧慮她們。”

[宿主, 他說的是真的,]系統就像個在邊上遞文件的小助手那樣插話,[那姐妹倆人在美國,剛下飛機。]

小遙點頭,跟著他重覆了一遍,就像是在錄音室跟唱似的,“不用顧慮她們。所以?”

“所以你可以走,”諸星大說,“現在就走。”

[你這樣的女人,]電子音開始覆讀缺德臺詞,[不該死在這種地方……]

萩原:“雖然不知道系統親在說什麽,但感覺不太妙。”

[哈哈,]系統的聲音裏充滿了辛酸,[這天臺真的好天臺呀。哈哈。]

不知道它在說些什麽。這裏是挺普通的、挺安靜的天臺,仰頭就能看見星星。他們處在城市最安靜的高度,向上走離煙花太近、向下走離人群太近,很適合兩個人的交流。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下腳步聲都聽得清,是很適合做出選擇的地方。

這是諸星大的選擇。他提出願意給她一條退路。他總是願意給人退路的。

“走?”小遙問,“走去哪裏?”

[逃去另一個世界……咳咳。本系統什麽話都沒說。]

諸星大仍然沒有回頭看她。他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會和試演時臺下的那位鼓手更像一些。這種人的安靜教人想到擰上的水龍頭、關緊的管道閥門、上了保險的槍口。抿緊的唇線是近乎冷酷的嚴厲休止符。

“出去躲一陣子,”他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我會告訴他們你死了。對於他們來說,你只有活著的時候才有用,刻薄點來講,是個專門用來展示某件禮裙——名為克麗絲·溫亞德的演出服——的立體人臺。你已經留下了那些照片,現在使命就算完成了。接下來你被丟到哪裏,沒什麽人會在乎。你可以安靜地活下去。”

水龍頭松動了、閥門打開了、扳機擊發了。是溫水、是無毒無害的空氣、是沒有子彈的空槍。

他不是惡人。冷酷與嚴厲並不是只會出現在反派身上的特質,他是充滿危險感卻仍然讓人覺得安心的人。

確實如他所說的,“安室遙”沒有什麽價值,他沒有試探一個小女孩的必要;因此他的幫助應該全都出於本心。這樣的人,恐怕不會是那個組織的成員。

——浮上心頭的第一個感覺是輕松。小諸伏和小降谷的運氣不錯,臥底期間還能遇上另一個正直的人……呃,換個角度想想,真是小概率事件啊。兩個臥底、一個立場成謎吃裏扒外的臥底,再加一個中之人是警察的小女孩……這支臨時組起來的樂隊到底是什麽成分啊!

[怪不得鼓手只能在臺下,]電子音涼涼道,[這個情況他確實沒辦法上桌吃飯。剛好諸星大還是美國人,標準美式霸淩。餵!組織成員來了,你來這裏幹嘛?小殺手,這裏是我們老鼠的地盤!知道嗎,Eye樂隊不收非臥底,不歡迎你!今晚舞臺上要舉辦一場超棒的紅方演唱會,猜猜是誰沒有被邀請?你!]

萩原:“……所以,系統親你是承認,萊伊也是臥底了?”

[是啊,]電子音充滿了破罐子破摔的超脫,[反正您也差不多猜到了。]

臥底和狙擊都需要等待和忍耐,諸星大算是個中強手。他等著小遙的回答,並沒表現出不耐煩。

“你可以直接把我送走的,”安室遙開口,“一個人臺就應該有人臺的轉運路徑。隨便用上點藥物或者物理手段弄暈,再睜開眼我就在安全的地方了,有的是時間慢慢解釋。你沒必要和我說這麽多——還是說,有必須要說的理由?”

諸星大對她聳肩。這小女孩似乎還沒意識到她自己的破壞力,他可沒打算把一睜眼就敢給波本臉上來一拳、隨手捏爆竊聽器的人塞進汽車後排讓卡邁爾隨便拉走。

……哦,不對,卡邁爾好像已經被開了。他前段時間還幫卡邁爾接了來自新公司的背調電話,聽說他打算去勇闖好萊塢,挑戰特型演員賽道。祝他成功。

“真相是奢侈品,”他說,“但人有資格了解關於自己的真相。你不是貨物,不能隨隨便便地就撕掉一張標簽、貼上另一張。你有資格提前通知你在乎的人,他們有資格了解你的大概去向。”

聽起來,他也有很想知道去向的人呢。

“我要隱姓埋名?”

“你只是回到一開始的樣子,”諸星大——赤井秀一,有些刻薄地說,“一個沒有家人和朋友的高中女孩。換個地方,你仍然可以過上這樣的生活。不被鏡頭和槍口瞄準的那種生活,我想你現在應該沒有什麽舍不得的。”

“哦。”安室遙並沒對他的評價發表什麽意見,“那你怎麽和他們解釋?”

“我單獨找你談話,失手殺了你,就把你處理掉了。”

“明美姐會傷心吧?”

“她會有心理準備的,畢竟我告訴過她我是美國人,”赤井秀一的語氣仍然很冷靜,“失手弄死未成年女孩、致人背後挨上三槍自殺之類的也是情理之中。”

安室遙:“……”

“所以她知道,”女孩用上了很篤定的口氣,“她知道。你其實也知道她知道。”

這下輪到FBI的王牌探員提問了。多有意思,FBI的王牌探員和爆處的王牌警察,王牌對王牌,“……知道什麽?”

“你不是組織成員啊。餵,像你這樣的人,不會連這個都不承認吧?”

赤井秀一無聲地搖頭,“對她承認?”

“對你自己承認。對你自己承認她知道。”

甚至出乎安室遙意料的,諸星大轉過身來,對她點了點頭。他毫無負擔地對一個未成年道謝。

——畢竟,這是一位能夠尊重六歲小男孩、平等地與之合作的探員。

“謝謝,”他說,“你的話對我來說很有價值。那麽,主唱小姐,我說的內容對你有價值嗎?”

安室遙用力點頭,新掛上去的耳墜都晃起來了,“當然有。”

“但你聽起來不打算接受。”

“是。我就不對你說抱歉的話了,鍵盤先生。”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主唱小姐上前一步。她對著這段時間以來,站在她身後、陪在她身邊的,作為她隊友的鍵盤先生伸出手。於是諸星大相當利索地和她擊了掌。清脆的一聲響,一觸即分。

安室遙:“……我不是這個意思。我讓你把東西還我。”

“哦。什麽東西?”

好厲害!這麽尷尬的情況,連眉毛都不動一下!雖然不知道這位諸星大先生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臥底,但是他好厲害!

“我的玫瑰啊,”安室遙理直氣壯地說,“那天晚上沒地方放,暫時別在你耳邊了吧?把我的玫瑰還給我。”

諸星大莫名其妙地看她,“那朵白玫瑰嗎?舞臺上的射燈太亮,邊緣都被烤焦了。如果你想要的話,之後可以再去買。”

在安室遙開口之前,他飛快地補充,“當然,你得自己賺錢。我們——如果你跟我們的人走的話——現在經濟上比較緊張。”

安室遙:“……”

“但那不是我的玫瑰呀,”她語氣很輕快地說,“跟你們走,就再也不會有那樣一朵玫瑰了。你也知道,每個人都看得出來,我沒什麽朋友。難得有人送我一朵玫瑰,我不想輕易丟掉它。”

諸星大擡手整理了一下被針織帽壓著的頭發,“你可以和它告別。”

“我不要,”她轉過頭去,“或者說,我不能。我知道你認識他,你們這些人現在都認識那個倒黴的國中生,但你們不知道我是怎麽認識他的,更不知道我認識的他。”

安室遙的語氣很驕傲,和黑羽快鬥介紹他設計的樂隊海報時一樣驕傲,“他叫黑羽快鬥,想做魔術師,是個特別好的人。他想去幫相原小姐的忙,所以才會找到當時一個朋友都沒有的我,給我機會認識他,和他交朋友。”

“舞臺、樂隊、名氣、歌曲……我不在乎,一點都不在乎,就像我不在乎我的親人和朋友,就像我的親人和朋友不在乎我。‘安室遙’本來也沒能持有什麽東西。當然了,我本來也沒想持有什麽東西。”

她終於低下頭來了,撚著裙擺上的花瓣,“但如果……如果會被人誤會,是因為他,我才失去了什麽東西,那我就偏偏要把所有東西都攥在手裏。我總不能再讓他身邊多一次不明不白的離別。”

“我想留下來,至少讓他完完整整看一次我們的正式演出。你放心,我不會任性到非要看完他的演出再走,反正他那麽好一個人,一定會有很多的朋友、家人去看他的演出。但是我……我想在正式演出裏擁有一個只看著我、看著真正的我的觀眾,再收一次玫瑰。我為此做好了覺悟。”

——借口。這些當然都是萩原的借口。安室遙不能接受這份援助的原因只是她需要留在這裏、站上舞臺,引出那個普拉米亞。但她要給出除此之外的、令人信服的理由。

到需要尋找這種借口的時候,才會發現小遙擁有過的東西太少了。舞臺服不屬於她,耳墜不是為了她,皮卡丘花束裏藏著竊聽器觀眾裏藏著監視者,連歌聲裏都鋪墊著殺意逼近的鼓點。好像從頭到尾,也只有那一朵玫瑰是很單純地送給她。只是給她。

但它被丟掉了。想要救她的人松了松手,它就被丟掉了。

萩原心底浮起不祥的預感,但現在小遙只能這樣講。於是諸星大也就對她點頭。

“好吧,主唱小姐,好吧,”他挺英式地一攤手,說出來的話也像英國人一樣繞,“我尊重你對觀眾的尊重。那,等到這場演出結束?”

安室遙挺慷慨地點頭,反正演出結束她也打算走,跟誰走不重要,“好啊。等到這場演出結束。你呢?”

“我?”

“你。你會等到什麽時候?”

諸星大看她一眼,不太明顯地笑起來。他手下發出挺清脆的一聲響,安室遙被他嚇了一跳,隨即發現是單手開啟咖啡易拉罐的聲響。這什麽人啊,隨身還帶著咖啡!他那件大衣到底是有多重啊?

“我嗎?”他灌了一口咖啡,“我要等到天亮才行。”

他向著天臺下走去。他得保持足夠的清醒,他必須在任何情況下都保持清醒……至少在天明之前。只要留在這個世界,只要留在黑夜之中……就還有事情要做。

“系統親,”萩原問,“諸星先生……等到天亮了嗎?”

[嗯。]

聽起來很沈悶啊。萩原幹脆地問出了下一個問題,“別的人沒等到?”

[……嗯,]電子音沈默片刻,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宿主沒必要再問了。你已經做出了相似的選擇,這種情況下,都會做同樣的選擇。所以沒必要再問了。]

即使是面前已經出現了伸過來的橄欖枝,還是會為自己曾握住的玫瑰而做出選擇。這就是天臺上發生過的、總會發生的選擇。沒什麽家人的人總會更在乎僅有的朋友,會為他們做出更決絕的選擇。這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

安室遙慢慢地順著臺階走下去。距離劇院的天臺越遠,舞臺上的聲音就越近。這裏有劇團在排練新的劇目,從臺詞來看,似乎是改編過的《夜鶯與玫瑰》。

“用死亡去換一朵玫瑰,這代價能說是值得的嗎?更何況要送上的是一顆心,一顆在夜晚歌唱過無數次天明的心。夜鶯,那美麗的夜鶯!雖說歲月未曾厚待於它,可是月光夜夜為它披上明媚的薄紗。光明是夜鶯的另一個名字,因此盡管幾乎未曾沐浴過光明,夜鶯仍然願意為光明獻上自己的生命。”

“在天明之前,夜鶯動情地歌唱著,一直不停地歌唱著。它用自己的胸膛抵著尖刺,鮮血使玫瑰變得嬌艷欲滴。天快要亮了,天快要亮了!太陽的腳步聲逼近玫瑰,在零點的倒計時響徹耳邊之前,夜鶯知道自己必須作出選擇。”

“它令尖刺穿透自己的心臟。零點到來之前,它親手讓喪鐘敲響。”

“於是夜鶯倒下死去了。它的心口上留下了玫瑰花刺的血洞。在原地綻開著的,是已經被鮮紅鋪滿的玫瑰,玫瑰張開自己所有的花瓣,紅艷艷的,就像初生的太陽。”

“它為光明獻上了最美的玫瑰。”

-

從聽說外守一的檔案莫名被盜開始,諸伏景光就不怎麽願意說話了。他說得更少、笑得更多:像是沒什麽話說那樣沈默,像是沒什麽遺憾那樣笑。他把身邊的幼馴染笑得心驚膽戰,想要安慰他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景,”降谷零看他把貝斯拿起來又放下,終於忍不住按住他的手,“你在想什麽呢?別沖動,好嗎?外守一也算是炸彈犯,普拉米亞去查炸彈犯的檔案很正常,並不代表她會定位到你身上。”

零在無意識地收緊下頜。他說自己都不信的話的時候,就是會像這樣收緊下頜。

“是啊,”諸伏景光仍然是那樣開朗地笑著,讚同了他,但說出來的話卻全不是那麽一回事,“畢竟,像是外守一那樣的人,沒什麽人會註意他的檔案。就算是他消失,也沒有人會發現。”

景不相信。降谷零悲哀又無奈地想著:他果然不相信。畢竟,普拉米亞怎麽會去註意那麽一個普通的炸彈犯?除非,她在懷疑別的事。與外守一相關的其他事……其他人。

如果他消失,也沒有人會發現……如果我消失,也沒有人會發現。

“但是你不一樣啊,景,你不一樣!”降谷零握緊他的雙手,急切道,“如果你消失,至少我會發現!”

正在偷聽的系統:[本系統真的受夠了。是每一個黑頭發、穿藍色兜帽衫的人,都要和他的朋友來一次這個橋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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