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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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 月色當頭。

夕照閣是榮王府燕園裏, 晏無咎平日用來處理正事的場所。

從晏無咎住進來為慕容辰羲打理府內一切事務以後,這是他第二次使用這裏。

第一次使用,是晏無咎名為榮王選拔屬臣,實際是招攬可供自己所用的人才。

第二次, 就是今夜, 這裏只有四個人。

堂上坐著的晏無咎, 晏無咎身邊立著的素色僧衣,寶相莊嚴的焚蓮。

以及,堂下一站一跪的樊雷、蘇見青。

室內的燭火在宮燈裏發出明媚瑩潤的光澤,仿佛鮫珠。

晏無咎坐姿並不很端正, 有些百無聊賴似的靠在椅背上,靜靜垂眸看著精美的宮燈。

光暈落在纖長綺麗的眉睫之上, 那張臉上毫無白日的淩厲矜傲, 只覺得華美而遙遠。

晏無咎眼睫微擡,懶懶地瞥了一眼,進來以後就自發跪下, 一聲不吭的蘇見青。

從容的聲音清淡,不辨喜怒:“蘇大人這是何意, 堂堂大內禦前暗衛跪在我一個小小的禁軍指揮使面前, 傳出去豈不叫人說,晏清都有不臣之心。”

一直低著頭的蘇見青瞳孔驟然一縮,立刻擡頭看來。

晏無咎一手托著側臉,散漫平靜地看著他, 琥珀茶色的眸光清淺如溪,並無晦暗和隱怒:“是不是想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發現你的真實身份的?”

蘇見青沒有說話,那張名門正派的娃娃臉凝重。

晏無咎微微嘆息一聲,似是有點苦惱:“本來,你好好做你的臥底,我當作毫不知情,有些事情托你去辦,我也放心。可是,好好的你替崔家騙我做什麽?還是這種低級的,一戳就破的謊話。我還以為回來應該見不到你了,沒想到你還在這裏,難道是覺得,我回不來了?”

蘇見青面容緊繃,這時候皺了一下眉,他眸光銳利,但並無敵意。

“大人誤會了,在下並沒有替崔家欺騙大人,是宮內的消息渠道出了問題。”

知道那則消息有問題後,他就做好了被晏無咎懷疑、懲罰的準備,所以自來請罪。卻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早就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並且,毫不猶豫拆穿。

蘇見青緊緊盯著晏無咎,卻看不出他在想什麽:“原本在下應該核實消息後再呈報大人,可是,事涉大人最關切的皇孫,在下只怕晚了會來不及,這才中了別人的圈套。”

晏無咎斂眸溫和地看著他,聲音也很平靜:“我應該相信你的,畢竟,以你偽裝的身份,根本不可能連宮內的消息都知道。傳遞這個消息的行為,本就會暴露你的身份。你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還是這麽做了。我本該感激你的,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

蘇見青眼底的光被燭火微顫,像是動容,像是失落。

晏無咎輕輕地說:“即便是陷阱,我也感激你。畢竟,你並沒有對皇帝上報,拆穿封莊之事上我和旭王的交易。但是同樣的,既然你已經暴露了,我就無法再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大人起來說話吧,按照品級來說,我不過才正三品,大人是禦前一品。”

蘇見青緩緩站起身,深深地看著堂前高座上的那個人。

他跟著晏無咎這麽久,從封莊到汴京,自然知道這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人慣於會騙人,喜怒無常,笑裏藏刀,口蜜腹劍,最是記仇。

天下都說神機子最擅察人心,他卻覺得,比不上晏清都把玩人心的百分之一。

一句話便可叫人氣悶無措,一句話就能叫人酸澀歡喜。

即便知道他素來言語輕佻,根本無情無心,卻還是會忍不住相信,他是真心這麽覺得。

蘇見青喉嚨微動,眸光裏的情緒沈下。

他神情慢慢變了,平靜地看著晏無咎,甚至從容颯然一笑:“晏大人既然已經知道了,在下也不隱瞞。但是,還望晏大人知曉,在下隱藏身份潛入鴉羽衛,針對的從來都不是大人你,而是奉旨監察旭王動向。”

晏無咎緩緩一挑眼梢,就當是認可他的話語了。畢竟,當時誰也不知道他會突然空降成旭王的鴉羽衛首領。

蘇見青不卑不亢,儀態端然,言辭敏睿:“大人與旭王的交易,在下所知不多,之所以沒有上報,一來,此事與旭王是否有不臣之舉關系不大;二來,在下知道大人並非全然替旭王做事;然此中覆雜,上面的人卻未必能明白。所以,在下也不願多生事端,看大人無謂卷入這種事情裏。但是——”

蘇見青神情認真凝重:“既然大人開誠布公,在下也想對大人說一句忠告,不管大人是何種原因與旭王結盟,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人不如改投陛下,棄暗投明。”

晏無咎手指撐著額角,唇邊帶著薄笑,若有所思。

“你說的對,全天下沒有比陛下更可靠的盟友。奈何陛下寵愛雲妃,屬意小皇子繼承大統。我與旭王與崔家,都有大仇。無論他們中任何一個掌權,第一個倒黴的就是我。皇孫年幼,既不可能庇佑於我,我也不能就這麽丟下他離開汴京。迫不得已,我只能和旭王合作,拖得一時是一時。”

蘇見青臉上露出一點微笑:“這個好辦,只要大人願意歸順大內暗衛,在下可以替大人引薦。只要大人能助我們查處旭王謀反之事,取信於陛下,完全可以順勢檢舉崔家不法之事。陛下雖然寵愛雲妃,偏愛小皇子不假,但對崔家,並沒有如何寵信。”

晏無咎微微偏著頭,像是思索了一下,眼底似笑非笑。

他矜持頜首:“那就一切聽從大人安排了。”

見他竟然答應,蘇見青笑起來,眸光清亮,露出淺淺的酒窩。

晏無咎斂眸,想起他出宮之後去見賀蘭凜,賀蘭凜的話——

彼時,他對賀蘭凜說:“若我想行連橫之術,與旭王結盟,一起對抗雲妃呢?”

那人淡淡笑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像是覺得他幼稚:“你現在的想法是錯的。你想留著旭王和雲妃鬥,是想那兩個人保持平衡,你這邊就能暫且得到發展。但是,你錯了。有旭王在,局勢就絕對平衡不了。旭王的對手不是雲妃,是小皇子。一個是成年有威望、如日中天的賢王,一個是不足兩歲的幼兒,這兩個人根本不在一個段位。”

“旭王的積累已經足夠多了,要小心藏拙,避免引起陛下猜忌,留給旭王的時間不多,所以他需要速戰速決。而小皇子年幼,只希望時間拉得越久越好。慕容辰羲和你同樣需要時間,所以,旭王和雲妃保持不了平衡。只有旭王謝幕,汴京才能重新平衡。”

晏無咎眸光平靜:“沒了旭王,儲位就是雲妃和小皇子的囊中之物了,有陛下支持,他們未必願意有人跟他們平衡。一家獨大,豈不很好?”

賀蘭凜雍容俊美的面容從容:“那我告訴你一個消息。雖然外界都認為,陛下偏愛小皇子,意圖將儲位留給他。但是,陛下向來身體康健,雖然近來有些小恙,卻並沒有動搖國本。太醫院認定,至少十年之內,並無大事。所以,屬意小皇子是假,陛下根本無疑定下儲君,以小皇子敷衍天下才是真。”

晏無咎若有所思,不管是人類還是野獸,越老的掌權者就越怕有人跟他搶位置,哪怕是自己的小孩子都不放心。

“這一點雲妃也知道。她更明白陛下在位時間越久對她和小皇子越有利,現在小皇子還不足兩歲,即便陛下立刻讓位,以她和小皇子的能力,也絕對無法坐穩那個位置。”

晏無咎緩緩眨了一下眼,眼底三分似笑非笑:“雲妃和小皇子或許不在意拖延幾年時間豐滿羽翼,可是,雲妃後面的崔家卻不見得願意等,只怕旭王一倒,他們就要挾天子以令天下了。”

“崔家原本只在江湖,不涉朝堂,雲妃少了母家支持,顯得勢弱,陛下這才不得不暗中扶持。但是,現在事情有變。崔權死後,家主換作雲妃同父異母的弟弟崔玹。崔玹此人不顯山不露水,若不是他今次在你面前暴露殺害崔權奪位的真相,連崔家內部也只當他是靠著諂媚雲妃,僥幸之下才得了家主之位。世人皆以為現在崔家做主的是雲妃,對他視作傀儡。”

提到崔玹,賀蘭凜的神色這才稍稍認真,但並沒有多少忌憚。

他頓了頓,淡淡說道:“若是此人,許是還真做得出挾天子以令天下的事來。”

晏無咎斂眸,眼底一縷陰翳:“畢竟,他連上一代的家主崔權都不聲不響弄死了,叫我不知不覺替他頂罪,還沒有人懷疑他。”

賀蘭凜平靜看來,淡淡道:“那倒也不至於,我早就知道,崔權可能不是你殺的。”

晏無咎淩厲看來,輕輕地問:“什麽時候知道的?”

賀蘭凜從容道:“差不多你走後的第二天。”

可是,上回晏無咎在他這裏,賀蘭凜可什麽都沒有說。

賀蘭凜看出他的不滿,以晏無咎的少爺脾氣,絕對不會隱而不發。

“你當時不是以此取信旭王嗎?自然是信以為真比較像。何況,我這裏也只是懷疑,並不確定。崔玹此人雖然瘋狂狠辣,心思卻很細膩,彼時陛下派了六扇門的神捕來看過,的確除了你的嫌疑最大,看不出絲毫異樣。但因為是在水裏,連指認你的證據也不足。我之所以懷疑不是你,因為易地而處,以你當時的武功,決計殺不死我。”

晏無咎冷冷地看著他。

賀蘭凜出身名門貴族,祖上有一半寧國皇族血脈,面相高雅尊貴,縱使他絕大多數時候臉上神情平和,算得上是毫無架子和脾氣,但是也從不給人以親切親和。反而他越是淡然溫和,越是不怒自威,煞氣鐵血的氣感浸透周遭氣場。

只有晏無咎,好像完全感覺不到。

賀蘭凜不知道該是無奈,還是……

他淡淡一笑,笑意未曾浮現眼中便毫無痕跡:“好吧,是阿瑾堅持說,崔權不是你殺的。雖然他沒有告訴我依據,但是我相信他的判斷。他到底是崔家人,更了解他們。”

賀蘭凜提到崔瑾,晏無咎臉上的冷意便散了。

但他也什麽都沒有說,只是靜默不語。

賀蘭凜便接著之前的話題:“所以,你必須比崔玹的速度更快,獲得陛下的看重。蘇見青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旭王謝幕後,到雲妃的小皇子長大成人前,至少有七八年時間,你和崔家會相安無事。”

晏無咎看著他:“賀蘭大人為何對我說這些?雲妃的小皇子,算起來與賀蘭大人關系更親厚些,我以為,即便你不便襄助小皇子,也會隔岸觀火,作壁上觀。”

賀蘭凜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淡淡道:“因為你可愛。”

不等晏無咎蹙眉生氣,卻聽那醇厚優雅的聲音說道:“記住一點,全天下沒有一個帝王會不防備外戚。崔玹之於雲妃是,你之於皇孫也是。雲妃當初想盡辦法,為我姐姐和她的五叔牽線做媒,不僅是想提高崔家的身份地位,也是想拉攏賀蘭家一脈。但她不懂政治,這個舉動對她毫無益處,反而有害。”

賀蘭凜身為龍鱗衛,本就絕對忠於陛下,而且,不可參與儲位之爭,在老皇帝偏愛雲妃的情況下,賀蘭凜身為老皇帝的人,本就天然會對雲妃有利。

這種情況下,雲妃大費周章與賀蘭家聯姻,對於賀蘭凜而言,反而要避嫌。

“我對於儲位之爭不感興趣,小皇子上位與否,對我賀蘭家也沒有任何影響。更何況,小皇子是小皇子,崔家是崔家。你的對手是崔家,所以我可以提點你。畢竟,你是我龍鱗衛的人。”

“怪不得賀蘭大人聖眷優渥,原來如此,受教……”

賀蘭凜忽然笑了,剎那驚艷,叫人大腦一片空白,幾欲忘言,只聽他輕輕地說:“從哪裏學的這麽冠冕堂皇的話?看來是真生氣了。”

晏無咎:“……”

片刻,他眉梢略挑,眼角輕佻矜傲,緩緩眨了眨眼笑了,眸光半斂,笑容輕薄華美,言笑溫柔:“大人笑得好看,無咎不生氣。”

被調戲的賀蘭凜平靜地看他走出萬色閣,微不可聞的笑了一聲音,淡淡道:“少爺脾氣。”

……

八月二十日,晏無咎和旭王私下會面,達成合作,一同對抗雲妃背後的崔家。

旭王以雲妃涉孤禪寺一案為交易籌碼,要求晏無咎對外徹底坐實,其自一開始便是旭王的人,暗地裏身份為旭王財使。

晏無咎不解:“這是為何?”

從諸葛霄那裏得到孤禪寺一案來龍去脈,按照諸葛霄的意思對晏無咎提出交易條件的旭王,平靜說道:“如此,無咎與本王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王才好放心,這次不會又被中途改道。”

晏無咎折扇抵唇,眼眸微彎:“好。”

第二日,消息便悄然散播開來。

諸葛霄在六扇門內,最後一點因為晏清都而起的疑慮,頓時消散。

風劍破幾次質疑都被證實為誤,又因為高小樓確實從他體內逼出雨霖鈴蠱毒,被認定是中了蠱毒後,行為失控所知。

因此,風劍破雖沒有被斥責,但被判定暫且不易介入案件,並被勒令交出神捕令,暫且休養一段時間。

風劍破一面繼續暗中追蹤諸葛霄行蹤,一面按照焚蓮所說與顧月息接觸,試圖說服他相信自己。

“……如果他當真清白無辜,你跟我一起追查,既可以阻止我沖動胡來,也可以作為證人,看看到底我跟諸葛,誰在說謊。”

顧月息神情冷清,閉眼靜默片刻,睜開眼睛:“如果你能保證,一切聽我的,絕不善做主張。”

風劍破堅定頜首:“我發誓。”

八月二十二日,他們跟蹤諸葛霄至花市。

沒看到諸葛霄與誰見面,回眸剎那,卻見到牽著手逛花市的晏清都和焚蓮。

焚蓮眉宇清凈聖潔,寶相莊嚴,抱著沒有花苞的花盆,超脫空靈,如同講經超度的聖僧。

晏清都眉眼彎彎,言笑晏晏,懶懶地倚著他,輕佻輕慢笑著,眉目華美,叫滿街韶光流景失了顏色。

遠遠的,在熙熙融融的街上,只聽到那人聲音清甜且壞,在對那個僧人笑說:“……滿堂兮美人,吾獨與君目成。”

喧囂的長街,瞬間靜默無聲。

風劍破站在那裏許久,直到他們消失在長街盡頭。

顧月息清冷的聲音平靜:“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惡犬偽薩摩:荼蘼不開花了,啾啾誇別人好看,難過~

啾啾貓哄他:就算滿堂的美人,我也只跟你天下第一好~

惡犬偽薩摩:……炸裂~

獵犬:嗚。

靈鹿:……

狐貍:心碎了吧,我故意的,叫你們跟蹤我,不能我一個人生氣。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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