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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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跟了晏欺那麽多年, 他每天在想些什麽, 晏欺不會不懂。

與其說是在厭棄一個人的懦弱無能,倒不如說他是在痛恨自己的茫然無措。

危險面前,他們都是被動無力的。什麽也做不了, 便只能一個勁地想辦法逃。

薛嵐因在骨子裏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叛逆之人。他在自身所展現出來的力量不夠強大的時候, 會感到不安,感到恐慌,甚至為此而生出無端的敏感與憤怒。

但程避和他完全不同,自我力量的短缺, 只會使他生出自卑、自責,繼而將這份洶湧巨流的低淡情緒,隨時間慢慢轉移到別人的身上。

“這世上不存在任何人, 生來便是強到足以壓制一切的。”晏欺道,“你今後一輩子,遇到憤憤不平的事情要多了去了,但凡不慎走錯一步, 前方即是死路一條。”

“然而現在, 你活下來了,活得完好無損。”

晏欺垂下眼睫, 斜睨程避此刻蕭條而又薄弱的側臉,只覺好笑又心酸。

“……你師父之前怎麽教你的?”晏欺對他道,“說來與我聽聽。”

程避一聽到這裏,立馬就在床上坐得筆直。一旦問題涉及自己尊崇景仰的師父,他便會比任何一個時候還要回答得認真莊重。

“師父對我說過, 將來無論發生什麽,不可徒增惡念,更不可產生大肆殺孽之心。”

他一字一句緊接著出聲覆述,晏欺便在旁一字一句仔細聽著。

實際易上閑與晏欺之間,無論是在為人處世的心態上,亦或是教授於人的方式上,都有一定程度的偏差。

很多事情站在晏欺這一角度來考慮,未必會與易上閑始終秉持的信念有所重疊。但在少數情況下,兩人最本質的想法仍會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晏欺自己帶過徒弟,但沒帶過像程避這樣看似老成,實如白紙一般不染灰塵的年輕人——可能他稍有哪些沒照料到的地方,人就給他徹底帶偏了,自此走上一條不明不白的歪路,再無回頭機會可言。

晏欺不想借此毀掉一個人。只是別人家的徒弟,他也沒那個資格窮追著指手畫腳。

於是他低頭思忖了一會兒,只對程避說道:“你師父同你說這樣一句話,表明他很早就曾有預料……此後長行居必有一番劫難。”

程避微微擡眼,面上滿是錯愕而又難以置信的一類情緒。

“命數都是定的。不管你那天在街上救的是乞丐,還是別的什麽——既有人存心盼著長行居亡,它便不得不亡。”

晏欺面無表情道:“……或者說絕對一點,你可以選擇直接恨我。”

程避霎時變了臉色,連連伏身彎腰道:“弟……弟子不敢!”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存在,你師父和師祖便不會背負這一世罵名,長行居更不會成為他人眼中必除的障礙之首。”晏欺冷笑一聲,極盡嘲諷地道,“還是說,我這個罪魁禍首……也要像你一樣,將所有責任盡數攬往自己一人頭上?”

“師叔言過!”程避萬分倉皇地道,“弟子心中明白,師叔為人一向深明大義,又何來罪過一說?”

“既然你說我無罪,又是何故在此自怨自艾?”晏欺涼聲道,“你是當真有意懺悔,還是在為自身背負的重量進行開脫?”

程避面色一白,慌忙緊貼床沿跪伏下去,正對晏欺所在的方向,戰栗哽咽著出聲說道:“不……不!是弟子有罪,弟子未能遵守往昔師父教誨……如今師父已經不在,還望師叔予以責罰!”

晏欺擡手攏起外袍寬松的襟口,仍是淡漠無謂道:“……我不是你師父,也管不著你。眼下易上閑生死未蔔,你倒是一人在這裏悲天蹌地,不堪一擊——如此敗弱無能之態,成何體統!”

程避長跪不起,猶是低聲嚅囁道:“師叔教訓得是……弟子懦弱至斯,著實不成體統……”

晏欺餘光無聲註視著他,倒也不是覺得煩躁,心裏卻總歸悶著順不來氣。於是擺了擺手,回身扶上門扉的邊緣道:“罷了,你一人先歇著吧,我得出去找找那混賬小子。”

程避恭謹點頭道:“……是。”

晏欺嘆了一聲,覆又將房門輕輕掩上。適才窄小而又擁擠的客棧房間裏,便獨剩下程避一人。

原是躁動不安的一切,瞬時歸於一片死寂般的安寧。

已近正午日上三竿的大好時辰,溫潤的陽光本該攜有幾分適時的暖意,然在那客棧之中陰冷潮濕,轉眼走到客棧門外,卻仍舊是一股難以抗拒的刺骨之寒。

薛嵐因一人在門前一棵枯樹下站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久到雙耳都在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紅。

他本沒必要引起這樣一場無用的鬧劇。只是心難自平,抑制不住以往時候肆無忌憚的那些情緒。

後來回頭一想,又覺事情本身覺得與程避之間,其實並不存在多大聯系。

是他自己敏感易怒,無處宣洩,便選擇挑程避這般軟弱無力之人下手。如今倒將病著的晏欺獨自扔在客棧裏,自己像是傻了一般奪路而逃。

晏欺還在燒著,加上之前秦還殘魂驟碎,對他造成的打擊也不算小。

這種時候……哪又能放任晏欺一人幹熬著?

薛嵐因雙手扶額,頓時意識到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而在悔過之餘,更多的……還是得想點辦法做出補救。

他前腳踏進客棧的門檻,後腳猛地一頓,又突然記起一件且還算是要緊的小事——自家師父說了,冬至想吃餃子。

但這大冬天的四下天寒地凍,又能上哪兒給他找餃子去?

薛嵐因想了半天,覺得晏欺要吃現成的餃子,恐怕不大好找,但他若要吃的是手包的餃子,只需尋來一些面粉和肉餡兒即可。

這麽單單一想,心底盤踞已久的不安與倉皇,霎時跟著散去了大半。至於剩下那麽一小半,融進他迫切想要尋來面粉搟面皮兒的那份心情裏,便也顯得不那樣打緊了。

薛嵐因回身走在客棧門前人煙稀少的一條窄小道上。

說來也是奇怪,像沽離鎮這般人來人往的喧鬧區域外圍,不應當似這般寂靜冷清。

但事實往往不如他想象那樣符合情理,薛嵐因雙腳踏過雪地走了很遠一段路程,甚至待他轉頭過去的時候,客棧已只剩下極其虛渺一道影子。

事後拐過墻角再行數十步的距離,便是一間售賣米面糧食的小店。店家連招牌都懶得放,想來也見不到幾個活人前來購買,門前大批的雜物擠滿成了一堆,看樣子並不打算做好這筆生意。

薛嵐因沖那店老板稱過十兩面粉,捧在手裏微一掂量,估摸著夠他四人吃到飽了,便匆匆與人道了聲謝,扭頭急著離開。

不想那店老板倒是個話多的,也不嫌自己嘮叨,在薛嵐因背後小聲慨嘆道:“稀奇了,難得見到一回生客……眼下這般時節,竟還有人往這塊地方跑。”

說者無心,聽者有心。薛嵐因一雙耳朵生得極其敏銳,很快便聽不對味兒來了。人還沒走出多遠,立馬又轉頭前去問他:“店家,不知您適才說的‘這塊地方’,是哪一塊地方?”

店老板笑了一聲,旋即意味不明地道:“還能是哪塊地方?這塊地方,當然就是指這一塊地方。”

言罷,見薛嵐因眼底漸生幾分茫然不解的情緒,便又是輕輕一笑,飽含調侃地與他說道:“外來的罷?想必不是本土人。”

薛嵐因無意欺瞞,索性如實答道:“嗯,確是如此。”

好在那店老板也是個沒心眼的實誠人,伸手收過人家錢財,便沒打算怎麽使壞。

“如果是別處來的外客,我勸你最你小心一些……”他道,“這不見活人的鬼地盤兒,白天沒什麽動靜。該鬧騰的……都是在晚上,尋常百姓入睡的那些個時辰。”

此話一出,薛嵐因心頭一跳,連帶腰間懸掛的涯泠劍都不由自主緊握了些許。

“……此話怎講?”他忍不住問。

“哎,說來說去,不也就那些聽不得的東西。”店老板擰眉長嘶了一聲,覆又壓低音量,附在薛嵐因耳畔小聲說道,“這一塊地盤兒,雖正處於沽離鎮外圍一帶,但實際上,並不歸屬於聆臺一劍派的管轄範圍。”

薛嵐因眉心蹙起,繼而擡了擡眼,示意他接著往下去說。

那店老板唯恐薛嵐因是個沒見識的,便搖了搖手,以一種司空見慣的語氣再次說道:“……這太正常了,你不必覺得驚訝。中土內外數不勝數的大小城鎮,沒有哪處不存在這一類漏洞似的地盤兒……不然上頭有些見不得人的私貨,該往哪兒擱啊?”

他這話說得且算通透,薛嵐因很快便了然於心,明白他口口聲聲強調的“地盤”,指的究竟是什麽——迄今為止的南北兩地,每一片區域,既存在它本身約定俗成的通用商道,又在同時,私下流轉著一些不見天日的暗通貨品。

對待這一點,薛嵐因可謂是再清楚不過。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曾作為那些“見不得人”的暗藏商貨之一,在黑市內外反覆顛簸流通過一段時間。

至於事後經手這些商貨的特殊人員,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中間夾帶一眾在江湖上興風作浪的小魚小蝦——數不清的一雙雙幕後黑手,他們的欲/望永遠是無窮無盡的,那麽在暗地裏流通不絕的各類私貨,亦不可能得到相應的制止。

薛嵐因想到這裏的時候,其實並不似店老板始終以為的那般驚詫恐慌。相反的,他很平靜,甚至平靜到了一種意料之外的程度。

仿佛在很久之前,他心裏便無形留有這樣一份沈厚的底。

“既說是晚上尋常人入睡的時辰開始鬧騰……”薛嵐因瞇了眼睛,不露聲色地繼續追問道,“敢問這位店家,他們又是怎樣一個鬧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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