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悲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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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路走到頭來, 很多事情在過往的歲月裏, 都像是一場失真的短夢。

晏欺是夢中人。

後來的他們,也都是夢中人。

那夜薛嵐因懷抱著晏欺,像在抱著一塊幹巴巴的木頭。

晏欺不說話, 也不睡覺, 瞇起一雙眼睛,兩人依偎著坐炭盆邊上,薛嵐因一直在低聲哄他。

後來熬到天亮了大半,晏欺終於肯睡覺了, 偏是渾身上下燒得滾燙,人也漸漸變得不大清醒。

薛嵐因湊在他耳邊道:“不舒服嗎?要不要請大夫?”

晏欺眼神迷蒙,神識都是碎的。隔了好一會兒, 才點點頭,後又用力搖了一搖。

他面上不曾帶有太多情緒,但薛嵐因讀得懂,心裏也明白通透。

“師父, 師祖之前也說過了, 人生在世,聚散無常, 生離死別都是必經的常態……”他說,“有人降生,就意味著有人會離去,沒有什麽能是永恒不變的。”

“師父你這一輩子,做了太多太多傻事, 無非都是為著一次挽留。”薛嵐因伸手捧住晏欺滾燙的側頰,一字字道,“可是一個人活到了歲數,終究不是神仙,理應要走的……他總是會走。”

“強留是不會有用的,師父。”

說完,再次張開雙臂將人摟住。晏欺窩在他胸前,眼底已成一片朦朧的漆黑,唯有炭盆上方一點微末的星火,彼時是亮的,卻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暖意。

“你也會走。”晏欺突然道。

薛嵐因楞了半晌,很快又反應過來:“不會。”他垂下眼睫,定定凝視著晏欺道:“……我說過的,會一直在。”

晏欺默然擡眼。大概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支撐墻壁坐直了身體,微向著薛嵐因靠近了一些。薛嵐因頓時溫順地低下頭去,感覺到晏欺修長有力的五指穿過他的發鬢,無聲扣在他的後腦。隨後,仰頭噙住他的薄唇。

這是晏欺第二次主動尋他接吻。第一次是借著薛嵐因的酒勁上頭,兩人情不自禁,而眼下卻是因著心緒低沈,遲遲得不到宣洩的出口。

晏欺臉上的皮膚熱燙,溫軟的薄唇卻冰涼。他伸手擰過薛嵐因的下頜,順勢將濕潤的舌尖探入他口腔,一路往下,幾乎要深抵在他的喉嚨。

薛嵐因由著他來,甚至松開手勁放任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於是晏欺用了蠻勁上去吻他,吻到後時擦起了火,幹脆又發狠探進去咬。但他那點力氣確是微不足道,對薛嵐因而言,根本構不成多大的威脅。

兩人一直折騰到最後,反還是薛嵐因將晏欺整個人壓回墻邊,從額頭一路吮吻到頸側。期間晏欺一直在痛苦地喘息,可不論如何也不願發出聲音。

不掙紮也不反抗,仍像一塊木頭,而且是悶熟煮透的那種。

薛嵐因埋頭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將晏欺摁趴下去,順手拉過被褥往人頭頂一遮——

倆口子窸窸窣窣躲在裏頭不知幹了點什麽,總之片刻過後,晏欺開始胡亂扭動,悶聲與薛嵐因道:“停……停,好、好了……”

薛嵐因應聲停下動作,接著問他:“沒事了?”

晏欺沒吭聲,只閉著眼睛,整個人蜷在被褥裏,任由胸口沒命地一起一伏。

薛嵐因給他將被角掖上:“好好休息,別亂想了,知道嗎?”

晏欺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淡淡道:“……嗯。”

薛嵐因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末了,長嘆一聲,道:“這麽燙……我出去給你找大夫。”

正說著要起身開門,晏欺卻探過去用力拽他:“不用,風寒而已,哪兒那麽矯情?”

“那去給你找點吃的。”薛嵐因扶他躺回火邊,後又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程避,道,“還有這小子,估摸也是凍壞了,總得弄點熱水給他暖暖身子。”

晏欺還待說點什麽,已被薛嵐因整個兒塞進被子裏,登時給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薛嵐因道:“你睡會兒,別亂動,隔半柱香我就回來。”

兩人對著看了半晌,薛嵐因輕輕揉揉他的腦袋,過了一陣,終是推開門扉,獨自起身走了出去。

那時室外的飄雪正好停了大半,客棧門前的石路已結有一層細軟的薄冰。恰是因著方位幽冷偏僻的緣故,來往幾乎沒什麽行人——就算有,多半也只是駕著馬車一閃而過。

客棧樓上樓下俱是一片靜謐空曠。這會子晨時方過,從枕便一人彎腰趴在那樓與樓之間的木欄內圍,撐著胳膊肘一聲不響地發著呆,也不知在默默想些什麽。

薛嵐因走去喊了他一聲。從枕立馬反應過來,回身問道:“晏先生可有好些了?”

薛嵐因搖頭道:“燒糊塗了,一直沒退。”

從枕道:“不去請個大夫?”

“這麽大雪天,怕是請不到。”薛嵐因道,“況且就算請到了,也沒人知道到底能不能醫。”

“也是,荒郊野外的,根本不會有什麽大夫。”從枕道,“那嵐因兄弟又打算做什麽去?”

薛嵐因揚了揚眉,百般無奈道:“屋裏病著兩個呢,總得弄些吃食給他們暖胃。”

從枕會意點頭:“……我與你一道去。”

於是兩人並肩走下樓梯。初晨的客棧裏外空無一人,滿地都是隔夜堆積的白雪,甚至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都不見來人出門清掃。

如今他們所在的地方,離沽離鎮並不算遠,但也不能說有多近——至少,卡在邊緣一帶相對安全的區域,聞翩鴻那邊的人,恐怕還得緩上一緩,才能找到這一處來。

大概也是因著地域偏遠,客棧生意冷清,店裏的夥計老板都帶有那麽幾分放任又怠惰的意味在內。薛嵐因籠統繞了一大圈,沒能尋得半點新鮮熱乎的吃食,索性跨過大門朝客棧外走。

近年末冬至的枯冷時節,人多的地方早已是駭得喧囂一片,而人少的地方便同那漫天飛雪一般,每一個犄角旮旯都在漸漸凝結成冰。

街邊幾乎見不到人影,便更別提有大夫或是一間像樣的醫館。薛嵐因一路邊走邊看下來,只覺得胳膊到腿都是涼的,陰冷而又頹唐的氣氛,多半叫人提不起精神。

“沽離鎮外這麽冷清了嗎?”薛嵐因隨口問,“……不應當啊,如今這時候,不正該熱鬧起來?”

從枕正側目望著天。好一陣,回頭與他道:“這裏當然冷清……但鎮子裏很熱鬧。該來的也都來了,要麽也就預備著年後再來——到底是不缺人數的,現在還只是一個開始。”

他這話說得在理,而在薛嵐因這頭聽來,卻總覺有些不太對的地方。

一時說不清是哪處拐不過彎,薛嵐因也不便向他深究,只像是調侃一般的,淡而無謂地道:“從兄對待這些,倒了解得還挺清楚。”

從枕笑了一笑,僅以謙虛點頭替代一聲應答。

後時仰頭遙望天外沈沈一道虛影,覆又想起什麽,對薛嵐因道:“……說起來,易老前輩到現在還沒消息呢,嵐因兄弟不去打聽打聽?”

薛嵐因轉頭一想——確實是這樣。易上閑自從那場大火之後便徹底沒了蹤影,或許事態再發展得嚴重一些,足以推測他與秦還一樣,七魂六魄盡數迸碎,往後再無覆生可能。

只是薛嵐因不願這麽想,且不說程避醒後會是怎樣一個反應——晏欺雖與易上閑之間一貫交惡,但說到頭來,這段扭曲的同門情誼七彎八拐,總歸沒能歪到哪兒去。

“眼下局勢正亂,走到哪兒都不得安生……莽撞即是一死,我又該如何去尋師伯的消息?”薛嵐因搖頭道,“師父病好之前,我不能再亂添麻煩。”

“那你打算……”

“都聽師父的,他說怎麽辦,我就怎麽辦。”

薛嵐因這會兒學得乖了,只要晏欺不開口,他就寧願縮著當只兔子,但凡是晏欺願意,做什麽都是好的。

從枕聽到這裏也只是笑,並不多說什麽。兩人之間氣氛有點微妙,但又不是普通的那種尷尬,薛嵐因餘光在看他——而他似在回視,又似在望某些別的地方,眼神是飄忽的,卻是很專註的那種飄忽。

後來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口說話,說的也只剩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薛嵐因懶得再去琢磨他的心思,當天繞過街角朝外溜了一大彎子,終是給程避那可憐小子捎帶了幾件保暖用的棉衣,後想著自家媳婦約莫還餓著肚子,便又順手提了一碗現煮的餛飩回去。

前後隔有一段時間,再推開房門一會兒,晏欺沒睡,正松松垮垮披了件衣裳,一人獨坐窗臺旁邊發呆。

那時程避還迷迷糊糊窩床上躺著,看樣子當真凍得不輕,即便適才烤過許久的碳火,臉色也依舊泛著一絲鐵青的蒼白。

薛嵐因放輕腳步走了過去,問晏欺道:“……他醒過了?”

晏欺微一楞神,很快反應過來,淡淡道:“沒醒……剛給他把過脈,怕是讓過度的寒流傷及內臟,短時間內恢覆不了。”

薛嵐因彎下腰去,伸手握在他腕間:“那你呢?你該不會有事吧。”

“我沒事。”

晏欺短短應了聲。過了一會兒,見薛嵐因一動不動,仍在低頭與他對視,便覺有些好笑,同時心裏泛了點苦酸:“……真沒事,你這是什麽表情?”

薛嵐因擰眉道:“你別騙我。”

晏欺若無其事道:“我幾時騙過你?倒是你自己,別仗著手腳健全,便成天動些歪心思。”

“我動什麽歪心思?……成天就只動你的歪心思。”

薛嵐因一個側身擠到晏欺身邊坐下,順勢端著那碗冒白煙兒的餛飩遞到他嘴邊,溫聲道:“……不爭了,過來吃東西。”

晏欺定定看了他一會兒,也不知是餛飩滾燙的湯水太熱了還是什麽,面前大片迷蒙的霧氣在隱隱不斷地升騰,因而一雙黝黑的眼睛也是微微濕潤的,似在無聲躍動著微末的光。

他只是沈默與薛嵐因對視了一眼。沒過多久,便自嘲似的笑了一笑,伸手將那碗餛飩接了過去,緩緩曲指握住碗口那枚小小的瓷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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