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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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欺早年拜入秦還門下做徒弟的時候, 兩人之間, 並不像是尋常師徒那樣謙和有加。

——秦還性子溫柔敦厚,而晏欺生來傲慢倔強。

兩人幹對著瞪眼,晏欺往往便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永遠不得其法。

隨後略一晃神, 十來年就這麽匆匆過去了,晏欺還是當初那個晏欺,而秦還——卻早已經不在人世。

豐埃劍主一生都在游歷四方,逍遙自在。晚年時期心血來潮, 撿回兩個徒弟,然在實際上,並沒能手把手地教會他們什麽。

晏欺對他唯一深刻的印象, 也就是當年父母亡故之後,眼前無限墮落的模糊視線裏,秦還沈穩有力的一雙手。

他給了他最後的光。

他作為晏欺的師父,一直以來, 都在致力將徒弟從瀕死的絕境當中引向正軌。

可到頭來, 晏欺卻帶著未能止息的心魔,縱身墜入另一道無窮無盡的深淵。

這便是秦還埋藏多年, 久久無法釋懷的心結。

是他的心結,同時也是晏欺的心結。他們師徒二人,彼此都在為一件自認為不可饒恕的事情,深陷泥沼,無法自拔。

然而在此時此刻, 秦還望向晏欺的一雙眼睛裏,卻是輕松的,釋懷的,不再帶有任何一絲一毫的瑕疵。

就好像他們最初遇見那個時候,秦還俯下身去,看著面前瘦弱而又清冷的少年。

他眼睛裏隱有斷續的濕痕,但從來不肯落下一滴眼淚。

慢慢到了後來,少年逐漸長大成人。

他眉眼間褪不開的涼薄與鋒利,亦在歲月反覆無常的磨礪過程當中,淡化為不染纖塵的低柔。

於是秦還放下了。

終於舍得放下了。

“……原是想盼他日後心結疏解,再無苦痛折磨。”

再無苦痛折磨。

當晏欺真正離開苦海,愈漸朝外邁開腳步的時候。秦還也知道,他的徒弟總有一日,會將心間裂開的傷口,一點一滴緩緩填至圓滿。

如此一來,便是死亦無憾。

——是以,豐埃劍斷,人魂碎盡。

數不清的冰點霜華,頃刻沒入窗外紛飛的大雪之中,一觸即發——迅速朝外展開一道百尺有餘的厚重屏障。

周遭凍至極寒的刺骨氣勁,同時攜有一股橫沖直撞的巨大力量,以鎮劍臺為中心,轟然一聲徹底炸開一道圓弧。

晏欺瞳孔驟縮,還未采取任何有效的抵禦措施,便已被那股突如其來的橫流撞得斜飛後仰,腰背一折,連人帶墻一並摔出數十餘尺,最終一頭埋進室外冰冷堅硬的厚雪地裏,堪堪砸出極沈一聲悶響。

薛嵐因還待回身拉他,但那股突襲而至的寒流實在太過強大,薛嵐因甚至沒能發出一聲叫喊,便也跟著整個人掀翻起來,一路掙紮抵抗著摔出老遠。

待他再度擡頭的時候,前方損毀大半的鎮劍臺從裏至外,已然築起一道牢不可破的百尺屏障。

——那力量幾乎是帶有毀滅性的,拼命蠶食吞並周遭一帶飛撲環繞的烏青色魂煙。

豐埃劍主秦還,彼時正施展畢生最後一道術法,親手震碎了自己僅存於世的薄弱殘魂——以其魂散瞬間所爆發流溢而出的沖天氣勁,迅速吞噬了周圍近百尺以內,試圖靠近長行居的所有青烏魂煙。

這是他身為他們的師父,身為他們的家人,眼下能夠做出的唯一一件事情。

那時晏欺用力嗆咳著睜開眼睛,面前只剩下天邊落不盡的刺目雪點。

夜晚還很漫長。只是當他掙動著想要起身尋找什麽的時候,已再不能找到昔日與他對視的那一寸目光了。

他呆了一會兒,在原地停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發僵。

“……還楞著幹什麽?趕緊滾啊!”

倏而一聲怒喝打破寧靜。易上閑翻身躍上廊柱頂端,三尺寒劍應聲出鞘,霎時斬斷面前橫撲而來的兇猛流魂。

薛嵐因當即反應過來,上前一把撈過晏欺摁進懷裏。後時往前跨過幾步,見程避亦是神識不清地埋身在雪地下方,便幹脆手裏緊抱一個,背上馱著一個,沿途跌跌撞撞朝院墻外走。

長行居經過此番一場驚心動魄的浩劫之後,已從最初那個山清水秀的人間仙境,毀成了一攤濃煙彌漫的殘垣斷壁。

誅風門的流魂仍在出入不斷,甚至漸有將屏障再次沖開的趨勢。幸而有易上閑在後竭力做出掩護,薛嵐因才得以穿過一條極其隱蔽的窄道,帶著晏欺程避二人暫離危險的侵擾。

——但他本身到底不是鐵做的,就這麽硬拖著兩個人走了數餘裏的路程,很快便累得渾身打跌。

好在晏欺且算是清醒,沒一會兒便從秦還殘魂碎盡的倉皇情緒中緩過勁來,擡頭對薛嵐因道:“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薛嵐因背上還趴著個程避,人已被那過激的寒流沖暈了過去,連帶手腳關節都被霜勁凍至僵直。

眼下這般光景,薛嵐因是真的沒法兒再逞強了,於是深吸一口氣,斷斷續續對晏欺道:“對……對不起,讓我歇歇!真的太累了——待會兒再抱你起來……”

晏欺道:“沒事,讓我自己……”

話沒說完,薛嵐因手勁一松,晏欺便被他一頭砸進雪地裏,又是撲通一聲鈍響。

晏欺:“……”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薛嵐因登時慌了心神,踉踉蹌蹌將程避放下,趕上去扶穩晏欺胳膊道,“我不是有意的!”

晏欺擺了擺手,勉力從地上跪坐起身。彼時烏黑的長發徑直垂過額頂,其間沾滿了細碎晶瑩的雪粒。

他凍得厲害,一雙眼睫都在不住地顫抖。可同時也乏得渾身癱軟,伸手把薛嵐因招了過來,兩人哆哆嗦嗦貼坐在雪地裏,已經沒力氣再往前挪出半步的距離。

晏欺擡眼望天,視線有些模糊不清。隱約瞧得一兩點輕盈的雪子起伏飄落,待再往前看的時候,昔日長行居森冷莊嚴的青瓦白墻,已漸隨著風雪的侵襲徹底消失了蹤跡。

“現在到哪兒了?”晏欺問。

“沒走遠。”薛嵐因悶聲道,“離長行居近著呢……”

晏欺突然就頹了,彎腰團成一顆蝦米:“走不動了。”

薛嵐因從雪地裏爬起來,拍了拍手,對晏欺道:“來,我抱你。”

晏欺瞇著眼睛,正想費力說點什麽,卻忽聽耳畔傳來窸窸窣窣一陣輕響。二人同時回頭,薛嵐因立馬警覺起身,順勢將涯泠劍押入手中握緊。

然而待得半天磨蹭過去,竟見得一人牽有兩匹壯碩的黑馬,戰戰兢兢地,自後方枯枝成堆的雜路之間小心跨步出來。

薛嵐因定睛一看,來者並不是別人,而是方才一直沒見人影的從枕!

瞧他這副狼狽德行,約莫也剛從火場裏脫身不久。滿面皆是臟汙黑漬不說,一襲慣用的紗衣也給燒得破破爛爛,幾乎遮不住他一身凍青泛紫的皮膚。

——這場混亂來得實在突然。薛嵐因當時滿心掛念著晏欺的安危,根本沒空理會旁人的死活。

但事後轉念一想,又覺身邊似乎缺了那麽一點什麽。

直到現在這會兒,從枕猝然一下闖入視線,薛嵐因才稍有回神,勉強憶起這次結伴同行的一眾人中,還有這麽一個沒存在感的白烏族人。

從枕來得正是時候,能幫忙接過程避不說,手裏還順勢拽著兩匹好馬——看樣子,是預備足了,要一路顛簸遠行的。

兩匹馬載上四個人,約莫能跑出很長一段路程——至少離開長行居不成問題。

薛嵐因老遠望著從枕過來,仿佛松下一口氣的樣子,直道:“從兄,這麽久沒見人影……你上哪兒躲著去了?”

從枕一瘸一拐,走路都不大利索,牽著兩匹牲畜,像是強行拖著兩大座山。

薛嵐因趕忙前去拉過一匹,雙手舉托著程避一並擱了上去,後時又攬過晏欺一個翻身,穩穩跨坐上另一匹。

從枕則喘著粗氣歪在後方,擡手試凈額間半冷不熱的細汗,慢吞吞道:“長行居被燒成那副模樣……我算是拼了一條命,才從馬廄裏撈回這麽兩匹,再去得晚一些,咱們可就走不成了。”

“還是從兄思慮周全,知道遇事先去救馬。”薛嵐因揚手一掀韁繩,漫天寒風刮過青白僵冷的側頰,瞬時引起刀割刺骨般的灼痛。

他低下頭去,環臂將晏欺緊擁成一團,問:“冷嗎?”

晏欺眼底有些泛空。半晌搖了搖頭,反問:“去哪兒?”

從枕亦是躍身上馬,一把拉過程避攏往肩後,道:“看如今這般勢頭,須得盡力避開誅風門的耳目。不如繼續往南,朝沽離鎮外圍一帶區域走?”

薛嵐因蹙眉道:“往沽離鎮去?……那不是自個兒往狼嘴裏送嗎?”

從枕道:“早去晚去,到底都是要去的。沽離鎮仍舊歸屬於莫覆丘的勢力範圍,他聞翩鴻要想撕破臉皮在外胡作非為,怕還不是那麽容易。”

薛嵐因問:“從兄是在等來年開春,聆臺一劍派推選新任掌門上位的日子?”

從枕點頭道:“正是。”

薛嵐因猶豫一陣,倏而偏頭與晏欺道:“師父怎麽看?往北還是往南?”

晏欺沒說話,眼底盡是冰冷蒼白的飛雪。

薛嵐因凝神望他。片刻過後,亦不再執著出聲追問,只擡腿一夾馬腹,揚聲道:

“……走吧,先去一趟沽離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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