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正義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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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嵐因點頭稱是, 一手招了招程避, 一手拉過晏欺,不假思索便朝房屋後方邁開了腳步。

近子時萬物俱籟的長眠之夜,長行居內一眾大小的院落, 偏是燃起一陣一陣灼人心肺的沖天烈火。

長廊裏冒著滾滾黑煙, 熱燙的溫度,幾欲將人薄弱的呼吸也全然吞並。

薛嵐因大力將後門挪開,正巧一名青衣家奴急匆匆邁腿大步跨上臺階,濃煙熏過的喉嚨嘶啞低沈, 連帶數聲不可抑制的猛咳。一眼見得晏欺等人,便是焦灼慌張地開了口道:“不……不好了,今夜不知遭的什麽災, 外頭圍了大群眼生的面孔,人人手裏持著火把弓箭,吵吵嚷嚷一整路,這會兒正沖著居主瞎鬧騰呢!”

晏欺一下子明白過來, 當即撥開程薛二人上前問道:“來的都是些什麽人?何故又要鬧騰?”

家奴搖頭道:“少說有大半是河畔一帶的居民……至於另一半, 瞧來實在面生,看不出究竟是何來歷。”

晏欺道:“易上閑在什麽地方?帶我去找他。”

家奴道:“居主他……”

“師父!”薛嵐因急忙出聲打斷道, “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要出去亂逞強麽?”

“少廢話。”晏欺單手將他推到一邊,與那家奴道:“帶我過去。”

家奴滿頭大汗,一會兒看看晏欺,一會兒瞅瞅他身後目光駭人的薛嵐因, 似乎內心掙紮權衡了一番,終還是選擇給晏欺引路。

他這麽一走,薛嵐因勢必跟在一旁,加之程避也在後催得火急火燎,長廊內圍一周已聚成火海,那家奴便帶他三人抄起近路,小心翼翼穿過鎮劍臺後方連綿不斷的重重假山,沿著房屋外圈安全的地帶向正門處走。

眼下天空還漫著無盡的大雪,可那數不清的瑩白雪子尚沒能飄忽落地,便瞬時在半空當中融化成了涼薄冰冷的清水。

薛嵐因憂心晏欺病體未愈,倏而趕上去用力抓住他的手掌。但他手心卻是熱的,就像周身燃起的大火般隱隱發燙,再看他的表情,他面上一貫不帶喜怒,彼時削尖的側頰嵌進沖天洶湧的火光之間,仍舊是冷的,與那化開的雪水一般冰冷。

長行居裏籠統沒多少人,地上一連串錯亂紛雜的深淺腳印,僅屬在夜幕不斷穿梭的四道身影。但這常年山水畫意的院落不可能是永世不變的寧靜與安逸,當它一旦陷入世俗帶來的喧囂紛爭那個時候,所有的一切,便會在瞬間磨碎成齏粉。

長廊之外,青石階前,暗色的正門在光影繚繞下豁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易上閑負手立於門檻後方,身上依舊穿著鎮劍臺裏那件黑白相間的素淡長袍。而與此同時在他面前,宛若陰霾籠罩下來的大片人影,層層疊疊的陌生面孔已被大雪模糊了,獨那些個手中高高舉起的火把,在這淒冷昏暗的冬日寒夜裏,像是一柄柄適才開刃的鋒刀。

那本不是什麽引人註意的特殊物件,直到薛嵐因從他們微微揚起的手掌心裏,望見兩副白底描紅的熟悉人像。

——這一回,他能看得足夠清楚。

因而趕在晏欺再次邁開腳步之前,一把將他扯回角落裏,死死摁住。

程避先時在後不明所以,待他匆匆朝外探出小半截目光之時,恰是見得那燈火通明的正門外圍,一張張猙獰至悚然的扭曲面容。

“人人都說——長行居主為人清高自持,不屑與任何邪魔外道為伍。”

為首一人尋常布衣,手持長刀,面色冰冷中,隱帶一分難以言喻的倉皇。

“當年是您老人家,拋卻同門情誼,親自出馬將那魔頭晏欺打入洗心谷。”

“而今謠言四起,聽聞在您這長行居中,正藏有某些不幹不凈的妖祟邪物。”

“長行居之名揚天下,在江湖上一貫是無人不曉……也不知在您老人家心中,可還能維持當年那份嫉惡如仇的初心呢?”

此言既出,眾皆紛紛嘩然。來者多是禍水河畔本土一帶熟悉的百姓居民,彼時面帶惶恐,再望向眼前這座山水環繞的清冷院墻,只覺它已不似初時那般正義凜然。

如今灰雪覆蓋之間,那遙遠沈厚的磚瓦長廊,便像是一只青面獠牙的兇悍野獸,無時無刻,都在瘋狂淩遲他們脆弱渺小的生命。

——該來的,總是會來。

火勢蔓延中,薛嵐因無聲緊扣晏欺的手腕。借此力道拖拽著他,一路隱入屋後無人的拐角深處。

但見那森森白墻之外,重重人影圍繞之間,易上閑獨自一人長身而立,一襲黑袍由那沈浮的夜風卷起數道涼薄的邊角。

“初心?”

一雙黑眉緊緊蹙起,他眼底霜冷的光芒好似萬千柄無形利劍。只需匆匆一瞬,便能完整貫穿旁人毫無防備的心口。

“你說說看,我該是有怎樣一顆初心?”

太壓抑了。易上閑這樣一個人,他仿佛單單就站在那一處,只需輕而易舉一個眼神,便能叫旁人駭得瑟縮不止。

“事到如今,易老先生還敢承諾一聲問心無愧麽?”

刀光刺目的錯綜黑影中,有人如是問道。

易上閑面無表情,仍是平靜淡薄道:“我長行居素來不問江湖紛爭,又何來有愧一說?”

“愧在何處?”

“緣何有愧!”

一連三問,俱是擲地有聲。旁有膽小怕事者,已是踉蹌著震退數步,臉色青白之下,懼意只增不減。

可這並不代表消停。易上閑的氣勢足以鎮壓一小部分戰戰兢兢的無名小卒,但這不能對其間膽大妄為之人造成任何形式的恐嚇。

很快,有人高舉火把,毫不畏懼地擡高音量出聲指責道:“說謊!”

“你說謊!”

接二連三的,身後有人緊接著開口喝道:“昔日豐埃劍主門下弟子,竟是一個比一個荒唐!”

話音方落,忽逢遍地霜粒驟然湧起。易上閑手中長劍出鞘,錚然一聲長鳴,隨後一路寒光散漫如雪,不多時,便將那沖天燃燒的火把熄滅為焦黑的無數根枯木。

人群開始躁動忐忑,只因那火光的缺失,加倍催化了心中盤踞已久的憎惡與恐懼。

但是黑暗沒有持續太久。片晌劈啪一聲,那漫漫長夜中微末一點火星再次被人點燃。

晏欺在薛嵐因的壓制下極不安分地發出掙動,隨後又被薛嵐因折了腰摁回懷中,待要開口說點什麽,方一擡眼,見那昏黃光芒反覆交融的大片黑影當中,踉踉蹌蹌走出兩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薛嵐因瞳孔陡縮,手勁也跟著一並松了下來。晏欺往前一個趔趄,竟險些被他生生摔進雪地裏:“你……”

薛嵐因沒有說話,只仰頭與前方紋絲不動的程避對視一眼。後者眼神渙散,面上的表情卻似瞬間坍塌了一般,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訝異與頹敗。

——適才自那人群中一瘸一拐邁出腳步的,不是別人,正是早前在集市上碰見的一對乞丐母子。薛嵐因對他們印象實在深刻,尤其是那容色俏麗的小乞丐,他曾經一手奪走的碧玉花簪,尚還有模有樣地插在額頂烏黑的發團裏,迎著夜時渺渺一星微火,正閃爍躍動著幾分瑩潤的光澤。

“就……就是他,在河畔見過的。”

那乞丐母親瑟縮著一只爬滿裂痕的手指,不帶任何猶豫地高高舉起,直指易上閑寒劍照耀下覆蓋一層冰霜的削尖面容。

她嗓音嘶啞。嘶啞裏帶著微許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天他帶有兩個長行居的年輕人,其中一人,便……便與那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旋即有人猛一揮手,將兩大張白紙徹底抖開示於人前,指向晏欺與薛嵐因的畫像一字一句道:“那日出現在集市上的,是他們中的哪一個?”

乞丐母親似乎猶豫半晌,朝著薛嵐因那布滿血漬的兇狠人像點了一點,聲音細微道:“是……是他。”

角落中的薛嵐因渾身一僵,只覺四肢百骸流淌的血液都在紛紛上湧。

易上閑卻面色不變,照例負手立於人群前方,手中寒劍耐不住雪影森森。

後又有人上前數步,單指那幅姿容秀美的男子畫像,與乞丐母子二人道:“那這個人呢,當日你們在集市上,可曾瞧見他的身影?”

小乞丐一雙黑眸隱露迷茫,眉心擰起,將欲搖頭說不的一瞬間裏,乞丐母親偏是彎腰將他嘴巴捂住。

“這、這個人,我們也見過。”

她臉不改色心不跳,在那一面幹瘦枯黃的皮膚之下,炯炯有神的目光卻在不斷流溢著充滿希望的光彩:“當天他也跟在易先生的旁邊,不遠處……離、離的很近。”

那一瞬間,薛嵐因當真像被人從身後狠命捅過一刀,連帶肩臂手掌都在一並生疼。晏欺尚在茫然不解,身旁的程避卻從那乞丐母子卑微如常的一舉一動中,很快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們換了一身尤為幹凈的衣裳,甚至母親滿是汙漬的油膩鬢發,亦在梳洗後挽成一朵別致溫婉的發髻,額頂綴有紫紅的流蘇,盡顯潤澤的光暈。

薛嵐因突然想到什麽,諷笑一聲,對程避道:“……重金懸賞。”

“程避。”他道,“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正義與慈悲?”

程避沒有說話,臉色卻因此駭得蒼白。他仿佛突然被什麽給狠狠堵住了心口,那感覺稱得上是難受。

難受之餘,更多的還是接踵而至的痛苦與黑暗。

“……你確定看清楚了,是那兩個人麽?”

白雪紛飛的高墻之外,有人再次開口問道。

“是,不會看錯。”乞丐母親點了點頭,隨後將懷中目光晶亮的小兒子摟了一摟。那孩子聰慧機敏,很快也跟著用力點頭,奶聲奶氣的少年脆音,響在子夜靜謐的冰天雪地裏,倒是難得有幾分悅耳的動聽。

“就是他。”他揮手指向面前無動於衷的易上閑,溫暖紅潤的唇角,微微揚起一抹純樸無害的弧度,“是他帶著兩個壞人哥哥,就和畫像上的長得一樣。”

那天的禍水河畔下著暴雪,一夜未停。直到雙腿在草地上一步一步遠遠邁開的那個時候,才發現連日以來的積雪,已近有一尺之深。

可那素來枯冷寂寥的長行居內,彼時正蔓延著足以吞並一切的灼然火光。

母親牽著兒子的小手,步伐輕快地走在大雪地裏。倆人瘦如枯柴的幹燥面頰,恰因火勢的燃燒而隱隱泛出一絲飽滿的紅暈。

母親說:“孩子,以後有了錢,明年的春天,咱能過上好日子。”

兒子雙手高高舉起,沈厚的夾襖在寒風中揚起一抹暖融融的低弧。

他笑著道:“阿媽,過年咯!”

母親也跟著笑盈盈道:“過年咯!”

兩人走得實在太快,兒子頭頂那枚精致小巧的玉簪,便因此不慎墜入了寒冰累積成的硬泥土裏。

隨後一腳踏上去,“哢嗒”一聲碎成了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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