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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菟絲子6 求你,快想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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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菟絲子6 求你,快想起來吧。

#75

此處山峽陡峭逼仄, 四處都是郁郁蔥蔥的樹木,綠葉成陰,枝葉掩著其下暗處水流, 雖說進出口都是同一條道,但地形易守難攻,若是裏面的人打定主意不出來, 想要攻下來還真要花費將近十倍的兵力和數不清的功夫。

能站的地方實在不多, 徐行幹脆坐在了山崖上,蕩著腿看那悄無聲息的窟口,神通鑒擔憂道:“雖說你現在的劍招似乎有進步……但畢竟是瀕死的大妖,一會兒還是躲遠些吧, 讓他上讓他上!”

神通鑒浸淫許久, 近墨者黑,學了一身非常徐行的“死道友不死貧道”風範。徐行答道:“這倒是不必擔心了。我想不是瀕死,是已經死了。”

神通鑒:“啊?”

徐行盯著那兒,驀然有些對自己無言似的笑了笑,道:“如果從裏面走出來的是封玉,就說明常青死了。反之亦然——你猜,走出來的會是哪位?”

不必猜了。晦暗之間, 一道重紫色緩緩出現——也只有衣擺, 其上全是血汙染透的暗紫色,她的脖頸上、甚至側臉上也濺到了不少, 封玉慢慢理了理衣領,用手仔細將臉上的黑血拭幹凈,而後,如同當時站在蛇王殿前那般,雙手握在身前, 擡著頭,對徐行輕輕一笑。

她身後,全是密密麻麻的蛇群,金黃瞳孔在黯淡光線中泛著詭異光澤,如一圈正在蜷曲蠕動的樹根,有一條體型最為龐大的盤在她肩頭上,正是常青此前派去護衛她的那只蛇妖。

那蛇嘶嘶吐信,似是早已在窟內做下了什麽決議,蛇尾一拍,帶起一道巨浪,將封玉護送著拔升而起,輕巧地落到了山崖之上,徐行面前。

徐行道:“常青呢?”

封玉道:“傷重不治。”

兩人對視,各自心知肚明,也知木已成舟,拆穿無用。現在這種情況,目前來看,或許對穹蒼有利?又或許會成長為更大的隱患?

“常青既死,底下勢力定也要清算,可很多小妖不過渾渾噩噩被脅迫著跟隨他,沒幹過什麽壞事。”封玉垂眼,自懷中取出了一個小小木匣,“我知道,穹蒼貴為第一仙門,一向以和為貴,不屑幹斬草除根之事。”

“所以,這是我的誠意。”她笑道。

徐行接過木匣,裏面躺著半卷蜷縮的白色絲線。身上絕情絲的共鳴在告訴她,這便是餘下那三分之一的殘軀。只不過兩者分離太久,一時之間無法全然合二為一,正在緩慢且謹慎地接觸著彼此。

徐行滿意地點了點頭,封玉唇間的笑意深了幾分,下一瞬,徐行向前一步,伸手一挑她的衣領,將人倏地拎了過來。

兩人的身量相仿,近得快要聲息相聞,封玉也未想到她如此不講武德,被貼著臉猛盯,面上笑容都僵了一瞬。

原本抱臂在後看著的餘刃也僵了。

事發突然,封玉身後那蛇妖立馬要上來護衛,她並未反抗,只是擺了擺手,輕道:“沒事。只是和徐道友聊聊天罷了。”

徐行笑瞇瞇道:“哦?你要和我聊什麽?”

“何必這麽大火氣?”封玉用只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低道,“你達到了目的,我也是。雙贏,不好麽?”

徐行道:“雙贏?你的意思是你贏兩次?”

封玉訝然道:“何出此言呢?”

“我去蛇王殿找你那回,你雖說謊話連篇,但好歹還是有些真話的,有問必答,卻唯獨回避了我一個問題。”徐行道,“常青為何追我來少林?一個蠢蛋,可能做蠢事,不代表會做不合理的事。我想,大概是封姑娘又在兩頭騙吧?”

對徐行說,那三分之一聖物早已被常青調換,然而,對常青說,那三分之一聖物已被徐行調換,再將真貨藏起來。兩人都認為自己手上的聖物是假的。對常青而言,徐行就像是唾手可得的肥肉,他窮追不舍才是合理的!

神通鑒默默道:“這不就是你對穹蒼做的事……”

“是麽?”徐行面不改色道:“那這是不對的。”

神通鑒為之絕倒。

為何突然走神了?封玉食指拂開她攥著衣領的手,道:“現在你手上的,可是貨真價實的聖物。我何必留它在身邊?”

“因為你開始要的就不是聖物。”謎底藏在謎面上,封玉早便說過她之目的了,“‘如今要做什麽,都得要個墊腳石’……不是常青逼迫你當軍師,是你選擇了他,當你的第一個墊腳石。”

雖然這樣說很殘酷,但封玉一無修為,二無背景,縱使聰明絕頂,遇上鄭長寧這般缺德冒煙的貨,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被過河拆橋。並且,她也沒有足夠能撬動任何人脈的資源,如此一來,常青便是最適合的一步明棋。她成為了“過河拆橋”的那個人,剛愎自用不肯分權的大當家離奇暴斃,還有誰接手會比臨危受命、平日裏把事務操持得井井有條的二把手更合適呢?

那聖物,不過是一個餌,恐怕在紅月拍賣場她看到絕情絲之時,便已經構想出了全局。

然而,這也不過是她的第一層目的罷了。

封玉笑吟吟道:“怎麽了?‘就算那一百人不是他殺的,也要是他殺的’……你難道一開始不是這麽想的麽?”

聽起來真臟。不過,徐行想了想,讚同道:“我不否認。”

縱觀全局,受傷的只有常青,穹蒼這方,鏟除了一個逍遙法外殺人無數的大妖,奪回了聖物;封玉這方,接手了常青的勢力,同時,長寧府懸案告破,從此,真正的兇手不會有人再提及,逃過死罪。

這才是她最深層的目的。

常青辯駁時說的話不是假的,蛇毒三年以上已然在體內消散,死無對證,根本無人可以檢測出來那些人中的蛇毒和他的蛇毒是不是同一種,常青和鄭長寧有舊,他就算真知道那些人死因,又有什麽可怪?“蛇毒消散”這一點可是封玉告知徐行的。

徐行絲毫不懷疑,即便她有證據找出那一只隱藏在背後的蛇族,封玉也會編出一套“遭受妖族脅迫”的說辭。滴水不漏,環環相扣,此人的腦子真是挺好使,不過——

徐行道:“說真的,你的演技不怎麽樣。”

封玉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嗎?”徐行斟酌著用詞,該如何形容自己的直覺,用指尖遙遙在空中對著她的臉畫了個圈,“你真的,不像是,很在意自己親爹的樣子。”

封玉:“……”

這句話不知戳到了她哪兒的穴道,她竟忍不住掩唇輕笑起來,頭上的紫玉冠微微顫動,幾縷發絲亂了,黏連在唇邊。也便是這時,她才能看出一些傳說中那菟絲子家族的偏執影子。封玉就這樣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欣然道:“你這算是在誇我麽?”

徐行忽的道:“被你騙了。”

封玉道:“吃虧是福?”

徐行認真道:“但我真的,很討厭被人利用的感覺。”

封玉目光微微一凝。

她感到了有種淩厲的殺氣,自眼前一點一點滿溢過來……似乎徐行當真在認真思索要不要在這裏一劍送她,這個人在某些時刻,是不會考慮後果、不會考慮前路的。

然而,徐行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不知為何,她自己說出口的那句話,竟然不斷在耳邊轟響回蕩。

利用……欺騙……一望無際沒有終點的前路,戛然而止的時間,桂花落時少年游,一生只此一次的風景,無法遏制的愛憎嗔癡,未說出口的話,愛而生怨怨而生恨,所有一切都終結在一場掙脫不得的大火中。

不,沒有終結。她到底從何而來,經歷過什麽?她究竟是徐行,還是其他人?她欠過誰,誰又欠過她?

壓抑許久、從未忍受過的劇痛霎時爆發,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雷聲一般綿延的轟隆聲中,徐行眼前已經出現了兩個重影。她已經看不清封玉的神情了。

“……我也回贈你一個小禮物吧。”徐行啞聲道,“郎家遺址的確已經讓你破壞得差不多了,常人就算機緣巧合找到那裏,也看不出什麽端倪。我當初遲遲找不到位置,有一個神秘人將我引去了那裏……你不如猜一猜,是誰對郎家的事如此熟悉,又同時是你的敵人?”

封玉眉眼微不可見地一壓。

“還有,我的直覺也不只用來看面相。”畸形的世家自那一代徹底終結,再無痕跡,留下來的只有墓碑,和一個名字,徐行微不可聞道,“你說是嗎,郎無心?”

封玉:“……”

少頃,她漠然道:“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木匣中的絕情絲正在進行最後的融合,絲線的兩端終於較量出了高下,一者將另一者吞噬進去。正逢此時,白光一閃,竟是隱晦的爆破聲自足下傳來。

有人在炸山!

山峽本就逼仄,現在更是不斷開裂,飛沙走石之間,不斷有巨大的樹木土塊倒塌滾落,塵霧迷了人眼。封玉踩在那蛇的後背上,仿佛那一瞬的漠然只是錯覺般,對她微笑著道:“後會有期。”

徐行已經堅持不住保持站立了。

轟然響聲、樹木倒塌聲、石塊滾動聲,神通鑒驚慌失措的叫聲、蛇群撤離時隱蔽的嘶聲,一切都被掩在一個模糊且冰冷的系統提示音下——對,那才是真正的“系統”,不是神通鑒。

無數畫面在眼前閃過,到了最後的最後,徐行只感到一雙冰冷的手,將她自塌陷中輕輕抱起,而後,清風徐來,一切塵囂之聲都霎時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身體似乎被泡進了水中,她不覺得冰冷,只覺得無邊的眷戀和溫暖將她包圍住了。

誰的發絲落在她鎖骨上,癢癢的,有什麽溫軟的東西貼在她額上,半晌,徐行聽到了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仿佛浸透了無邊無際的痛苦茫然。

“師尊。”有人對她輕輕說,“求你,快想起你的小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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