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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藥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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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藥姑

鐵柱和銅柱兄弟倆出了家門, 沿著巷子往街上走。他們雖然初來乍到,但這兩天已經在附近轉悠過幾回,腦子裏大致有了方向, 出家門直走, 上了宜秋門大街,再往東去, 就能到州橋和禦街大道, 州橋周圍商鋪林立,找工匠、買材料都方便。

兄弟倆在一家掛著“牙行”招牌的鋪子前停下。推門進去,裏面坐著幾個正在談生意的商人和工匠, 一個穿著褐色短衫、頭戴襆頭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 正是他們要找的中人。

“兩位小哥,可是要尋工匠蓋房?”中人笑瞇瞇地問道。

鐵柱點點頭, 從懷裏摸出一小串銅錢遞過去, 算是中人費。中人接過錢, 掂了掂, 滿意地揣進袖子裏, 隨即熱情地介紹道:“你們來得正好, 我這兒剛好有個口碑極好的工頭,姓周, 手藝紮實, 手下帶著一批老匠人, 幹活利索,價錢也公道。”

鐵柱謹慎地問:“蓋四間房子,大概要多少銀子?”

中人略一思索, 答道:“包工包料,用青磚的話大約一百五十兩到二百兩之間, 具體得看房子的大小和用料。”

鐵柱心裏盤算了一下,覺得這價格還算合理,沒有漫天要價,再加上有中人是正規中人,可信度極高,便點頭道:“那麻煩周師傅去我家看看,再定個準數。”

中人爽快地答應,當即帶著兄弟倆去找周師傅。周師傅是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年幹活的匠人。他聽說是蓋房子的事,二話不說,收拾了工具,跟著鐵柱兄弟還有中人去了蘇合香家。

到了地方,周師傅繞著宅子轉了一圈,又仔細丈量了地基,最後和中人商量了一下,對蘇合香說道:“不知道主家要蓋什麽樣子的屋子。”

蘇合香說道:“要青磚到頂,杉木梁柱,上面要用灰瓦,另外要砌三個竈,地基打牢,做好下水的管子。”

周師傅手指頭微動,算了算:“包工包料,不管吃住,四間屋子,一共兩百兩銀子。”

蘇合香手裏還有幾百兩銀子,蓋房子綽綽有餘,但她還是重申了一遍:“周師傅,價錢沒問題,但這些都要寫在契上,免得日後扯皮。”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還有工期,我希望盡快完工,一個月內能行嗎?”

中人聽了笑著替他答應:“包工包料的活計,拖延工期對周師傅也沒好處,他巴不得早點幹完接下一單呢!”

周師傅也拍著胸脯保證:“東家放心,我手下的匠人都是熟手,一個月內準能完工!”

蘇合香這才滿意地笑了:“那就這麽定了,立個文書吧!”

鄭啟靈攥著糖人,蹦蹦跳跳地跑進院子,小臉因奔跑而泛紅。他剛跨過門檻,就撞見了正要出門的父親,鄭守真醫師身著深青色的長袍,腰間掛著藥囊,胡須修剪得一絲不茍。

“啟靈!又跑去哪裏玩了?”對這個中年得來的孩子,鄭醫師很是上心。

“爹爹!”啟靈仰起頭,眼睛亮晶 晶的:“我今天跟一個新來的小娘子一起玩了!”

鄭守真微微挑眉,停下腳步:“哦?是誰家的小娘子?”

“是咱家後面的那戶,她家姓蘇。”啟靈舔了舔糖人,歪著頭回憶:“她娘親是‘藥姑’,專治小兒發熱,爹,她家也和咱家一樣開醫館的嗎?”

鄭守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藥姑就是不入流的藥婆,拿著民間的簡陋方子騙騙人的。

他蹲下身:“啟靈,是誰告訴你的啊?”

“就是那個小娘子說的呀。”啟靈眨了眨眼,天真無邪:“爹爹,什麽叫‘藥姑’啊?我只知道藥師、醫師……”

鄭守真輕哼一聲,嘴角浮起一絲不屑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發頂:“‘藥姑’不過是些不入流的藥婆子,專靠些偏方騙人錢財,治不了病的。”

啟靈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她說她娘親很厲害呢,治好了員外家的孩子!”

鄭守真搖頭失笑,站起身來:“傻孩子,發熱之癥,有時候不吃藥也能退熱。”員外家的孩子可能是自己退熱的,只不過湊巧給這藥婆子治療過。

治病若真那麽容易,天下還要醫師做什麽?民間偏方到底非正統醫理,不值一提。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跟在啟靈身後的兩個少年,那是家中雇來看顧少爺的小廝,約莫十二三歲,此刻正低著頭,不敢吭聲。

“你們兩個。”鄭守真語氣微沈:“看好了少爺,別讓他總往外跑。街上拍花子多得很,若出了事,仔細你們的皮,定將你們發賣到石炭廠去挖礦。”

兩個少年連忙躬身應道:“是,老爺。”

鄭守真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低頭看了眼兒子,語氣緩和下來:“啟靈,糖人少吃些,仔細牙疼。”

啟靈笑嘻嘻地點頭,卻仍忍不住舔了一口糖人。鄭守真無奈地搖搖頭,轉身邁步出門,朝著街上的自家藥鋪走去。

待父親走遠,啟靈才悄悄吐了吐舌頭,回頭對兩個小廝道:“走,咱們再去後巷看看!”

兩個少年面面相覷,猶豫道:“少爺,老爺剛說了……”

“哎呀,怕什麽!”啟靈擺擺手,一臉狡黠:“爹爹才不會生我的氣呢!咱們偷偷去,不讓他知道!”

兩個小廝苦著臉,卻也不敢違逆,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心裏暗暗祈禱,小郎君別貪玩。

啟靈出了門後,沒幾步就到了蘇合香家門口。只見她家院子有工匠在忙著和泥灰,還有幾個工匠正忙著搭新房,磚瓦堆得老高,叮叮當當的敲打聲不絕於耳。啟靈好奇地躡手躡腳地溜了進去。

就在這時,一個挽著袖子的婦人端著洗衣盆從屋內走了出來。啟靈嚇得拔腿就跑,兩個小廝緊緊跟在他身後。

蘇合香買的房離前面的汴河足足有兩三裏遠,中間還得穿過宜秋門大街才能到汴河邊。因此,在離她家約莫五百步的地方,有一口共用的水井,成了附近居民日常吃水的依靠。

這口井是方形的,井口中間橫著一道粗實的木梁,將井口分成四格,能容四人同時打水,互不幹擾。景福坊的居民都叫它“甜水井”,因水質清冽甘甜,遠近聞名,甚至還有別的坊的人特意繞遠路過來打水。平日裏,井邊總是熱鬧,挑水的、閑聊的、歇腳的,人來人往,倒成了街坊們碰頭說閑話的地方。

除了這口井,還有一條供水渠從附近流過,平日裏洗衣洗菜,都愛去渠邊。水渠的水雖不如井水幹凈,但勝在方便,婦人們常常結伴去渠邊洗衣,一邊幹活一邊嘮家常。

一晃半個月過去,房屋的雛形已經成型。

這天,蘇合香抱著一盆衣服去了水渠邊。她蹲在青石板上,熟練地搓洗著衣物,動作麻利。

正洗著,旁邊一個婦人打量了她幾眼,笑著搭話:“這位娘子,是新搬來的吧?住哪家啊?”

蘇合香擡頭,溫和地笑了笑:“住在鄭醫師後面那個宅子。”她語氣謙和,並不敢張揚。

“哦!那個宅子?”婦人眼睛一亮,“聽說在砌房子?”

“是啊。”蘇合香點點頭,手上動作不停:“家裏兩個兒子,眼瞅著到了娶媳婦的年紀,怕以後不夠住,就先把房子砌了。”她說著,順手將耳後散落的碎發撩了回去,神情裏帶著幾分樸實和無奈。

“喲,你家兒子要娶新婦了?”婦人來了興致,湊近了些:“可定了人家?”

“還沒呢。”蘇合香搖搖頭:“等房子蓋好了,就得找媒人張羅了。”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擡頭問道:“對了,咱們這片,可有哪位媒婆名聲好?我想打聽打聽。”

婦人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拍了下手道:“哎喲,那你可問對人了!咱們坊裏最有名的媒婆,就數東街的王婆子了!經她撮合的姻緣,十有八九都能成,而且她消息靈通,哪家有好姑娘、好郎君,她心裏門兒清!”

蘇合香眼睛一亮,連忙道:“那可太好了!等房子蓋好,我就去尋她!”

兩人又聊了幾句家常,蘇合香這才收拾好洗凈的衣物,起身告辭。

她端著木盆往回走,腳步輕快,這一片是在內城,雖說周邊也有很多租戶,但租金比外城貴了不少,無形中篩選掉了家境拮據的人家,能住在這兒的,多少都有些家底。

所以這一片的治安和無業流民明顯比外城少多了。

她擡頭看了看天色,日頭西斜,再過一會兒就該準備晚飯了。

而此時,鄭醫師的宅子裏卻是一片混亂。

鄭鄭守真正站在堂屋裏大發雷霆,臉色鐵青。小兒子啟靈不僅是他的老來子,更是他得了三個閨女之後唯一的男嗣,平日裏寶貝得緊。

今日啟靈跟著兩個小廝出去玩了一趟,回來時還好好的,可沒過多久就開始發熱,眼下已經燒得迷迷糊糊,小臉通紅,嘴唇幹裂,嘴裏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麽。

“混賬東西!你們帶啟靈去哪裏玩了?!”鄭守真怒喝一聲,嚇得兩個小廝撲通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擡頭。

“回、回老爺…”其中一個小廝戰戰兢兢地答道,“小少爺下午非要去州橋玩耍,小的們攔不住,只好跟著去了。少爺買了些吃食,玩了一會兒就回來了,路上也沒見什麽異常。”

鄭鄭守真一聽,更是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子:“州橋?!你讓我兒小小一人走了來回六七裏路,他如何受得了!”他越想越氣,指著兩人罵道,“要你們有何用!定是累極了又吹到風了!風邪入體,這才燒成這樣!”

他雖是外科醫師,擅長治療跌打損傷,摸骨正位,可這發熱病癥卻屬於內科範疇,他實在不擅長。眼見兒子燒得越來越厲害,他心急如焚,厲聲喝道:“還楞著做什麽?快去請龐醫師!”

隨從不敢耽擱,連忙取了家裏的信物,急匆匆往城東趕去。龐醫師師從兒科名醫錢乙,醫術精湛,尤其擅長小兒病癥,眼下只能指望他了。

鄭守真罵完小廝後,陰沈著臉走進內室。只見夫人正坐在雕花拔步床的床頭,手裏攥著帕子不住地抹眼淚,床上躺著的正是燒得通紅的啟靈。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你在家為何不看著點啟靈?讓他整日在外瘋玩,這下可好,染了風寒回來。”

鄭夫人聞言擡頭,一雙眼哭得通紅:“你都管不了你兒子,還指望我一後宅婦人嗎?”她攥著帕子控訴道:“這時候知道怪我了,你怎麽不早點給他啟蒙讀書?他都六歲了。早日讀書也能早日明事理,何至於這般玩心不改!”

鄭守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他何嘗不知夫人說得在理,只是每每想起自己幼時被父親逼著背《黃帝內經》的日子,那些晦澀難懂的醫書字句,至今想起來都覺得頭皮發麻。他踱只是想讓啟靈的童年輕松些。自家的產業,足夠他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話雖如此,他心裏也明白,鄭家世代行醫,這醫館終究是要傳給兒子的。若連最基本的醫理都不懂,將來如何繼承家業?

良久,鄭守真終於下定決心:“待這次啟靈病好,我就安排他啟蒙。”

大長公主府內,金絲楠木雕花的窗欞半開,大長公主斜倚在榻上,神色慵懶。

這時,一位身著靛青色褙子的嬤嬤輕步走進內室,低眉順眼地行了一禮,恭敬道:“公主,老奴派人查訪多日,至今仍未有那賣鏡之人的下落。”

大長公主聞言,微微蹙眉,輕嘆一聲:“唉!那鏡子實在精巧,我還想著再買兩個,送給我那侄媳婦呢。”她語氣略帶遺憾:“這般稀罕物件,竟尋不到出處,倒是可惜了。”

嬤嬤見狀,連忙寬慰道:“公主莫急,老奴已命人繼續打探,若有消息,定第一時間回稟。”

大長公主擺了擺手,懶懶道:“罷了,既然尋不到,也不必強求。”

嬤嬤連忙應聲:“是。”

蒲老太太經過半個月的的盯梢後,終於確認小寡婦一家逃走了。

為何確定是逃走?這再明顯不過了。

她打聽過了,沒有一家鄰居看見她們一家搬家離開。

定是趁著夜深人靜,偷偷摸摸地搬了家。而且她的兒子也不在街上賣米花的了。想到這裏,她氣得渾身發抖,這分明是做賊心虛!

蒲老太太一連找了半個月沒找到,這才罷休,這汴京城內外一兩百萬人,找個人宛如大海撈針一般,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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