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回老家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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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這老天師昂起下巴，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原來這是你們的人啊？”
方一哲問：“沈時，怎麽回事？”
沈時神情還有些恍惚，“……沈間。”
“啊？”
“今天，我發現回來的那個沈間是假的。”沈時臉色白的嚇人。
正在偷聽的林桓心裏咯噔一下，轉過身來。
天師協會的管理得意洋洋地繼續吹噓自己，“今天要不是我們做法事的時候路過這孩子家，正好聽見他不要命的和那個冤魂打架，恐怕這孩子現在已經沒命咯。”
這時，沈時忽然擡起頭來看見了熟悉的校門，他一瞬間激動起來，大聲問著。
“你們有人看見沈間了嗎？！”
大家都是一臉茫然，沒人看到過沈間。
林桓從後面站出來，回答。“……他原本和我在這所學校裏，昨天我發現情況不對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168真相
林桓和方一哲一行人先回了局裏。
林桓第一件事當然是做筆錄，他把在學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幹凈，負責筆錄的警員也問的很仔細，小到每天吃什麽東西這種細節也記錄了下來。
等做好筆錄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林桓一.夜未睡，從筆錄室裏出來剛放松神經就覺得困的睜不開眼。
柏榮拉著他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聊兩句林桓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狹小的休息間裏的床上。
這地方很陌生，林桓不認識。
接二連三的離奇事件讓他有些神經敏.感，林桓猛地一下坐起身來，殘留的睡意消失了個一幹二凈。
好在，緊接著就發現床鋪上繡著管理局那個俏皮可愛的鬼臉圖標，床頭還壓著一張柏榮寫給他的紙條。
紙條上是柏榮清秀有力的字跡：‘這裏是局裏的休息室，醒了開門出來就行，大家都在外面。’
林桓松了口氣。
他下來找到洗手間去洗了個臉，這才慢悠悠地開了門出去。
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電腦操作臺。
這是之前六樓那間查詢室，這裏可以調監控和查閱相關資料。
操作臺屏幕前面坐著十個人，包括柏榮內的三只鬼則站在旁邊，屏幕上的影像投射在上方，每個人都擡頭聚精會神地看著，不時在本子上勾畫寫字。
林桓剛出來，方一哲就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林桓快步走到人群中，他在柏榮身邊站定，擡頭就看見投射出的是前幾個周他在管理局時候的監控錄像，同時還配有聲音。
只是錄音器似乎不大好，聲音時有時無的。
正在播放的這段是當時柏榮給林桓送水的錄像。
林桓記得，當時柏榮給他送了水，還有那種口服補充體力的藥。
可畫面上，柏榮只遞給了他一瓶水。
他記憶裏柏榮解釋藥片功能的話都沒有。
他還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說：“小叔，你吻我一下好不好？”
畫面上的柏榮猶豫了一會兒，傾身湊過去吻他。
不，不是這樣的。
他明明記得，當時是柏榮主動吻他的，他絕對沒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段影片放完。
方一哲上前去提問，“柏榮，你當時遇到的實際情況和錄像上放的有什麽不同嗎？”
“沒有。”
“林桓呢？”
“我……”林桓斟酌了一下措辭，忍不住擡手捏了捏眉心，“太多了，我梳理一下。”
方一哲點點頭。
“我記憶裏，小叔當時給了我一瓶水，還有一板藥……”
“什麽樣的藥？”
“黑色的，包裝是普通藥那樣的包裝，銀色的錫箔紙封口，後面印著‘能量補充劑’五個字。”
“繼續。”
“小叔還和我解釋了一下這個東西的作用，但錄像裏沒有，還有……”林桓的臉忍不住紅了紅，“我沒有主動索吻，是小叔主動吻我的。”
“你說的藥……”方一哲從旁邊拿起一個證物袋，裏面是已經被吃了一半的藥板。“是這個嗎？”
林桓第一眼看過去覺得是，但仔細一看，那板藥的背面空白一片，根本沒寫‘能量補充劑’這幾個字。
“……除了沒那幾個字，其他一模一樣。”
方一哲點點頭，“這是柏榮從你的包裏搜出來的藥，我們詢問了負責你訓練的天師，老天師說訓練時期經常看見你吃這個藥，他問過你，你說是維生素片。”
“我對這事沒印象。”
方一哲轉頭去，技術人員會意，點開了已經剪輯好的錄像。
正是老天師問林桓那是什麽藥的錄像和錄音。
林桓楞了兩秒。
柏榮給他送藥這事是很久之前了。
他那麽早之前就中了招？
他很快想起來之前大家中了致幻劑的毒的事，他問，“……我這樣，不是因為吳老的致幻劑導致的嗎？”
“是致幻劑導致的，但致幻劑不是吳老的。”方一哲將證物袋擺在桌子上，“你吃的這個藥其實是致幻劑。”
“……什麽？”
“你吃下去的是致幻劑，現在我們懷疑這件事和柏榮有關。”方一哲解釋道，“柏榮靈力強大，要在他面前動用鬼怪的力量對你施術非常難，就算施術了之後也很快會被看穿，所以對方就選擇對你用致幻劑。”
“可是……”林桓皺皺眉，發現了一處說不通的地方，“當時小叔沒給我藥，我也沒吃，可是我還是出現了幻覺啊。”
“目前我們懷疑是心理暗示，還記得你說的《完美戀人》這個游戲有問題嗎？”
“記得。”
“我們剛才得到數據，這個游戲的畫面每一幀裏都夾雜著針對個人不同的心理暗示，也許那時候對你的暗示是柏榮會給你送藥，會吻你這一類的。”
林桓心驚，沒想到游戲竟然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迷惑人。
方一哲接著問：“還記得當時局裏組織過你們抽血檢查嗎？當時的體檢結果顯示，你血液所含的致幻劑含量高度超標，需要住院打針配合治療。”
“可是我……”
“我猜你得到的是一份多喝水休息的結論？”
林桓點頭。
“嗯，你的體檢報告被替換了。”
“什麽？”林桓瞳孔微微放大，“有內鬼？”
“可以那麽說。”方一哲把東西收好，“那個女醫師我們已經抓住了。”
這時，門那邊傳來兩聲門鈴聲。
方一哲接通門口的視頻電話，“怎麽？”
站在門外的警員敬了個禮，“李醫師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現在需證人作證簽字。”
“好，我現在叫林桓過去。”
方一哲掛了電話，林桓自覺地跟過去。
方一哲：“柏榮一起來，你也算當事人。”
“好。”
三人一起到了筆錄室。
林桓看到那個內鬼女醫師的時候有些驚訝，因為這醫師竟然不是鬼，而是個人。
還是個長相氣質都不錯的女人。
李醫師還穿著白大褂，一架無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子上顯得美麗又精幹，神志清明，看起來精神狀態也很好。
警員安排林桓和柏榮兩人坐下，讓兩邊把當時情況又核對了一遍。
李醫師都一一承認了。
林桓和李醫師都在證詞本上簽下字。
等了一會兒，警員把早已準備好的定罪書給了李醫師。
人界死刑，陰界服役二十年。
不想李醫師這次卻拒絕簽字。
她說：“我不是罪人，我只是在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169愛是什麽
“家長把孩子送到特訓班是因為孩子頑劣，甚至這些孩子大多都是社會渣滓，父母想要個好孩子，社會想要好公民，既然這些孩子不好好活，有人替他們活，有什麽不好的？所有家長把孩子接回去以後都誇讚我們，大家兩全其美，不好嗎？”
李醫師說這話的時候，整張臉微微漲紅，眸子裏滿是亢奮的光，宛如最虔誠的教徒。
方一哲冷眼看著她：“你瘋了嗎？沒有誰有資格替誰活，何況那些替代品根本就不是人！那些父母知道這些東西其實都是一個個披著人皮的蠟像嗎？！”
李醫師充耳不聞。
她兀自說著：“為什麽《完美》系列那麽火？因為人人都是孤獨的，就算有伴侶，大家也都是處於對自己身邊的人不滿的狀態，人人都渴望著有一個完美的戀人或是家人，我們讓能完美契合人們要求的鬼去陪伴這些人，又有什麽錯？”
“你瘋了。”方一哲神情冷淡，“李莉，你知道替代品都是鬼，你已經在管理局工作十年了，那些徘徊在人間的鬼是什麽樣你還不清楚嗎？那些被替代的人呢？他們就該死嗎？”
“那些孩子都是社會的渣滓！不過仗著家裏有幾個臭錢才沒被懲罰！”
“成績差不代表品格就差，”方一哲問，“那因為伴侶不滿意而被送到培訓班去培訓的那些人呢？他們做錯了什麽？不愛一個人不會關心另一半難道就罪大至死？”
“他們沒死，”李醫師臉上揚起個愉悅的笑，仿佛早已意料到方一哲會這麽問，她迫不及待的說：“他們只是到另一個地方去了，我們完美戀人培訓計劃，是讓雙方都擁有滿意的伴侶的。”
說完這話，李醫師臉上反是多了幾分自豪的神色。
方一哲：“那些可都是鬼，不是人。”
“那又怎樣，”李醫師聳聳肩，“他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身邊躺著的是人是鬼，人們只需要一個能滿足自己所有需求的東西就夠了，他們才不在乎給予愛情和是人是鬼或是什麽其他東西，大家愛的都是能滿足某個條件的東西，並非是特定的某個人。”
“你怎麽就斷言人們喜歡的不是某個人？”
“這種事情我們早已做了許多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直到老死都不知道身邊人已經換人了，如果真的是愛一個人，怎麽可能發現不了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他了？”
林桓在一旁聽著，心頭卻莫名有了另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他想起顧文瑜在學校時候問他：“是我哪裏做的不好才讓你想離開嗎？”
究竟我們愛的是那個人，還是……只是那個人特定的某種品格呢？
林桓偷偷側首看了一眼柏榮。
柏榮接到他的視線，眨了眨眼，投來個疑惑的目光。
林桓沒說話，把視線又轉了回去。
李醫師仍舊在說著：“我們這場計劃施行以後，投訴率不過是萬分之一，這意味著大多數人都很幸福，也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因為那些不滿意的人根本沒機會投訴。”方一哲的臉色很冷，“只要發現伴侶有異常的人，都已經被枕邊的惡鬼殺害了。”
李醫師嗤笑出聲，“你以為我會信嗎？方天師，我已經在這裏十年了，你們的審訊手段我很熟悉，我們篩選的鬼都是想好好活著的鬼，不會害人性命的。”
方一哲見她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便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你最好把字簽了，認罪爽快在法院上可酌情減刑。”
李醫師態度很堅定：“我沒罪，我是在用新的手段實現雙贏，只是目前這個手段不得到法律的認可而已。”
李醫師神情堅定，猶如一個即將為信仰赴死的信徒。
認罪書最後還是沒簽，但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簽不簽也無所謂，警察將李醫師關押到了特制的看守室裏，未來幾天將接受下一步審查。
一行人出了筆錄室，方一哲交代林桓：“未來幾天會很忙，你好好休息，最晚後天就要回來上班，這次案子牽扯較大，不能休息。”
林桓自然沒意見，他猶豫了一會兒，問，“方老師，那個顧文……就是那個冒充小叔的鬼，是在我去到C校的時候才出現的嗎？”
“你去的不是C校，是一所私立的寄宿學校，那個鬼，我看你的筆錄說他叫顧文瑜是吧？”說到這裏，方一哲停下了腳步，轉頭神秘兮兮的看著林桓。“你猜猜他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你身邊的？給你個提醒，在你去到C校之前。”
“去C校之前？”林桓眼皮一跳，“多早之前？”
“你猜猜？”
“我們發布任務那天？”
方一哲搖頭。
林桓想了又想，“……執行任務前一個周？”
方一哲還是搖頭。
林桓這下是徹底沒轍了，“我真猜不到……”
“你開始訓練的第二個周。”
“什麽？”林桓驚訝，開始訓練的第二個周那就是好久好久之前了，是在他拿到那板迷幻劑的藥之前。“可要是在那時候他就出現了，他為什麽還要給我送致幻劑？”
“因為他的出現就是為了給你送致幻劑，對了，那段錄像你得看一下，回憶一下看看那時候有沒有什麽特殊的情況。”說著，方一哲又把他帶回了剛才的查詢室。
查詢室裏，剛才那群人還坐在裏面看監控錄像，但看的不是林桓的錄像了，而是沈時的。
方一哲上前去，“打斷一下。”
下面的人點點頭。
方一哲翻翻找找，點開了其中一段錄像。
錄像是林桓第一次訓練到精疲力盡到保健室休息的時候。
錄像裏的他和躺在旁邊的同期姑娘聊了一會兒，之後就有個靈體走進來了。
當時林桓記得來的是柏榮，可錄像裏顯示的卻是顧文瑜。
顧文瑜的身形和柏榮相像，乍一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攝像頭清晰地拍到了顧文瑜的正臉。
當時保健室裏還有醫生和另一名女生，但大家都知道林桓的另一半是個鬼，便沒對顧文瑜的出現說什麽。
林桓旁邊的那個姑娘倒是看了顧文瑜好幾眼，這個女生之前見過柏榮，這時候大概是看出樣貌不同來覺得奇怪。
但之後林桓和顧文瑜神態親昵，這姑娘又低下頭去了。
錄像裏的林桓和顧文瑜交談了兩句，顧文瑜伸手捏了一下林桓的臉。
柏榮默默轉頭去站在自己身邊的林桓。
“……”林桓覺得莫名心虛。
柏榮悠悠伸手，兩指捏住了林桓的臉頰軟肉。
林桓齜牙咧嘴，覺得有點疼，但不敢出聲，乖乖伸手攬著自家小叔的腰作認錯狀。
“林桓，這個地方……”方一哲邊詢問邊按下了暫停，轉過身來卻見到一幅‘男男狗糧’圖。
方一哲：“……你們正經一點。”
林桓手忙腳亂松開柏榮的腰桿，擡頭看向屏幕。
投影屏停留在他臉上出現驚喜神情的時候。
方一哲的紅外線筆指向林桓的手機，“你手機上看到了什麽那麽高興？”
林桓回憶了一下，“……抽到了顧文瑜的ssr卡。”
170安全感
那張卡跳出的時間和顧文瑜出現的時間相符。
仿佛就是顧文瑜來臨的象征。
方一哲在本子上記下這點。
錄像繼續播放著，畫面上的林桓正笑著和顧文瑜說著什麽，林桓還記得這時候的對話，大概就是顧文瑜吃醋他玩游戲之類的，當時他還哄了對方許久。
錄像到兩人出了保健室就結束了，根據外面的監控顯示，顧文瑜在某個監控死角消失了，而柏榮在辦公大樓前接到了林桓。
不過林桓對此一無所查，看錄像的模樣似乎對顧文瑜的消失和柏榮的出現都沒感覺。
錄像裏的林桓和柏榮挽著手出了管理局。
方一哲問：“這之後有發生什麽事嗎？”
林桓和柏榮對視一眼，回答：“沒記錯的話，那天出去就下暴雨了……然後顧文瑜來給我送傘。”
方一哲下巴都驚掉了，“柏榮就站在你身邊，他還有膽子來給你送傘？”
柏榮點頭：“他確實來了，我當時以為他是誤會我是索命的怨靈，所以對我沒顧忌，沒想到……”
“這鬼……真牛。”方一哲在本子上記下，“之後呢？你們接傘了沒？”
林桓回答：“接了，不過回到家以後我就立馬把那把傘燒了還給他了。”
方一哲點點頭。
這邊的時間順序整理完，方一哲又點了兩段錄像。
林桓才得知，顧文瑜在此之後一直時不時的出現在管理局裏和林桓說話，而林桓一直對此一無所查。
更不巧的是，顧文瑜對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都曾經感慨過自家小叔忽然開竅，甚至，他對顧文瑜說的那些話感到心動不已。
想及此，林桓楞了楞。
……心動不已？
幫助管理局收集完證據，林桓和柏榮一起回了家。
林桓一路上很是心不在焉，走到半路忽然問。
“小叔，咱們家的……是你本人吧？”
“是，”柏榮看他神色不對勁，伸手輕輕扣住他的手，“家裏有結界，他進不來的，在家裏的都是我，有些不對勁的話只是你的幻覺而已。”
“噢……”林桓隨口應了一聲，思緒早已飄到了別處。
兩人一起回到家中，林桓接了杯水就去沙發上坐著發呆，柏榮掃了他一眼，不知為何沒上去詢問情況。
林桓現在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思緒交雜在了一起。
顧文瑜那句“是我哪裏做的不夠好所以你才離開我”，和女醫師那句“他們愛的不是這個人，愛的只是對自己好，符合自己心意的東西，和這個人無關。”一直在他心頭徘徊。
他當初以為顧文瑜是在學校才出現的，他僅僅是認錯了幾天。
沒想到顧文瑜竟然已經潛伏在他身邊那麽久了，這麽長時間他對此一無所查。
顧文瑜沒破綻嗎？
有。
就假扮柏榮進保健室那天就破綻百出。
因為那天晚上柏榮回來看到他在玩游戲一點吃醋的表現都沒有，之後甚至還和他一起聽游戲人物的語音。
這麽大的差距，他怎麽就沒察覺出來呢？
還有之後。
柏榮生性內斂，很少說漂亮話，更別說會對他說什麽甜膩的情話了，可是怎麽……怎麽他就沒看出來呢？
細節上的差異那麽大，他真的一無所查嗎？
也不盡然。
他察覺到了，他很早之前就察覺到了。
只是最後忽視了。
為什麽忽視了？大概是因為……顧文瑜表現的真是他內心深處渴望得到的柏榮。
他也想柏榮會像普通戀人一樣吃醋，也想柏榮能無時無刻照顧他的感受，也想聽柏榮說赤.裸的情話……
他是個普通人，自私的渴望著愛人能每個地方都讓自己歡心，只是因為這些需求和柏榮自身性格差距太大，他便也沒強求。
人都是會欺騙自己的。
一旦看到更符合自己心意的東西，就會下意識忽視掉不對勁的地方。
他從幼時還不知愛恨的時候就一直對柏榮有朦朧的好感，再到後來長成人，他眼裏依舊只有柏榮，可柏榮一直對他不鹹不淡，不遠不近，這樣的暗戀關系持續了十多年。
這期間，兩人不算親密，更談不上了解。
他真的愛的是柏榮，而不是他這十多年來自己幻想的柏榮嗎？
這個念頭一出來，林桓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想完了嗎？”
柏榮的聲音驟然響起，林桓嚇了一跳。
他擡起眼來，就見男人坐在他側邊的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手指撐著下頷，表情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一刻，林桓覺得莫名的慌亂，他胡亂應了一聲。“嗯……”
男人一雙點漆似的眸子流轉，最後落到他面上。
“結果呢？”
“……”林桓張了張口，不知該怎麽說。
難道他要說他懷疑這十多年來他愛的根本不是柏榮？
柏榮緩緩站起身來。
林桓霎時間僵了身子。
他不現在不太敢面對柏榮。
男人站至他面前，手掌托起他的下頷往上擡起。
“看著我。”
下巴上男人的力道大的嚇人，林桓被迫擡起頭來，他猶豫了一會兒，遲疑著擡眼看向柏榮。
落入他眼裏的是男人一如既往精致的面貌，那雙黑瞳裏的情緒克制而溫柔。
柏榮說：“別忘了，你已經認出顧文瑜不是我了。”
“……”林桓沈默了一會兒，回答，“可是……我也沒法否認，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感到心動。”
“那是因為你看到的是我的臉。”柏榮的回答堅定，男人的拇指在他下巴挲摩，有些癢。“顧文瑜的所作所為的確是你所渴望的，比如說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你說情話，在別人面前大肆宣揚你的存在，在很小的細節上吃醋，原本我也在這件事情上感到惱火，可最後我想通了，你對這些事情感到心動的前提是，你看到的是我。”
柏榮看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渴望這些其實是沒有錯的，因為你沒有安全感。”
因為你沒有安全感。
這句話如同當頭一棒敲在林桓腦袋上，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真正渴望的並不是我宣揚你的存在和胡亂吃醋，而是渴望我認可你是我的愛人。”
柏榮說：“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和我的相處一直都很小心翼翼，我說一你不敢說二，我們的一切看似默契，其實只是你單方面在改變，對嗎？阿桓。”
“……我沒有勉強自己將就你。”
“是，你是沒有勉強自己，可你對我說過任何一句你真正的渴望嗎？”
“我……”沒有，他從來沒說過。
或者是……不敢說。
對林桓而言，他常年來一直站在暗戀的角度上追求柏榮，十多年來不曾說出口的喜歡，在日積月累下變成了最卑微的渴望——我不求你做什麽，你和我在一起就夠了。
“上次在公墓，我曾想殺了你，一直無法拋棄對林家的仇恨，這是我的心魔，這次你因為太過渴望得到認可從而沒及時認出那不是我，沒安全感，這是你的心魔，”柏榮神情冷靜而堅定，“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171生死簿
柏榮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你被感性支配，滿腦子只剩下難過的時候，他依舊能理智而冷靜的分析雙方的對錯，仿佛永遠不會被感性所支配。
這十多年來亦是如此。
林桓註視了他這麽多年，林家上下對此有目共睹，柏榮亦對此心知肚明，可無論愛或不愛，柏榮都一直都克制地對他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這個距離不會讓林桓感到疏遠從而退卻，也不會近到讓林桓想入非非。
林桓不知道為什麽當初柏榮要這麽做，就像不知道現在的柏榮為什麽能冷靜分析出兩人的心魔，提醒他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柏榮永遠屬於理智，永遠不會胡思亂想，所有在愛情當中會有的小情緒從不會在男人身上出現。
以至於林桓根本不知道——柏榮真正的想法。
現在的情況哪怕柏榮說兩句軟話哄哄他，一切就會恢覆原狀。
可惜柏榮沒有。
林桓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咽下心裏話，只說：“對不起，我現在沒辦法冷靜下來分析這個有心之人是誰。”
柏榮看了他許久，忽然松了手。
林桓低下頭來，目光落在地板上。
不過一小會兒，他忽然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再擡起頭去，卻只看見了門縫裏柏榮的背影。
客廳大門關閉的聲音傳來後，屋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柏榮走了。
林桓看著緊閉的大門，足足楞了五分鐘才回過神來。
柏榮……走了？
為什麽走了？
他一下站了起來沖向門口，大門砰地一聲打開，就在跨出大門之時，林桓又楞住了。
他看著外面空空如也的走廊，感到一瞬間的茫然。
他不知道去哪找柏榮。
陰婚的感情和思想銜接是單方面的，柏榮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卻沒辦法知道柏榮在想什麽。
他失蹤了柏榮總能找到他，可現在他卻不知道要去哪裏找柏榮。
這麽久以來，除了工作時間，其他時候柏榮都和他形影不離，就算偶爾分開了，柏榮也會叮囑他“在這裏等我”。
他從沒有找過柏榮，因為柏榮從來都是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林桓站了一會兒，摸出手機來給柏榮打了過去。
手機裏傳來單調的嘀嘀聲，給鬼打的電話有所不同，只要打電話的人一直供給靈力，這個電話會一直響，不會出現掛斷情況。
單調的嘀嘀聲不知響了多久，直到手機發燙林桓才掛了電話。
柏榮真的走了。
林桓掛斷電話，瘋了一樣沖下樓。
他沿著兩人上班的路線反覆的走，又到兩人常去的小店去，他找遍了兩人經常去的地點，卻沒見到柏榮的身影。
他心慌意亂地往回走，卻忽然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後背上都浮現了兩個字：快走。
是林爺爺的筆跡。
這已經是第三次出現了。
林桓站在路旁，看著人來人往的人群，有些茫然地問。“爺爺，你要我走去哪裏？你到底要我離開誰？柏榮嗎？”
“爺爺要你到我這來。”清亮的聲線在耳邊響起。
林桓猛地轉身，映入眼簾的是顧文瑜的臉。
顧文瑜樣貌與上次並無二差，只是魂魄看起來更透明了一些，比原來更容易分辨是靈體。
顧文瑜眨了眨眼，問：“他不要你了嗎？”
林桓握緊袖間的小刀，心想這地方還人來人往，顧文瑜卻可以肆無忌憚的出現，這鬼的實力絕對不可小覷。
不過這人氣重，要是動起手來對他會比較有利。
見林桓不說話，顧文瑜也不惱，反是溫聲問他，“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林桓暗暗摸到了口袋裏的手機，正要打出去，顧文瑜卻隔著口袋按住了他的手。
動不了，連簡單的手指彎曲都做不到。
顧文瑜擺出苦惱的樣子，“我要帶你回家，你卻想叫人來抓我。”
林桓這才開口，“有事嗎？”
“帶你回家呀。”顧文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反正都是鬼，你不想換個鬼談戀愛嗎？”
“不想。”
“好吧。”顧文瑜聳聳肩。
忽然，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風猛地推了林桓一把。
人群傳來驚叫聲。
卡車尖銳的剎車聲穿透林桓的耳膜。
‘砰’一聲，一切都安靜了。
*** ***
三途河畔，彼岸花開。
面貌各異的鬼差站於路兩旁，路上的亡魂面無表情的垂著頭整齊劃一地往前走著，透明的魂體在昏暗的地府變成了一條光帶，蜿蜒向上。
林桓是第一次到地府，更是第一次走三途河。
三途河被稱為生與死的界限，到了這裏就回不去了。
彼岸花似火一般大簇大簇的盛開，他卻沒有任何心思去看。
過了三途河接受審判，接著就要走奈何橋，喝孟婆湯，有罪的人下地獄，沒罪的人再入下一世輪回。
沒有後悔藥可以吃了。
林桓想動，想和路邊的衛兵說他不想投胎。
可偏生他渾身像被加了什麽禁制，無法動彈，只能像個被人操縱的木偶人一樣往前走。
過了三途河，亡靈根據罪孽深重程度分別去不同的殿裏接受審判。
林桓進的是中間的隊伍。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亡靈進去，報上了自己的名號和生辰八字。
負責審判工作人員在電腦上點了半天，又翻了半天卷宗，最後皺緊眉頭說，“不對啊，亡者名單沒你的名字，你來錯了吧？還是你早就死了，現在才來投胎？”
林桓想回答，可是沒法說話。
不過工作人員也沒想得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語似的問了一句又埋頭翻卷宗去了。
林桓感到有點冷，他哆嗦了一下。
工作人員擡起頭來，“冷嗎？”
林桓還是不能做出任何回答。
“冷就說明你是最近才死的啊，怎麽翻不到記錄呢……別怕啊，就冷那麽一會兒，也就你沒死透才會覺得冷，等你審判完過奈何橋就感受不到冷了。”
林桓：“……”
工作人員翻了一本又一本的卷宗，隔間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只見袖口別著“大隊長”字樣的牛頭鬼差和方一哲一起走了進來。
大隊長說：“上面的人走錯了，放人。”
“難怪我找不到呢，我這都翻到十年前的生死譜去了。”工作人員一邊嘿呀的嘆氣，一邊把卷宗閉上了。
就在卷宗合上的一瞬間，林桓卻看到了林家的家譜。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劃上了一道殷紅的朱砂紅痕，名字下方清晰的寫著：林桓（幺子）1993——2005。
他早就死了。
172快樂
2005年，林桓不過才十二歲。
而如今，他已經無災無難的活到二十五歲了。
短暫的慌張之後，林桓立即想到，是不是看錯了？或者是重名？
當然，他不可能在這詢問是怎麽一回事。
萬一生死簿上那個人真是他，那麽他活到現在，算是鉆了地府的空子，逆天改命可是個嚴重的問題，深究起來誰都不願意。
最後，林桓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看見地跟著方一哲去了辦事處辦理離開這兒的手續。
黃泉路上往地府裏走的生魂多，但往地府外走的生魂寥寥無幾，返回人間那條長長的道路上只有林桓和方一哲黑鷹三人，曼珠沙華似乎更艷麗了幾分，漫天的紅雲飄蕩，倒更像是人間黃昏時候的景象。
方一哲絮絮叨叨的交代著：“回去了你不要單獨一個人行動，那鬼似乎盯上你了，你就把你當成你小叔的褲腰帶，他去哪你去哪，不然就好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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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一哲問：“沈時，怎麽回事？”
沈時神情還有些恍惚，“……沈間。”
“啊？”
“今天，我發現回來的那個沈間是假的。”沈時臉色白的嚇人。
正在偷聽的林桓心裏咯噔一下，轉過身來。
天師協會的管理得意洋洋地繼續吹噓自己，“今天要不是我們做法事的時候路過這孩子家，正好聽見他不要命的和那個冤魂打架，恐怕這孩子現在已經沒命咯。”
這時，沈時忽然擡起頭來看見了熟悉的校門，他一瞬間激動起來，大聲問著。
“你們有人看見沈間了嗎？！”
大家都是一臉茫然，沒人看到過沈間。
林桓從後面站出來，回答。“……他原本和我在這所學校裏，昨天我發現情況不對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
168真相
林桓和方一哲一行人先回了局裏。
林桓第一件事當然是做筆錄，他把在學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幹凈，負責筆錄的警員也問的很仔細，小到每天吃什麽東西這種細節也記錄了下來。
等做好筆錄出來，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林桓一.夜未睡，從筆錄室裏出來剛放松神經就覺得困的睜不開眼。
柏榮拉著他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沒聊兩句林桓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狹小的休息間裏的床上。
這地方很陌生，林桓不認識。
接二連三的離奇事件讓他有些神經敏.感，林桓猛地一下坐起身來，殘留的睡意消失了個一幹二凈。
好在，緊接著就發現床鋪上繡著管理局那個俏皮可愛的鬼臉圖標，床頭還壓著一張柏榮寫給他的紙條。
紙條上是柏榮清秀有力的字跡：‘這裏是局裏的休息室，醒了開門出來就行，大家都在外面。’
林桓松了口氣。
他下來找到洗手間去洗了個臉，這才慢悠悠地開了門出去。
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電腦操作臺。
這是之前六樓那間查詢室，這裏可以調監控和查閱相關資料。
操作臺屏幕前面坐著十個人，包括柏榮內的三只鬼則站在旁邊，屏幕上的影像投射在上方，每個人都擡頭聚精會神地看著，不時在本子上勾畫寫字。
林桓剛出來，方一哲就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林桓快步走到人群中，他在柏榮身邊站定，擡頭就看見投射出的是前幾個周他在管理局時候的監控錄像，同時還配有聲音。
只是錄音器似乎不大好，聲音時有時無的。
正在播放的這段是當時柏榮給林桓送水的錄像。
林桓記得，當時柏榮給他送了水，還有那種口服補充體力的藥。
可畫面上，柏榮只遞給了他一瓶水。
他記憶裏柏榮解釋藥片功能的話都沒有。
他還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說：“小叔，你吻我一下好不好？”
畫面上的柏榮猶豫了一會兒，傾身湊過去吻他。
不，不是這樣的。
他明明記得，當時是柏榮主動吻他的，他絕對沒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段影片放完。
方一哲上前去提問，“柏榮，你當時遇到的實際情況和錄像上放的有什麽不同嗎？”
“沒有。”
“林桓呢？”
“我……”林桓斟酌了一下措辭，忍不住擡手捏了捏眉心，“太多了，我梳理一下。”
方一哲點點頭。
“我記憶裏，小叔當時給了我一瓶水，還有一板藥……”
“什麽樣的藥？”
“黑色的，包裝是普通藥那樣的包裝，銀色的錫箔紙封口，後面印著‘能量補充劑’五個字。”
“繼續。”
“小叔還和我解釋了一下這個東西的作用，但錄像裏沒有，還有……”林桓的臉忍不住紅了紅，“我沒有主動索吻，是小叔主動吻我的。”
“你說的藥……”方一哲從旁邊拿起一個證物袋，裏面是已經被吃了一半的藥板。“是這個嗎？”
林桓第一眼看過去覺得是，但仔細一看，那板藥的背面空白一片，根本沒寫‘能量補充劑’這幾個字。
“……除了沒那幾個字，其他一模一樣。”
方一哲點點頭，“這是柏榮從你的包裏搜出來的藥，我們詢問了負責你訓練的天師，老天師說訓練時期經常看見你吃這個藥，他問過你，你說是維生素片。”
“我對這事沒印象。”
方一哲轉頭去，技術人員會意，點開了已經剪輯好的錄像。
正是老天師問林桓那是什麽藥的錄像和錄音。
林桓楞了兩秒。
柏榮給他送藥這事是很久之前了。
他那麽早之前就中了招？
他很快想起來之前大家中了致幻劑的毒的事，他問，“……我這樣，不是因為吳老的致幻劑導致的嗎？”
“是致幻劑導致的，但致幻劑不是吳老的。”方一哲將證物袋擺在桌子上，“你吃的這個藥其實是致幻劑。”
“……什麽？”
“你吃下去的是致幻劑，現在我們懷疑這件事和柏榮有關。”方一哲解釋道，“柏榮靈力強大，要在他面前動用鬼怪的力量對你施術非常難，就算施術了之後也很快會被看穿，所以對方就選擇對你用致幻劑。”
“可是……”林桓皺皺眉，發現了一處說不通的地方，“當時小叔沒給我藥，我也沒吃，可是我還是出現了幻覺啊。”
“目前我們懷疑是心理暗示，還記得你說的《完美戀人》這個游戲有問題嗎？”
“記得。”
“我們剛才得到數據，這個游戲的畫面每一幀裏都夾雜著針對個人不同的心理暗示，也許那時候對你的暗示是柏榮會給你送藥，會吻你這一類的。”
林桓心驚，沒想到游戲竟然可以通過這種方式迷惑人。
方一哲接著問：“還記得當時局裏組織過你們抽血檢查嗎？當時的體檢結果顯示，你血液所含的致幻劑含量高度超標，需要住院打針配合治療。”
“可是我……”
“我猜你得到的是一份多喝水休息的結論？”
林桓點頭。
“嗯，你的體檢報告被替換了。”
“什麽？”林桓瞳孔微微放大，“有內鬼？”
“可以那麽說。”方一哲把東西收好，“那個女醫師我們已經抓住了。”
這時，門那邊傳來兩聲門鈴聲。
方一哲接通門口的視頻電話，“怎麽？”
站在門外的警員敬了個禮，“李醫師對所有罪行供認不諱，現在需證人作證簽字。”
“好，我現在叫林桓過去。”
方一哲掛了電話，林桓自覺地跟過去。
方一哲：“柏榮一起來，你也算當事人。”
“好。”
三人一起到了筆錄室。
林桓看到那個內鬼女醫師的時候有些驚訝，因為這醫師竟然不是鬼，而是個人。
還是個長相氣質都不錯的女人。
李醫師還穿著白大褂，一架無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子上顯得美麗又精幹，神志清明，看起來精神狀態也很好。
警員安排林桓和柏榮兩人坐下，讓兩邊把當時情況又核對了一遍。
李醫師都一一承認了。
林桓和李醫師都在證詞本上簽下字。
等了一會兒，警員把早已準備好的定罪書給了李醫師。
人界死刑，陰界服役二十年。
不想李醫師這次卻拒絕簽字。
她說：“我不是罪人，我只是在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169愛是什麽
“家長把孩子送到特訓班是因為孩子頑劣，甚至這些孩子大多都是社會渣滓，父母想要個好孩子，社會想要好公民，既然這些孩子不好好活，有人替他們活，有什麽不好的？所有家長把孩子接回去以後都誇讚我們，大家兩全其美，不好嗎？”
李醫師說這話的時候，整張臉微微漲紅，眸子裏滿是亢奮的光，宛如最虔誠的教徒。
方一哲冷眼看著她：“你瘋了嗎？沒有誰有資格替誰活，何況那些替代品根本就不是人！那些父母知道這些東西其實都是一個個披著人皮的蠟像嗎？！”
李醫師充耳不聞。
她兀自說著：“為什麽《完美》系列那麽火？因為人人都是孤獨的，就算有伴侶，大家也都是處於對自己身邊的人不滿的狀態，人人都渴望著有一個完美的戀人或是家人，我們讓能完美契合人們要求的鬼去陪伴這些人，又有什麽錯？”
“你瘋了。”方一哲神情冷淡，“李莉，你知道替代品都是鬼，你已經在管理局工作十年了，那些徘徊在人間的鬼是什麽樣你還不清楚嗎？那些被替代的人呢？他們就該死嗎？”
“那些孩子都是社會的渣滓！不過仗著家裏有幾個臭錢才沒被懲罰！”
“成績差不代表品格就差，”方一哲問，“那因為伴侶不滿意而被送到培訓班去培訓的那些人呢？他們做錯了什麽？不愛一個人不會關心另一半難道就罪大至死？”
“他們沒死，”李醫師臉上揚起個愉悅的笑，仿佛早已意料到方一哲會這麽問，她迫不及待的說：“他們只是到另一個地方去了，我們完美戀人培訓計劃，是讓雙方都擁有滿意的伴侶的。”
說完這話，李醫師臉上反是多了幾分自豪的神色。
方一哲：“那些可都是鬼，不是人。”
“那又怎樣，”李醫師聳聳肩，“他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身邊躺著的是人是鬼，人們只需要一個能滿足自己所有需求的東西就夠了，他們才不在乎給予愛情和是人是鬼或是什麽其他東西，大家愛的都是能滿足某個條件的東西，並非是特定的某個人。”
“你怎麽就斷言人們喜歡的不是某個人？”
“這種事情我們早已做了許多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直到老死都不知道身邊人已經換人了，如果真的是愛一個人，怎麽可能發現不了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他了？”
林桓在一旁聽著，心頭卻莫名有了另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
他想起顧文瑜在學校時候問他：“是我哪裏做的不好才讓你想離開嗎？”
究竟我們愛的是那個人，還是……只是那個人特定的某種品格呢？
林桓偷偷側首看了一眼柏榮。
柏榮接到他的視線，眨了眨眼，投來個疑惑的目光。
林桓沒說話，把視線又轉了回去。
李醫師仍舊在說著：“我們這場計劃施行以後，投訴率不過是萬分之一，這意味著大多數人都很幸福，也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因為那些不滿意的人根本沒機會投訴。”方一哲的臉色很冷，“只要發現伴侶有異常的人，都已經被枕邊的惡鬼殺害了。”
李醫師嗤笑出聲，“你以為我會信嗎？方天師，我已經在這裏十年了，你們的審訊手段我很熟悉，我們篩選的鬼都是想好好活著的鬼，不會害人性命的。”
方一哲見她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便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你最好把字簽了，認罪爽快在法院上可酌情減刑。”
李醫師態度很堅定：“我沒罪，我是在用新的手段實現雙贏，只是目前這個手段不得到法律的認可而已。”
李醫師神情堅定，猶如一個即將為信仰赴死的信徒。
認罪書最後還是沒簽，但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簽不簽也無所謂，警察將李醫師關押到了特制的看守室裏，未來幾天將接受下一步審查。
一行人出了筆錄室，方一哲交代林桓：“未來幾天會很忙，你好好休息，最晚後天就要回來上班，這次案子牽扯較大，不能休息。”
林桓自然沒意見，他猶豫了一會兒，問，“方老師，那個顧文……就是那個冒充小叔的鬼，是在我去到C校的時候才出現的嗎？”
“你去的不是C校，是一所私立的寄宿學校，那個鬼，我看你的筆錄說他叫顧文瑜是吧？”說到這裏，方一哲停下了腳步，轉頭神秘兮兮的看著林桓。“你猜猜他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你身邊的？給你個提醒，在你去到C校之前。”
“去C校之前？”林桓眼皮一跳，“多早之前？”
“你猜猜？”
“我們發布任務那天？”
方一哲搖頭。
林桓想了又想，“……執行任務前一個周？”
方一哲還是搖頭。
林桓這下是徹底沒轍了，“我真猜不到……”
“你開始訓練的第二個周。”
“什麽？”林桓驚訝，開始訓練的第二個周那就是好久好久之前了，是在他拿到那板迷幻劑的藥之前。“可要是在那時候他就出現了，他為什麽還要給我送致幻劑？”
“因為他的出現就是為了給你送致幻劑，對了，那段錄像你得看一下，回憶一下看看那時候有沒有什麽特殊的情況。”說著，方一哲又把他帶回了剛才的查詢室。
查詢室裏，剛才那群人還坐在裏面看監控錄像，但看的不是林桓的錄像了，而是沈時的。
方一哲上前去，“打斷一下。”
下面的人點點頭。
方一哲翻翻找找，點開了其中一段錄像。
錄像是林桓第一次訓練到精疲力盡到保健室休息的時候。
錄像裏的他和躺在旁邊的同期姑娘聊了一會兒，之後就有個靈體走進來了。
當時林桓記得來的是柏榮，可錄像裏顯示的卻是顧文瑜。
顧文瑜的身形和柏榮相像，乍一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攝像頭清晰地拍到了顧文瑜的正臉。
當時保健室裏還有醫生和另一名女生，但大家都知道林桓的另一半是個鬼，便沒對顧文瑜的出現說什麽。
林桓旁邊的那個姑娘倒是看了顧文瑜好幾眼，這個女生之前見過柏榮，這時候大概是看出樣貌不同來覺得奇怪。
但之後林桓和顧文瑜神態親昵，這姑娘又低下頭去了。
錄像裏的林桓和顧文瑜交談了兩句，顧文瑜伸手捏了一下林桓的臉。
柏榮默默轉頭去站在自己身邊的林桓。
“……”林桓覺得莫名心虛。
柏榮悠悠伸手，兩指捏住了林桓的臉頰軟肉。
林桓齜牙咧嘴，覺得有點疼，但不敢出聲，乖乖伸手攬著自家小叔的腰作認錯狀。
“林桓，這個地方……”方一哲邊詢問邊按下了暫停，轉過身來卻見到一幅‘男男狗糧’圖。
方一哲：“……你們正經一點。”
林桓手忙腳亂松開柏榮的腰桿，擡頭看向屏幕。
投影屏停留在他臉上出現驚喜神情的時候。
方一哲的紅外線筆指向林桓的手機，“你手機上看到了什麽那麽高興？”
林桓回憶了一下，“……抽到了顧文瑜的ssr卡。”
170安全感
那張卡跳出的時間和顧文瑜出現的時間相符。
仿佛就是顧文瑜來臨的象征。
方一哲在本子上記下這點。
錄像繼續播放著，畫面上的林桓正笑著和顧文瑜說著什麽，林桓還記得這時候的對話，大概就是顧文瑜吃醋他玩游戲之類的，當時他還哄了對方許久。
錄像到兩人出了保健室就結束了，根據外面的監控顯示，顧文瑜在某個監控死角消失了，而柏榮在辦公大樓前接到了林桓。
不過林桓對此一無所查，看錄像的模樣似乎對顧文瑜的消失和柏榮的出現都沒感覺。
錄像裏的林桓和柏榮挽著手出了管理局。
方一哲問：“這之後有發生什麽事嗎？”
林桓和柏榮對視一眼，回答：“沒記錯的話，那天出去就下暴雨了……然後顧文瑜來給我送傘。”
方一哲下巴都驚掉了，“柏榮就站在你身邊，他還有膽子來給你送傘？”
柏榮點頭：“他確實來了，我當時以為他是誤會我是索命的怨靈，所以對我沒顧忌，沒想到……”
“這鬼……真牛。”方一哲在本子上記下，“之後呢？你們接傘了沒？”
林桓回答：“接了，不過回到家以後我就立馬把那把傘燒了還給他了。”
方一哲點點頭。
這邊的時間順序整理完，方一哲又點了兩段錄像。
林桓才得知，顧文瑜在此之後一直時不時的出現在管理局裏和林桓說話，而林桓一直對此一無所查。
更不巧的是，顧文瑜對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都曾經感慨過自家小叔忽然開竅，甚至，他對顧文瑜說的那些話感到心動不已。
想及此，林桓楞了楞。
……心動不已？
幫助管理局收集完證據，林桓和柏榮一起回了家。
林桓一路上很是心不在焉，走到半路忽然問。
“小叔，咱們家的……是你本人吧？”
“是，”柏榮看他神色不對勁，伸手輕輕扣住他的手，“家裏有結界，他進不來的，在家裏的都是我，有些不對勁的話只是你的幻覺而已。”
“噢……”林桓隨口應了一聲，思緒早已飄到了別處。
兩人一起回到家中，林桓接了杯水就去沙發上坐著發呆，柏榮掃了他一眼，不知為何沒上去詢問情況。
林桓現在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思緒交雜在了一起。
顧文瑜那句“是我哪裏做的不夠好所以你才離開我”，和女醫師那句“他們愛的不是這個人，愛的只是對自己好，符合自己心意的東西，和這個人無關。”一直在他心頭徘徊。
他當初以為顧文瑜是在學校才出現的，他僅僅是認錯了幾天。
沒想到顧文瑜竟然已經潛伏在他身邊那麽久了，這麽長時間他對此一無所查。
顧文瑜沒破綻嗎？
有。
就假扮柏榮進保健室那天就破綻百出。
因為那天晚上柏榮回來看到他在玩游戲一點吃醋的表現都沒有，之後甚至還和他一起聽游戲人物的語音。
這麽大的差距，他怎麽就沒察覺出來呢？
還有之後。
柏榮生性內斂，很少說漂亮話，更別說會對他說什麽甜膩的情話了，可是怎麽……怎麽他就沒看出來呢？
細節上的差異那麽大，他真的一無所查嗎？
也不盡然。
他察覺到了，他很早之前就察覺到了。
只是最後忽視了。
為什麽忽視了？大概是因為……顧文瑜表現的真是他內心深處渴望得到的柏榮。
他也想柏榮會像普通戀人一樣吃醋，也想柏榮能無時無刻照顧他的感受，也想聽柏榮說赤.裸的情話……
他是個普通人，自私的渴望著愛人能每個地方都讓自己歡心，只是因為這些需求和柏榮自身性格差距太大，他便也沒強求。
人都是會欺騙自己的。
一旦看到更符合自己心意的東西，就會下意識忽視掉不對勁的地方。
他從幼時還不知愛恨的時候就一直對柏榮有朦朧的好感，再到後來長成人，他眼裏依舊只有柏榮，可柏榮一直對他不鹹不淡，不遠不近，這樣的暗戀關系持續了十多年。
這期間，兩人不算親密，更談不上了解。
他真的愛的是柏榮，而不是他這十多年來自己幻想的柏榮嗎？
這個念頭一出來，林桓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想完了嗎？”
柏榮的聲音驟然響起，林桓嚇了一跳。
他擡起眼來，就見男人坐在他側邊的沙發上，修長的雙腿交疊，手指撐著下頷，表情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一刻，林桓覺得莫名的慌亂，他胡亂應了一聲。“嗯……”
男人一雙點漆似的眸子流轉，最後落到他面上。
“結果呢？”
“……”林桓張了張口，不知該怎麽說。
難道他要說他懷疑這十多年來他愛的根本不是柏榮？
柏榮緩緩站起身來。
林桓霎時間僵了身子。
他不現在不太敢面對柏榮。
男人站至他面前，手掌托起他的下頷往上擡起。
“看著我。”
下巴上男人的力道大的嚇人，林桓被迫擡起頭來，他猶豫了一會兒，遲疑著擡眼看向柏榮。
落入他眼裏的是男人一如既往精致的面貌，那雙黑瞳裏的情緒克制而溫柔。
柏榮說：“別忘了，你已經認出顧文瑜不是我了。”
“……”林桓沈默了一會兒，回答，“可是……我也沒法否認，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我感到心動。”
“那是因為你看到的是我的臉。”柏榮的回答堅定，男人的拇指在他下巴挲摩，有些癢。“顧文瑜的所作所為的確是你所渴望的，比如說在大庭廣眾之下對你說情話，在別人面前大肆宣揚你的存在，在很小的細節上吃醋，原本我也在這件事情上感到惱火，可最後我想通了，你對這些事情感到心動的前提是，你看到的是我。”
柏榮看著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你渴望這些其實是沒有錯的，因為你沒有安全感。”
因為你沒有安全感。
這句話如同當頭一棒敲在林桓腦袋上，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你真正渴望的並不是我宣揚你的存在和胡亂吃醋，而是渴望我認可你是我的愛人。”
柏榮說：“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和我的相處一直都很小心翼翼，我說一你不敢說二，我們的一切看似默契，其實只是你單方面在改變，對嗎？阿桓。”
“……我沒有勉強自己將就你。”
“是，你是沒有勉強自己，可你對我說過任何一句你真正的渴望嗎？”
“我……”沒有，他從來沒說過。
或者是……不敢說。
對林桓而言，他常年來一直站在暗戀的角度上追求柏榮，十多年來不曾說出口的喜歡，在日積月累下變成了最卑微的渴望——我不求你做什麽，你和我在一起就夠了。
“上次在公墓，我曾想殺了你，一直無法拋棄對林家的仇恨，這是我的心魔，這次你因為太過渴望得到認可從而沒及時認出那不是我，沒安全感，這是你的心魔，”柏榮神情冷靜而堅定，“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171生死簿
柏榮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大概就是這樣一個人。
當你被感性支配，滿腦子只剩下難過的時候，他依舊能理智而冷靜的分析雙方的對錯，仿佛永遠不會被感性所支配。
這十多年來亦是如此。
林桓註視了他這麽多年，林家上下對此有目共睹，柏榮亦對此心知肚明，可無論愛或不愛，柏榮都一直都克制地對他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這個距離不會讓林桓感到疏遠從而退卻，也不會近到讓林桓想入非非。
林桓不知道為什麽當初柏榮要這麽做，就像不知道現在的柏榮為什麽能冷靜分析出兩人的心魔，提醒他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柏榮永遠屬於理智，永遠不會胡思亂想，所有在愛情當中會有的小情緒從不會在男人身上出現。
以至於林桓根本不知道——柏榮真正的想法。
現在的情況哪怕柏榮說兩句軟話哄哄他，一切就會恢覆原狀。
可惜柏榮沒有。
林桓張了張口，最終還是咽下心裏話，只說：“對不起，我現在沒辦法冷靜下來分析這個有心之人是誰。”
柏榮看了他許久，忽然松了手。
林桓低下頭來，目光落在地板上。
不過一小會兒，他忽然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再擡起頭去，卻只看見了門縫裏柏榮的背影。
客廳大門關閉的聲音傳來後，屋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柏榮走了。
林桓看著緊閉的大門，足足楞了五分鐘才回過神來。
柏榮……走了？
為什麽走了？
他一下站了起來沖向門口，大門砰地一聲打開，就在跨出大門之時，林桓又楞住了。
他看著外面空空如也的走廊，感到一瞬間的茫然。
他不知道去哪找柏榮。
陰婚的感情和思想銜接是單方面的，柏榮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卻沒辦法知道柏榮在想什麽。
他失蹤了柏榮總能找到他，可現在他卻不知道要去哪裏找柏榮。
這麽久以來，除了工作時間，其他時候柏榮都和他形影不離，就算偶爾分開了，柏榮也會叮囑他“在這裏等我”。
他從沒有找過柏榮，因為柏榮從來都是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林桓站了一會兒，摸出手機來給柏榮打了過去。
手機裏傳來單調的嘀嘀聲，給鬼打的電話有所不同，只要打電話的人一直供給靈力，這個電話會一直響，不會出現掛斷情況。
單調的嘀嘀聲不知響了多久，直到手機發燙林桓才掛了電話。
柏榮真的走了。
林桓掛斷電話，瘋了一樣沖下樓。
他沿著兩人上班的路線反覆的走，又到兩人常去的小店去，他找遍了兩人經常去的地點，卻沒見到柏榮的身影。
他心慌意亂地往回走，卻忽然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後背上都浮現了兩個字：快走。
是林爺爺的筆跡。
這已經是第三次出現了。
林桓站在路旁，看著人來人往的人群，有些茫然地問。“爺爺，你要我走去哪裏？你到底要我離開誰？柏榮嗎？”
“爺爺要你到我這來。”清亮的聲線在耳邊響起。
林桓猛地轉身，映入眼簾的是顧文瑜的臉。
顧文瑜樣貌與上次並無二差，只是魂魄看起來更透明了一些，比原來更容易分辨是靈體。
顧文瑜眨了眨眼，問：“他不要你了嗎？”
林桓握緊袖間的小刀，心想這地方還人來人往，顧文瑜卻可以肆無忌憚的出現，這鬼的實力絕對不可小覷。
不過這人氣重，要是動起手來對他會比較有利。
見林桓不說話，顧文瑜也不惱，反是溫聲問他，“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林桓暗暗摸到了口袋裏的手機，正要打出去，顧文瑜卻隔著口袋按住了他的手。
動不了，連簡單的手指彎曲都做不到。
顧文瑜擺出苦惱的樣子，“我要帶你回家，你卻想叫人來抓我。”
林桓這才開口，“有事嗎？”
“帶你回家呀。”顧文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反正都是鬼，你不想換個鬼談戀愛嗎？”
“不想。”
“好吧。”顧文瑜聳聳肩。
忽然，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風猛地推了林桓一把。
人群傳來驚叫聲。
卡車尖銳的剎車聲穿透林桓的耳膜。
‘砰’一聲，一切都安靜了。
*** ***
三途河畔，彼岸花開。
面貌各異的鬼差站於路兩旁，路上的亡魂面無表情的垂著頭整齊劃一地往前走著，透明的魂體在昏暗的地府變成了一條光帶，蜿蜒向上。
林桓是第一次到地府，更是第一次走三途河。
三途河被稱為生與死的界限，到了這裏就回不去了。
彼岸花似火一般大簇大簇的盛開，他卻沒有任何心思去看。
過了三途河接受審判，接著就要走奈何橋，喝孟婆湯，有罪的人下地獄，沒罪的人再入下一世輪回。
沒有後悔藥可以吃了。
林桓想動，想和路邊的衛兵說他不想投胎。
可偏生他渾身像被加了什麽禁制，無法動彈，只能像個被人操縱的木偶人一樣往前走。
過了三途河，亡靈根據罪孽深重程度分別去不同的殿裏接受審判。
林桓進的是中間的隊伍。
他不由自主地跟著亡靈進去，報上了自己的名號和生辰八字。
負責審判工作人員在電腦上點了半天，又翻了半天卷宗，最後皺緊眉頭說，“不對啊，亡者名單沒你的名字，你來錯了吧？還是你早就死了，現在才來投胎？”
林桓想回答，可是沒法說話。
不過工作人員也沒想得到他的回答，自言自語似的問了一句又埋頭翻卷宗去了。
林桓感到有點冷，他哆嗦了一下。
工作人員擡起頭來，“冷嗎？”
林桓還是不能做出任何回答。
“冷就說明你是最近才死的啊，怎麽翻不到記錄呢……別怕啊，就冷那麽一會兒，也就你沒死透才會覺得冷，等你審判完過奈何橋就感受不到冷了。”
林桓：“……”
工作人員翻了一本又一本的卷宗，隔間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
只見袖口別著“大隊長”字樣的牛頭鬼差和方一哲一起走了進來。
大隊長說：“上面的人走錯了，放人。”
“難怪我找不到呢，我這都翻到十年前的生死譜去了。”工作人員一邊嘿呀的嘆氣，一邊把卷宗閉上了。
就在卷宗合上的一瞬間，林桓卻看到了林家的家譜。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劃上了一道殷紅的朱砂紅痕，名字下方清晰的寫著：林桓（幺子）1993——2005。
他早就死了。
172快樂
2005年，林桓不過才十二歲。
而如今，他已經無災無難的活到二十五歲了。
短暫的慌張之後，林桓立即想到，是不是看錯了？或者是重名？
當然，他不可能在這詢問是怎麽一回事。
萬一生死簿上那個人真是他，那麽他活到現在，算是鉆了地府的空子，逆天改命可是個嚴重的問題，深究起來誰都不願意。
最後，林桓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看見地跟著方一哲去了辦事處辦理離開這兒的手續。
黃泉路上往地府裏走的生魂多，但往地府外走的生魂寥寥無幾，返回人間那條長長的道路上只有林桓和方一哲黑鷹三人，曼珠沙華似乎更艷麗了幾分，漫天的紅雲飄蕩，倒更像是人間黃昏時候的景象。
方一哲絮絮叨叨的交代著：“回去了你不要單獨一個人行動，那鬼似乎盯上你了，你就把你當成你小叔的褲腰帶，他去哪你去哪，不然就好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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