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8回老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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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路上倒是很順利,除了那輛和他們擦肩而過的車。

每次林桓一跟在那輛車後頭,那輛車就瘋了一樣踩油門想甩開他們。

深知是開車的男人剛才嚇慘了,怕前面那輛車再這麽下去會出車禍,林桓索性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等那車子駛得了無蹤跡才開始走。

到達老家的時候已經接近淩晨三點了。

三更半夜,住處自然是難找的,尤其是在A縣這種慢節奏的小縣城,找了幾家旅店都大門緊閉。

這個時間點,林桓自然也困的不行,“我們睡車上將就一晚吧……”

柏榮伸手撫了撫他疲倦的面頰,“我來開吧,你來睡會兒。”

“不。”林桓強撐起就要閉下的雙眼,“我不困。”

“乖。”柏榮捏起他頰上軟肉,豎了根手指,“這是幾?”

林桓反應了大半天,扭頭看著柏榮修長的手指,“一……不是,二……”

那根蔥白的手指晃起幾個重影,林桓看著看著,眼前一黑,睡過去了。

柏榮將他座椅放下去,讓他睡得更安穩些。

剛給兒子買了面包回來的中年男人見到路邊停著一輛熟悉的車,往擋風玻璃看去,見駕駛座上躺著一位穿著灰毛衣的小夥子,大概也是像他們一樣找不到住處,準備在車上睡一晚上的。

男子剛要收回視線,下一秒,那輛車就自己發動了起來,方向盤自己轉動著掉了個頭駛向幽黑的小巷,漸漸不見了。

中年男子嚇得面色慘白,忙回到車裏抖著手念了數聲阿彌陀佛。

小兒子從副駕駛座探過身子來,扒著他的衣袖,雙眼充滿了天真的憧憬,“那輛車裏的青臉白衣服叔叔好厲害呀,他揮揮手方向盤就自己動起來了,是電影裏那種可以用意念操縱的高達嗎?”

中年男子叫這童言無忌嚇得快要暈過去了。

林桓再醒來的時候,入眼就是熟悉的木質房梁,被子還是老式的大紅花襖被,沈重又暖和。

他扭頭看去,見檀木桌上擺著一小盆晶瑩剔透胖乎乎的多肉。

這裏是……林家?

他恍惚想起,林家不是被封了嗎,怎麽還能住人。

房間內空無一人,他揉了揉眼睛,仔仔細細看了周圍一會兒,才想起,這不是柏榮的房間嗎?

推門出去,一顆高大的槐樹郁郁蔥蔥的立在庭院中央,顧嫂忙裏忙外地往桌上端菜,幾個穿著上個年代衣服的傭人在打掃衛生,二姑媽穿著一襲白旗袍在另一張桌前夾菜。

林桓一時恍惚。

柏榮靠在躺椅上,見他來了便坐起身。“醒了?”

林桓回過神來,“……嗯。”

顧嫂連忙招呼他去那桌擺得滿登登的桌前坐,“快,小少爺,菜都是給你準備的,早些吃吧,過會兒涼了。”

“好。”

桌上的紅燒肘子晶瑩剔透泛著油光,幾碟小菜翠綠可口,林桓的肚子咕咕叫起。

柏榮走到他身邊,屈指刮了刮他鼻梁。“不會還擔心吃進去的都是餿的或是發黴的食物吧?”

“……沒有!”林桓在鬼怪管理局上了那麽久的課,對於這些常識性問題自然有了一定了解,鬼才不吃那些發黴的食物,正好相反,鬼吃的一般都是最新鮮的。

坐到桌前,食物的香味飄進鼻孔裏,林桓食指大動,不等柏榮先動筷子便低頭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毛茸茸的黑背犬骨頭尋著香味從屋子後面走了出來,見到林桓興奮地叫了兩聲,瘋狂搖著尾巴跑了過來。

林桓扭頭看到它,飯都不顧上吃了,筷子一放就抱著骨頭一陣狂揉。

柏榮出言提醒,“好好吃飯。”

“哦!”

這麽一會兒,菜都有些涼了,林桓忙不疊地又吃了起來,把啃剩的豬肘子丟給了骨頭。

柏榮拄著下巴看著對面吃飯神態幾乎一模一樣的一人一狗,有點兒想笑。

林桓腮幫子塞的鼓鼓的,他擡起頭來問,“小叔笑什麽?”

柏榮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看我家大狗狗吃飯樣子可愛。”

“什麽大狗……”林桓低頭看看骨頭,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原來大狗狗是在說自己,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把臉埋回碗裏,“……我才不是狗。”

柏榮笑瞇瞇。

吃完飯,林桓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吃完了歇會兒,我們去公墓。”

“好。”

林桓打量著四周,這地方是林家鬼宅,和上次來並無多大的變化,只是原本枯萎的槐樹長滿了枝葉,要不是鬼宅沒有太陽,這地方與林家老宅無二。

“昨天是小叔把車開到這裏來的嗎?”

“嗯,看你太困了,暫時沒其他地方能歇腳,索性回來了。”

“小叔為什麽不早點提醒我?其實我們早就該回這裏住啊,還免了住宿費,那些小旅館怪不幹凈的。”

“你是活人,住在這裏不宜於身體健康。”

“這樣啊……”

林桓擡頭,見院子的角落裏丟著一沓紙,他走進去看,見那白紙上寫著幾個字,毛筆字跡蒼勁有力,看著分外眼熟。

和那女鬼背上映出的筆跡如出一轍。

柏榮順著他目光看過去,解釋到,“那是林爺爺題的字,他出了事以後你父母就把這幅字燒了,便到了鬼宅來,暫時沒地方放,便都堆在那兒了。”

“哦……”林桓走進想翻看一下,卻被骨頭咬住了褲腳。

骨頭看著他瘋狂地搖尾巴,亮晶晶的黑狗眼裏明晃晃的寫著:陪我玩陪我玩!

林桓拿它沒辦法,便又和骨頭玩了一會兒。

柏榮看了半晌,回屋去換了身衣服,才出來叫他。“走了。”

“好——”

林桓戀戀不舍地拍了拍骨頭的腦袋,骨頭喉嚨裏發出嗚咽聲,大腦袋不住在林桓褲腿磨蹭。

柏榮見他在車門邊上一只摸著骨頭不肯上車,問到,“喜歡這嗎?”

“……嗯。”

“有空可以多回來看看。”

林桓使勁揉了揉骨頭的腦袋,咬咬牙上了車。

柏榮坐到副駕駛位上,認認真真地系好了安全帶。

林桓看著前方的一片迷霧,發動了車子,“我以為小叔剛才會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常住。”

柏榮輕笑,“除非我想要你死。”

079人間溫情(一)

只有死人才會常住鬼宅的。

林桓自然也知道這點。

這些天他在人鬼戀的論壇上了解了很多相關知識。

很多鬼帶戀人回家都會忍不住問要不要常住,也許是無意的,也許是有意的,但無論如何,作為人的一方絕對不能同意。

因為一旦同意你就一輩子留在那了。

上次在客廳裏柏榮問過他是否喜歡到什麽都願意做,其實也是這種誘導性問題的一種,所以剛才林桓第一個反應便是柏榮下一秒會問是不是要常住。

誰知柏榮就這麽坦然的否認了,還一語道破林桓的小心思。

不免讓林桓覺得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聽從柏榮的指引,林桓開著車在霧氣中繞了幾圈,出現在了鬧市街頭。

白天的A縣很是熱鬧,今天恰好是趕集日,這地方又是鬧市區,車子堵得幾乎寸步難行。

柏榮看著前方竄動的人頭,摸了摸下巴,“唔……早知道不把門設在這裏了。”

林桓踩剎車的腳都踩酸了,“鬼宅的出口怎麽會設在這裏?”

柏榮瞇了瞇眼靠著椅背,“大隱隱於市嘛,那些出入口在荒郊野外的鬼宅隔三差五就被半吊子的天師打擾,設在這裏誰也想不到。”

林桓想了想,覺得還蠻有道理的。

一個小時後,林桓終於開出了擁堵無比的路口,駛向公墓。

約定好的時間是今天十二點之後來拿骨灰,兩人到公墓的時候還早。

一下車,林桓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到了。

公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還有不少老人坐在路邊的椅子上嗑瓜子。

要不是這些老人的魂魄都是半透明的,林桓一定以為自己走錯路來了養老院。

除了老人,還有不少缺胳膊斷腿的年輕人,這不,門口就守著兩個胸口開了兩個大窟窿的壯漢,正虎視眈眈地看著林桓。

若他們還活著,林桓一定敢拍著胸脯說自己一個能打十個,可面對鬼……他慫了。

柏榮輕輕扣上他手,“跟我走。”

林桓便乖乖跟著自家小叔進了門。

柏榮走過去的時候,那虎視眈眈的兩個壯漢鬼直接縮進了墻壁裏。

來的太早了,管理員說負責這個事情的相關人員還沒來,讓林桓等等。

公墓裏不乏來祭拜的人,林家死去的一家老小都埋在這公墓裏,只是之前聽柏榮的說這些人都被管理局的天師超度投胎去了,他現在也沒必要再祭拜。

他慢慢在墓地裏走著,找到了柏榮的墓。

墓碑上有一寸的黑白照,這照片是柏榮大學時候拍的,看起來嫩生生的。

林桓輕輕笑起,將手裏的菊花擺在了墓碑前。

柏榮看看那束新鮮的菊花,又笑著看了看林桓,“我都在你面前了,還往我墓前擺花。”

“難得來一趟嘛。”林桓蹲下來拂去墓碑上柏榮照片上的灰塵,“這還是我第一次來給小叔掃墓。”

“嗯。”一陣冷風刮過,方才新鮮的菊花一瞬間沒了光澤。

柏榮道:“那我就收下了。”

“你好。”一位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性出現在一旁,臉上帶著笑容走了過來。

林桓剛要答應,便見女人的眼睛看著的是柏榮,分明是在和柏榮打招呼。

難不成這女的不是人?!

“你好。”柏榮臉上掛起標準的客套微笑。

“你是這間房的主人吧?”女人指了指墓碑,將手裏的方糖遞給了柏榮,“我就住在你隔壁,姓顧。”

柏榮接過女人遞過來的方糖,輕輕頷首,“顧小姐,鄙姓柏。”

“這麽久了從來沒見到過你呢,還以為你投胎轉世去了。”

“出門旅游去了。”

林桓在一旁難過的想咬小手絹,小叔在哪裏都那麽受歡迎,原來大學就被一群又一群的男男女女搭訕,現在變成鬼了還老被鬼搭訕,嚶嚶嚶!

不等他專心致志的傷心一會兒,稚嫩的童聲在不遠處響起,“昨天那個超厲害的哥哥!”

林桓轉頭去,見一個中年男子手裏拎著一袋紙錢和大捧玫瑰站在不遠處,跟在身邊的小孩子正快步朝這邊跑過來。

‘砰’一聲,那小孩徑直撞向了林桓的小腿,慣性的作用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聽得一聲巨大的空響。

“哎呀!寶寶!”

那女鬼驚叫一聲急忙過來想拉,又想起自己抱不起小孩來,急得直跺腳。

林桓連忙蹲下身去把小孩抱起來,拍了拍小孩褲子上的灰。

這個年紀的小孩跌倒大都會吱哇亂哭,但這孩子沒有,反而抓著林桓的衣服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

“大哥哥——”

“哎。”

林桓顛顛懷裏的小孩,覺得這反應還怪好玩的。

這小孩生的也怪水靈,烏溜的眸子,棕色的頭發襯得如瓷的肌膚更發白皙剔透,身上穿著英倫風格的小馬甲和九分褲,看起來有幾分小大人的味道。

林桓隱隱覺得這小孩的打扮有幾分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

小孩是沒事,可把那中年男子嚇壞了,拎著東西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把手裏的東西一放,看著那小孩就怒罵道,“你這破小孩,就知道亂跑!”

說著,伸手就要把孩子抱過去。

這中年男子的動作說是要抱回去,但力氣和動作卻和搶回去差不多了。

眼神還透著幾分忌憚和恐懼。

林桓覺得莫名其妙,趕緊把孩子還給了中年男子。

這小孩剛到中年男子懷裏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手推拒著男人的胸膛,“你弄疼我了!”

男人手忙腳亂地把小孩放下,滿臉的茫然無措,頓了兩秒,又面露厲色,訓斥著,“動不動就哭!就知道哭!”

說完,小孩哭得更兇了,邊哭邊趴在地上拍地,好不淒慘。

“真是的!這個大傻子!”那連衣裙女鬼又跺了跺腳,“那麽多年了,還是不會帶孩子。”

說完,女鬼蹲下身來,手掌一下下撫摸著小男孩的腦袋,“寶寶乖,不哭了,不哭了啊,媽媽給你糖吃好不好,不哭了。”

說著,女鬼不知使了什麽法子,把手裏的方糖塞到了小孩嘴裏。

小孩噎了一下,還真不哭了。

還享受地咂咂嘴,抽噎著,“好甜……”

女人開心地笑起,忍不住又摸了摸小孩的腦袋,依依不舍地站開了。

那中年男子原本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見小孩不哭了松了一大口氣,“就成天給我搗亂,在你媽媽墓前哭,她要以為我虐待你了。”

“哼。”小孩爬起來,自己拍掉身上的灰,小手緊緊抓著林桓的褲腿,仰著小腦袋看著他。“哥哥帶我玩……”

“哥哥忙呢,人家哪有空帶你玩。”中年男子有幾分忌憚地掃了眼林桓,伸手想把小孩哄過來,“乖,別給人家添麻煩。”

080人間溫情(二)

小孩不依不饒地抓著林桓褲腿不撒手。

林桓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這破孩子!”哄了兩下不起作用,男人又吼了起來。

小孩癟嘴,又要哭。

林桓頭疼,蹲下身把那小男孩抱進了懷裏,“不哭了。”

“好吧。”吸吸鼻子,小男孩乖乖地靠在林桓懷裏。

“抱歉啊……”中年男子撓了撓後腦勺,看著林桓,“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

“我老公啊什麽都好,就是都三年了,還是不會帶孩子,每次到這裏小海都被他罵哭,唉……”女人看著那中年男子,悠悠地嘆了口氣。

林桓悄悄松了口氣,原來這女鬼心有所屬,不是來勾搭自家小叔的。

柏榮問到,“那孩子是你親生的?”

“是啊。”女人把頭發別到耳後,看著男孩的眼神格外柔軟,“我活著的時候小海才一歲,我送小海去幼兒園的路上出了意外。”

“這樣……”柏榮看了看滿臉皺紋的中年男子,“看著你挺年輕的啊,和您丈夫年齡差別挺大的吧?”

“嗯。”女人笑起,看著中年男子的眼神裏一派溫柔,“我和我丈夫差了十多歲,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麽我要嫁給一個那麽老又不是很有錢的男人,但是我們很相愛啊,我都死了那麽多年了,他隔三差五總要來看看我。”

“忘年戀嗎?”

“是啊。”

柏榮輕笑一聲,看了看林桓,意有所指,“真巧,我家也是忘年戀。”

“是嗎?”女鬼好奇地轉過頭打量著身旁的柏榮,“你看起來很年輕呢,難道是你妻子年紀比較大?”

“不是,”柏榮看著林桓的背影笑了笑,“我妻子年紀比我小了六歲。”

林桓一直偷聽著這兩鬼談話呢,聽到這,耳根通紅。

女人順著柏榮的視線看去,似乎懂了什麽。“你之前說出去旅游是跟在他身邊吧?”

“嗯。”

“可是鬼跟在人身邊不是會倒黴嗎?鬼身上的晦氣會傳染給人吧……”

“是啊,不過他會定期去寺廟裏,所以影響不大。”

“真好……”

林桓裝作沒聽見,心不在焉地哄著懷裏的小孩。

一陣濕熱忽然包裹了他的耳垂,小孩柔軟的舌尖觸上了他耳垂的軟肉。

林桓的耳朵本就是敏感點,這麽被舔了一下驚得直接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柏榮額角一跳。

那小孩張著嘴站在原地,看著林桓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縮了縮身子,“怎麽忽然好冷哦……”

林桓忙用袖子擦去耳垂上的水漬,哭笑不得地看著那小男孩,“你怎麽咬我?”

“沒咬。”小孩一本正經的辯解,“我就含了一下!”

小孩的父親忙上來抱住小男孩,訓斥道,“怎麽能隨便這麽對哥哥呢!口水很臟的。”

小男孩看著林桓,癟了癟嘴,眼看又要哭了,半天卻只是淚水在眼裏打轉,“好吧……哥哥對不起。”

這小孩雖然討嫌了點,但面對著一張洋娃娃似的小臉,還真氣不起來。

林桓伸手捏了捏小孩的臉,站起身拍掉了褲子上的灰塵,“沒事。”

小孩這次終於不鬧了,小手緊緊拽著中年男子的褲腿,“爸爸,我們快給媽媽掃墓吧。”

“你還知道你是來掃墓的。”中年男子揉亂了小孩腦袋頂的頭發,彎腰拿起了地上的玫瑰,對林桓歉意一笑,“打擾了。”

“沒關系。”

林桓擺擺手。

父子兩往旁邊走了幾步,到了那女人的墓前。

女人也從柏榮身邊走了過去,站在自己的墓前看著父子兩。

公墓的墓碑面前清一色擺的都是菊花,唯獨這裏擺著的是殷紅的玫瑰,分外顯眼。

中年男子拿了個塑料袋鋪在墓前磕了個頭,目光落在墓碑上女人的黑白一寸照上,絮絮叨叨地念著近年來的狀況,似乎是覺得對著墓碑自言自語有外人看著很奇怪,不自在總拿眼角瞟林桓。

柏榮攬上林桓的肩頭,“走吧,我們去那邊坐會兒。”

林桓點了點頭,跟著柏榮到了公墓邊的長椅上。

公墓治理很好,雖然進入冬天草地都枯萎了,但屹立在四周的松樹還是郁郁蔥蔥的,常青藤攀爬在辦公處的墻壁上,看起來分外清秀。

林桓兩手放在嘴邊呵了口氣,靠在白色長椅椅背上,仰望著A市看不到的蔚藍天空。

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以後退休了還是回這裏養老吧。”

“別忘了縣城裏可臟得很。”

林桓笑了笑,“誰說要在縣城養老了?老了我就在這應聘個看門老大爺,每天守守門就行。”

“這?”柏榮唇角帶笑,拄著下巴看向一望無際的公墓場地,“你要是在這工作會被這裏的鬼給騷擾到想哭的。”

“也是哦。”林桓撓撓後腦勺,見遠處剛才那女鬼小心翼翼地靠在了中年男子的肩頭,中年男子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小男孩則早就迫不及待地吃起了供奉完畢的食物。

這麽遠遠看去,和人世間的一家三口並無兩樣。

這事,公墓的管理員走了過來,“林先生,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人也來齊了,開始吧?”

“好。”

林桓到辦事處把手續交了又簽了字,管理員仔細核對後又看了看表,探頭往裏面喊了一聲,“好了,叫李婆他們來吧。”

說完,幾個老太太和穿著灰色道服的人從裏面的房間走了出來,什麽桃木劍啊羅盤啊一應俱全。

林桓抽抽嘴角,“神婆?”

“嗯,”管理員老氣橫秋地說到,“可別不信鬼神,拿骨灰出來可是很講究的,稍有差錯會影響到到子孫後代的命運的。”

林桓心想他倒是信的,可是這群人一看就是江湖騙子啊!連站在他身旁的柏榮都看不見!

用腳趾頭猜都能猜到這群人就是來騙錢的。

他阻擋了往外走的幾個神婆,看著管理員,“這服務我不要。”

“不行,”管理員臉上浮現凝重的神色,“不止你會出事,我們幫忙挖掘的工人也會出事的。”

頭發花白的老婆婆直接一把拽住了林桓的手就往外拉,老人手裏還舉著羅盤,“走啦,買個安心嘛,不要那麽小氣。”

“……多少錢?”

“也就四百塊啦!”

林桓還想說什麽,柏榮卻壓了壓手掌做出個噤聲的手勢。

他疑惑地看著柏榮。

柏榮出聲解釋,“B縣遷移墓的老規矩了,不用白費口舌了,錢也不多,我在這裏的日子骨灰保存的也蠻好的,墓碑還經常有人擦,當辛苦費給他們吧。”

林桓聽完,妥協了。

老婆婆拉著他走出房間後給坐在一旁的工人打了個手勢,一行人扛著鋤頭等工具跟了上去。

老婆婆邊走邊還在跟林桓洗腦,“小夥子可別不信,打擾靈魂安息可不是件好事,沒我們做法,輕易開墓會打擾了沈睡的靈魂,打擾人家睡覺可是要死人的。”

林桓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柏榮,心想這魂魄好好的站在我身邊呢,絕對不會打擾。

081人間溫情(三)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到了墓碑面前,自然驚擾了在一旁膩歪的女鬼和她的丈夫。

女鬼看著柏榮驚訝道,“你要走了嗎?”

“嗯。”柏榮客氣的笑了笑。

“搬到哪去?”

柏榮視線移向林桓,笑到,“跟他回家。”

女鬼更是訝異了,“這年代把骨灰帶回家裏供奉的人倒是很少了,大家不是講究入土為安嗎?”

“嗯,可惜我入土了也沒得什麽安寧。”

“哈哈,”女鬼笑起,“我也一樣,入了土也總是記掛著我家孩子,舍不得去投胎,想陪他直到他長大娶妻生子。”

神婆把香壇之類的東西一一擺好,拿了道符壓在墓碑頭上,念念有詞的開始做法。

中年男子忌憚地看著做法的一群人,帶著小男孩走遠了些。

小男孩抱著中年男子的腿,眼睛亮亮的盯著一群人。

神婆絮絮叨叨地拿著根插著黃符的竹竿跳大神,林桓抱著手在一旁看的直想打瞌睡。

許久後終於好了,拿著開墓工具的工人上來叮叮當當地開鑿墓地。

小男孩一溜煙沖了過來,快到他的父親都沒能及時拉住他。

中年男子還在原地,看著小男孩的背影滿臉的無奈。

“哥哥哥哥!”小男孩抓住了林桓的褲腳晃悠。

林桓看著工人挖開墓地,邊分神低下頭去看小男孩,“怎麽了?”

小男孩仰著頭看他,“你要把這裏躺著的哥哥送走嗎?”

“嗯。”

“要送去哪裏呀?”

“唔……”林桓心想這小孩問的還挺多,便蹲下來攬住小孩的脊背輕拍,“怎麽想知道這個?”

“因為這個哥哥的照片好帥呀——”小男孩的兩只手輕輕抓著林桓的衣袖,表情看起來一派天真無邪。

林桓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腦瓜。“哥哥帶他回家。”

“回家?”小男孩歪歪腦袋,“回哥哥家嗎?”

“嗯。”

談話間,柏榮的骨灰盒已經被工人用紅布包裹著擡了出來,雙手恭恭敬敬地遞給了他,“林先生。”

“好。”

林桓連忙放開了小孩,伸手接過了那個黑盒子。

骨灰盒不過是一個四四方方的黑色木盒,上頭用金線勾勒了絲絲縷縷的圖案做點綴,沈甸甸的。

工人帶著他往前走,“去前面簽個字就可以了。”

“好。”

林桓小心翼翼地擡著黑盒子往前走。

柏榮見狀,和女人揮了揮手作道別。“我走了。”

女人玩笑撕的感慨,“好不容易有個帥鄰居,又要走了。”

林桓跟著工人到公墓管理處簽了好幾份遷移書,確認完事了。

那小男孩不知什麽時候跟著他到了管理處來,抱著桌子的一腳看著林桓。“哥哥要走了嗎?”

“是啊。”林桓抱著骨灰盒沖小男孩擺了擺手,“拜拜。”

“不!”小男孩上前幾步一把抱住了林桓的腿,憋著嘴巴,一雙眼睛淚汪汪的看著他,“哥哥不要走。”

林桓哭笑不得,他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受小孩歡迎。

屋外傳來了中年男子的聲音,男子很是焦急地呼喊著,“小海!小海!”

“你爸爸叫你呢,乖,快回去。”

“不,不去……”

林桓只得蹲下身來試圖掰開小孩的手,但小孩卻越拉越緊。“不要哥哥走……”

柏榮垂眸掃了一眼小孩的手,小孩忽然像針紮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林桓剛松口氣,見小孩蜷著兩只小手,看著他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小臉哭得紅紅的,看著可憐極了。

林桓心軟歸心軟,但還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沖出了房間門,生怕晚了一秒又被抱住褲腿。“小海再見!”

林桓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中年男子也在工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小男孩,“小海,你怎麽到處亂跑啊!你知道爸爸有多擔心嗎?”

小男孩吸著鼻子,目光停留在不遠處林桓的背影上,低聲喃喃自語,“不是小海,是辰辰。”

中年男子罵了半天,看自家兒子根本不看自己,氣極,蹲下身來看他,“有沒有聽爸爸說話呢?”

“聽了聽了。”小男孩敷衍到,小手抓上了中年男子的衣袖。“爸爸抱——”

另一邊,林桓順利的到了公墓門口,卻見公墓鐵門鎖住了,幾個青年男子圍著那把鐵鎖在搗騰著什麽,門外還站著幾家人,似乎是來掃墓的。

林桓走近詢問,“怎麽了?”

青年擦掉額角的汗液,“鎖打不開了。”

“打不開了?”

“嗯。”

輪流換了幾個青年去擰鑰匙,那鎖還是無動於衷,牢牢地跨在鐵門上。

公墓外積聚人越來越多,過了一會兒,管理員才到了。

管理員邊走邊數落著,“開把鎖都開不開,要你們何用。”

說著,管理員擰了擰那鑰匙,鎖還是紋絲不動,“前天才換的鎖,怎麽又壞了……”

邊說,管理員邊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擰鑰匙,只聽‘哢嚓’一聲,鑰匙斷了。

眾人:“……”

這鎖是肯定打不開了,管理員故作鎮定,清了清嗓,“不是還有小門嗎!開小門啊!”

“小門那邊插銷凍住了……”

“凍住了?”

管理員覺得古怪,帶著一群人又走了過去。

林桓捧著骨灰盒跟著過去,見側門的鐵門邊下方有一根兩指粗的鐵插銷,這根插銷牢牢插入了地裏,起到了鎖門的作用。

管理員試探性拔了一下那鐵插銷,竟是紋絲不動。

門外來掃墓的人等了許久,催促到,“能不能打開啊?這大白天的關門,還打不開了,有病嗎……這不是叫人白跑一趟。”

管理員自然是覺得有愧,扭頭對旁邊點頭哈腰穿著一身保安服裝的青年就是一頓訓。

“這怎麽插地裏還能鑲住了啊!你是用鐵錘敲下去的吧?”

“沒有……”保安苦著臉,“我要打飯啊,這邊沒人看門,我就把兩道門都給鎖上了,誰知道會這樣,先前不是下了場雨嗎,我就把插銷往土裏多插了幾寸,打飯回來才吃了十分鐘,就有人來了,我立刻出來開門,結果兩道門都打不開……這邊大概是天氣太冷,把泥裏的雨水都凍成冰,把這插銷給咬住了……”

“那大門那鎖呢?!”

“我也不知道啊!”保安都快急哭了,“我就正常鎖的,誰知道就打不開了……”

082人間溫情(四)

這還真是起怪事。

等在門外的人見這打不開門的仗勢不少都咒罵了起來,“改天再來吧,這大白天的公墓還能關門,白跑一趟,真是倒黴!”

門外的人咒罵著,紛紛離開了公墓。

林桓皺起眉頭,覺得這也太巧了。

他扭頭看向了柏榮。

柏榮心領神會,看著他搖了搖頭。“沒察覺到鬼魂作怪。”

公墓的幾個人還在為鎖的事情爭吵。

林桓把骨灰盒抱在懷裏,蹲下身試著拔了拔那鑲入地裏的插銷。

果不其然,紋絲不動。

看著鑲入地裏的插銷,他忍不住感慨,“你們這鎖門方式也太奇葩了……插銷捅地裏。”

管理員也無奈,“我們也沒辦法,這門生來就沒上鎖的地方,這麽三四十年都這麽鎖過來的,我說換門,上面怎麽也批不下來。”

林桓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那插銷還是不動。

沒辦法,他又回去看了看大門上的那道鐵鎖。

鎖心已經被鑰匙堵死了,那鐵鎖足足有成年男子的巴掌那麽大,要暴力拆除根本不可能。

他無奈的想著,今天不會回不去了吧。

這麽一會兒過去,在公墓裏掃墓的人陸陸續續都出來了,中年男子也抱著小男孩來到了門口。

管理員一個頭有兩個大,連忙跟公墓裏的人又說了情況。

有人問出了林桓心中的疑問,“我們今天不會就出不去了吧?”

“也不是……”管理員指了指一旁放著的木梯,“不介意的話大家爬……”

“你要我們翻出去?!”一個孕婦扶著肚子,橫眉冷目看著管理員。

“這……”管理員忍不住抓撓頭頂,“我們員工宿舍還有位置,不然幾位就先住一晚上吧……”

“不能叫開鎖的來嗎?”

“我給開鎖的打電話了,開鎖的說他從城裏到這都天黑了,人家不樂意來,說等明天。”

“110呢?叫救援隊啊!”

“城裏出了特大火災,抽不出人手來,人家聽說我們這的情況讓我們自己想辦法……”

“就知道找借口!”那孕婦氣急,自己掏出手機撥打了報警電話。

結果和管理員說的一模一樣,警方說實在抽不出人手了,他們也沒生命危險,讓盡力克服一下,明天再派人來。

管理員攤手,“我真的盡力了。”

“被鎖在這地方也太邪乎了……”孕婦搓了搓手臂,伸手挽住了丈夫的手,“不會是有鬼不讓我們走吧。”

這話一出,等著出去的幾個人表情都有些不自在,被鎖在這地方,的確讓人容易多想。

管理員見情況不對,急忙安撫,“科學社會,科學社會。”

“我要先走,我明天還有事。”一個男子上前來。

“好說,好說!”

管理員先讓兩個工人爬了出去在外頭做接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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