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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解脫

“如果我要走,你會相隨嗎?”

“如果我要留,你會相伴嗎?”

——《兩小無猜》

林桓又見到他了。

男人身著淺藍色襯衣,手裏拿著一卷藍皮黃紙的書籍,袖口卷了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腕骨上系著紅繩編制的手鏈,紅繩上掛著個白玉小鎖,與自己手腕上這個白玉鑰匙是一對的。

他端坐在輪椅之上,膚色是病態的白,脊背卻挺得筆直,清晨的陽光照在身上映出了一層蒙蒙的光暈。

好看的叫人挪不開眼。

“阿桓,來了啊。”男人含笑對他招了招手,小臂上仿佛可見青色蜿蜒而上的脈絡。

“小叔——”林桓聽到自己年幼時稚嫩的童音,邁著小短腿似乎很歡快的奔向了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阿桓想小叔嗎?”

“想——”由著男人將自己抱入懷中,林桓坐在他懷裏揚起了頭,落入眼裏的是男人清俊的輪廓,離得近了更覺眉眼像是墨描繪上去的,此刻他面上帶了些笑意,嘴角微翹眼角含笑,眼尾那顆本不起眼的朱砂痣空顯得有幾分奪目起來。

林桓竟有幾分看呆了,小手抓著男人的襯衣吞了吞唾沫。

“小叔好看嗎?”男人垂下眼來,一雙桃花眼含笑對上林桓的眼睛,手掌在小小的後腦勺上撫了撫。

那雙手格外的冰涼,雖然知道小叔身體不好體溫一向如此,但林桓還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好……好看。”

男人卻不說話了。

一雙冰冷的手徘徊在林桓後頸上,林桓正猶豫要不要躲開,後頸那雙手卻驟然收緊了,掩藏在手掌肌膚之下的青紫脈絡爆出,窒息的感覺洶湧而上,林桓的臉漲得通紅,小手四處撲騰著。

“那阿桓怎麽不回來看看小叔呢?”

“小……小叔……”林桓因為窒息眼睛鼓起,視線裏依稀只見男人原本黝黑深邃的瞳孔此刻變成一片死白,面上青筋爆出似乎下一秒就要炸裂,那雙饒是沒有瞳孔的眼睛卻依舊讓人感覺他在死死地盯著林桓。

可怖的場景讓林桓越發劇烈的掙紮起來,四肢瘋狂地蹬踹著,可男人絲毫不放松手上的力量,眼前越來越模糊。

要死了,他要死在這兒了。

*** ***

“小林,小林,別睡了!”

林桓撕開眼皮,依稀見到身著深藍色警服的女子。

“陳姐……”

“唉,怎麽在這兒都睡著了,你請假回去休息幾天吧。”陳潔皺了皺眉,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沒事。”林桓甩了甩頭坐了起來,這才聽見四周一片嘈雜之聲,還有空氣中不可掩蓋的濃烈血腥味,讓人作嘔。

林桓按著太陽穴揉捏,手心還是方才噩夢驚出的細汗。

這是小叔柏榮去世的第七天,也就是傳說中的頭七,也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藏在心裏多年的齷蹉事生怕被逝去之人窺探,林桓已連做了七天的噩夢。

他在這幹嘛來著?——哦,是了,又有一起殺人案,他和前輩們來看現場。

“我去看現場。”

“哎……”

不待陳潔叫住他,林桓便低著頭兩三步進到了現場。

一擡頭看見裏面的場景,方才還有些殘留的睡意頃刻間無影無蹤。

死者此刻正開膛破肚地躺在地面上,從屍體的腐敗程度來看已經死了不少日子,肚子裏的內臟和排洩物流了一地,法醫方一哲正帶著學徒將那一堆堆腸子塞回肚皮裏。

空氣中排洩物和腐肉的惡臭再加上血液的腥味交織,那味道別提多銷魂了。

林桓的目光由一地的鮮血和排洩物移到戴著口罩的法醫身上,方一哲擡起頭來,兩手還拿著一截顏色古怪的大腸,對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然後將手中大腸一捏,還在裏頭的糞便便又往外跌了一些。

林桓終於沒忍住,捂著嘴巴健步如飛沖向外頭的垃圾桶低頭狂吐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不用想,肯定是方一哲那個瘋子的笑聲。

林桓一邊吐一邊惡意的想,再笑再笑,臉上的褶子都能擠死蒼蠅了。

“來,漱漱口。”見林桓吐完,陳潔體貼的倒了小杯水來。

“謝謝陳姐。”

林桓接過紙杯壓下了嘔吐的那股勁兒,卻又聽裏面的方一哲帶著掩不住的笑意說到。

“小林啊,你看這大腸,像不像你昨天吃的蓋飯啊!”

不提還好,一提林桓便又想起昨日吃的肥腸蓋飯,店家手藝不行,做出來的肥腸非常油膩不說,內臟的腥味也沒去掉,別提多惡心了。

這一回想,胃裏的酸水又泛濫不止了,林桓只好扶著墻接著吐。

“方一哲!你夠了啊!”

陳潔忍不住斥責道。

回應她的是方一哲更放肆的笑聲。

“我這是幫新同志適應未來生活。”

林桓瞬間想翻幾百個白眼砸給他。

吐完再想漱漱口卻見杯裏已經空了,林桓嘆了口氣準備自己再去接一杯。

“拿好。”

正要轉身去接,手裏又被塞了一杯水,林桓實在難受得緊也不客氣,點點頭道了聲謝便餵進嘴裏漱口。

喝進嘴裏林桓便楞了楞,這水裏有股薄荷的清涼味,又混著些許甘甜,進了嘴裏將那股酸味全壓了下去,胃似乎也沒那麽難受了。

“哎,兄弟,你這水怎麽那麽神……”他舉著杯子轉身正要誇誇這水,卻見身後空無一人,整個走廊空蕩蕩的。

林桓脊背一涼,汗毛根根樹立起來,手一松,那紙杯便掉進了垃圾桶裏。

“小林,小林!”一聲女聲打破了寂靜,他被驚得差點兒跳起來。

四周嘈雜人聲一並湧入耳中。

“出什麽神呢。”

“陳……陳姐。”林桓這才回過神來,只見這兒離原本的案發現場足足有十米遠,身著警服的同事們在走廊上詢問周圍的鄰居情況,也有聊天的,還有不少其他樓層的過來湊熱鬧,人聲嘈雜得不得了。

心不在焉地跟著陳潔走了回去,林桓闔眼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畢竟這兒還有十多個住戶需要盤查和安排具體做筆錄的時間。

“請您近三天多留意一下電話,這個月盡量不要去太遠的地方,警方可能會再與您聯系。謝謝。”

記完分配給他的最後一家人的地址和電話,林桓終於能歇會兒了,一口氣問了五家人真是讓人口幹舌燥,林桓拿了紙杯琢磨著去樓下接點水來喝。

“哥哥,你這個紙杯好漂亮呀。”

小女孩仰著頭直勾勾地看著林桓手中的紙杯。

林桓擡起手中的紙杯一看,才發現這紙杯上映著水彩畫的銀色長鎖,長鎖兩頭是一條鮮紅色的線環繞過杯體,赫然是手鏈的模樣。

在白色紙杯之上,那長鎖畫得十分精致,對著燈光晃晃還能看到上面銀色顏料反光,好似一把真的銀鎖,但往兩邊看,那白天紅到刺眼的兩條線此刻卻變成了像是血液一般的暗紅色。

他又怎會認不出,這是他上大學之時去寺廟裏求來的‘姻緣鏈’。

小叔手上戴的白玉鎖,他手上的則是白玉鑰匙,雖然對家人和小叔他都謊稱是保平安的手鏈,但這其中意義,恐怕只有他自己得知了罷。

林桓的小叔名叫柏榮,兩人僅僅相差六歲,雖說是小叔,卻是個沒有絲毫血緣關系的人,林爺爺將柏榮帶回來時什麽都不說,因此柏榮在林家過了一段很是淒慘的日子,唯有林桓對他親熱些。

自幼身體便很差,不但沒得到調養還被家人欺淩,柏榮不過22歲之時就坐上了輪椅,自此每每見到小叔,林桓都覺得他隨時要死了。

接到柏榮死訊的時候林桓正在處理‘開膛手A’作案的第一起事件,死者是個20出頭的女性,一襲白衣躺在木質地板之上,左胸及腹部被割了個大口子,內臟流了一地。

林桓看著法醫將死者的內臟放回胸腔,耳邊盡是死者親屬在門外的哭嚎。

他以為聽到小叔的死訊會像門外的親屬一樣放聲大哭,再不濟也會流幾滴眼淚,可實際上什麽都沒有,反而有種解脫之感。

對於飽受病痛折磨二十多年的小叔來說,的確是解脫。

對於苦苦暗戀十多年無時無刻不在掛念柏榮卻依舊只能看他每晚疼得輾轉反側的人來說,亦是種解脫。

002林家

林桓還是被警局給放了假,因為他在警局大會上被點名回答問題,專案組負責人足足叫了他十分鐘他都毫無反應,再加上最近在現場睡著了五六次,平時也整個人精神恍惚,上級覺他年紀尚小就遇到這種大案子,生怕是屍體沖擊和破案壓力太大精神出現了問題,忙不疊的給他放了五天小長假。

林桓也疑心是自己精神出現了問題,昨夜那個畫著手鏈的紙杯被他強忍懼意帶回了家中,第二天早上一看,哪有什麽手鏈,就是個畫著太陽花的普通紙杯。

看見的幻象大抵是做賊心虛罷了。

與其這樣掛念,倒不如回家看看。林桓心想,就算是真有鬼神,他林桓也沒做過什麽對不起柏榮的事情,一丁點越矩的事情都沒做過,撐死了就是暗戀了柏榮二十多年罷了,難不成小叔還不高興別人喜歡他不成?

上了飛機又坐上大巴,林桓回到家裏已是六個半小時後。

林家老宅是個龐大的四合院,屋頂瓦片密如魚鱗,兩端雕著兩只鴟吻作張口吞脊狀,八個翼角一飛沖天,朱紅木門兩邊立著面目猙獰的石獅。

林桓註意到不知為何石獅的雙眼沒了。

這對石獅是整體雕刻的,眼球不能單獨取出,只將眼睛挖掉肯定需要外物的打磨切割,但被挖掉的眼睛裏面看上去很是光滑,也不知是什麽器物能切割這麽整齊光滑,而且……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把獅子的眼睛挖了。

就算是對風水完全不了解的林桓都知道守門的石獅眼睛挖不得,真不知道林老爺子又在折騰什麽幺蛾子。

林家老管家吳伯開了門,只見院內正中供奉著柏榮的黑白像,奉香的壇子,黑綢橫拉在門框,凡是喪事應有的一律不少,甚至可以說是大辦了。

人活著不好好對待,人死了倒是辦的隆重。林桓嘲諷的想著。

當初爺爺將小叔柏榮帶回來的時候林桓不過才兩歲,幾位奶奶將爺爺連同柏榮罵了個狗血淋頭,幾個姑姑也對柏榮沒有好臉色,畢竟多一個人家產便又少了幾分,爺爺一再強調不是自己的孩子,家裏卻是沒人信的。

畢竟……林桓的爺爺也是個‘傳奇’人物。

林桓的爺爺年輕時可是個風流人物,是當地小縣城裏數一數二的公子哥,相貌英俊家底豐厚,再加上腦子也好用,經商一年期間將林家家產翻了兩倍,成為了小縣城乃至周圍城市的紅人,不知多少名媛貴婦對他暗送秋波。

人無完人,這樣一個多金又溫柔的男人,在感情方面卻是個實實在在的人渣。

看上誰便一定要弄到手,弄到手之後又不喜歡了隨意丟棄,每夜床伴都是新人,情愛掛在嘴邊卻從未當真,引得無數名媛為之傷心落淚,直到京城一家大戶女兒在林家門前上吊自殺,林桓的爺爺才收斂了點。

直到現在,A縣無論是誰提起林家都要說一說這家人奇葩的組合。

三十歲的時候爺爺娶了奶奶李氏,卻依舊忍不住寂寞又出去沾花惹草,可那時候的中國早已不興納妾,爺爺不讓情婦舒氏走,便又有了‘小奶奶’一說,李氏哭也哭了鬧也鬧了打也打了,奈何林大爺爺和舒氏巋然不動,兩個女人一個男人,竟然就這麽生活到了老。

更奇葩的是林桓有兩位姑姑一個叔父,但這兩位姑姑和叔父還有他的父親,都不是一個母親生的。

就是這麽奇葩組合成的一家子,貌合神離的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幾年。

話說回來。

林桓的爺爺帶柏榮回來時家裏可謂是雞飛狗跳,大奶奶攢了十幾年的怒氣全爆發出來,爺爺被罵的狗血淋頭,大奶奶沒膽子對老爺子動手,只得私底下將怒氣發洩在柏榮身上,因此柏榮挨了不少打,林桓卻對這個素未蒙面的小叔有著奇異的好感,凡是他在見小叔挨了打哇地大哭不止又抱著柏榮不撒手,林桓當時是年紀最小的,爺爺也最疼愛他,這麽一抱上去大奶奶是萬萬不敢動手了。

這麽雞飛狗跳的鬧了一個星期,爺爺終於受不了了,一拍桌子,帶柏榮做親子鑒定去。

鑒定結果出人意料,兩人竟然沒有丁點血緣關系。

大奶奶和小奶奶還有一家子都松了一口氣,但大奶奶也還是要罵,罵老頭子瘋了一定是看上哪個寡婦將寡婦的兒子帶回家來。

對此林桓的父親只是嘆了口氣,反正這人一不入戶口二不入族譜,到時不會分到家產便行,那些林爺爺的風流破事他也懶得去管。

柏榮在林家的日子並不好過,他本就身體不好,從來到林家第一天起便是抱著藥罐子過,雖然證明了他不是林爺爺亂搞出來的‘產物’讓他免了許多嫉妒,卻也讓他失去了保護傘。

林桓那時也不過是個只知道用眼淚保護人的孩子,護得了一次卻護不了全部。

柏榮身上青紫從未消失過,總是舊傷好了又添新傷,爺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讓這些虐待和欺辱更是變本加厲,外傷加先天身子不好,柏榮時常是病怏怏的模樣。

饒是這樣,柏榮也還是考取了一所不錯的大學,林桓都不由得為他松了一口氣。

春去冬來,一晃便是許多年。

柏榮身體越來越差,大三不得不休學回家療養,林家一反常態不再苛刻相待,反而帶柏榮跑了許多大醫院去看病,林桓那時恰巧在柏榮治療的醫院附近讀書,便時常去推他散步,林家人竟也沒說什麽,默許了這種行為,爺爺甚至每月多給了幾百塊生活費讓他多照顧柏榮。

林家錢也砸了不少,天南地北最好的醫院也帶著柏榮去了,可柏榮身體卻每況愈下,一年後只能依靠輪椅出行了。

柏榮畢業那天還是林桓推著他去的,不少女同學見昔日白馬王子現如今坐在輪椅上的脆弱模樣難過得直掉眼淚,也不乏平日裏與柏榮交好的同學,見他一年不見就變成這模樣也不免扼腕嘆息。

比起同學朋友們的眼淚和嘆息,柏榮卻仿佛跟個沒事人似的,還微笑著一一安慰將眼睛都哭腫了的姑娘們。

林桓坐在不遠處註視著柏榮。

他的小叔還真是無論經歷了什麽都一樣溫柔。

003異事

林桓到家的時候恰好是趕集日,在A縣按照風俗家裏所有人都要出門去買東西,不買東西的也要出去走走,所以林桓到家的時候家中沒什麽人在,只有管家吳伯和幾個傭人看家。

管家吳伯打電話一一通知了住在林家老宅的幾家人,只有林桓的父母表示今天會早點回來。

林桓松了口氣,沒有七大姑八大姨的問候他還落得清閑。

“咪~”一只通身橘黃的胖豬,哦不,胖貓從樹上跳了下來,湊到林桓腳邊拿胖腦袋不斷地蹭著他的小腿。

林桓心頭一軟,兩手摸上了胖貓輕撫著。“二黃啊。”

誰知二黃忽然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貓瞳豎成一條細線瞪視著林桓,全身貓毛炸開大叫一聲跑走了。

林桓楞了楞,不知是不是他看錯了,剛才在貓瞳裏他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在自己身側。

廚房擡來了吃食,林桓按了按眉心安慰自己別多想,轉身去吃飯了。

直到晚上九點林家一家子才到齊,許久不見的兩個奶奶和幾個姑姑見林桓回來只是簡單的打了個招呼,連個笑容都懶得施舍,淡漠的還不如多年不見的老鄰居。

饒是一家人關系不好,林桓回來了總不能各回各的房間什麽都不做,管家吳伯又讓廚房做了夜宵端到大院裏擺了小半石桌,爺爺坐在搖椅上慢悠悠喝著茶,大奶奶在一旁剝著栗子,其他兒女湊了桌麻將在打,家裏養的大黃貓在榕樹枝幹上團作了個貓饅頭,一副氣鼓鼓的模樣,任林桓在下頭怎麽逗它都不下來。

看上去倒是其樂融融的一家子。

“小桓黑了啊。”

爺爺呷了口茶笑瞇瞇地看著林桓。

“是啊,進了警局經常出外勤。”

“好好幹!”

林桓點點頭,笑著應了,遲疑了一會兒問到。

“小叔……在哪兒呢?”

不知怎的,這話一出庭院立馬沒了聲音,林桓不用看都知道大家的視線瞬間集中到了他身上。

“……在地下室的那個冰窟裏,算了日子要一周後才能下葬,你別去看啊,李婆婆說沒到下葬的日子不能看的,不然來世投不了好胎。”

爺爺回答道,拿了茶轉過頭去似乎不想和林桓說話了。

“好吧。”爺爺這話說的很滿,林桓只好不提要去看柏榮的事了,將註意力轉到了桌上的糕點上。

石桌上是新鮮的桂花糕,淡黃的糕體還有些許花瓣,還冒著熱氣帶著絲絲桂花清香,旁邊擺著炸腰果和花生,晶瑩剔透的青團躺在白瓷荷花盤裏頗為好看,還有盤油炸小饅頭,小饅頭前面擺著一碟煉乳一碟焦糖。

柏榮有些低血糖,自小便很喜歡甜食,每次吃油炸小饅頭都要一碟熬制得香甜濃稠的焦糖蘸著吃,林桓也很喜歡吃油炸小饅頭,但他喜歡吃煉乳,每每回家廚房都炸十二個小饅頭給他和柏榮,兩人便在院子裏分著吃。

這次的小饅頭還是炸了十二個,澄黃酥脆的外皮包裹著柔軟細致的內裏,光是想想就能回憶起有多好吃。

可饅頭還有十二個,卻只有自己一個人吃了。

林桓這麽想著,便又有些難過起來。

家裏除了他和柏榮沒人喜歡吃油炸小饅頭,爺爺奶奶在聽收音機,其他人的都在麻將桌那邊,林桓索性將兩個蘸碟放在小饅頭上擡走了。

“廚房今天做什麽油炸小饅頭!”待林桓走遠了,林爺爺一拍石桌壓著嗓子怒斥吳伯。

吳伯楞了楞,似乎有些遲疑的回答到。“三少爺今天回來並未通知家裏,所以廚房還沒來得及做小饅頭……”

林爺爺表情變了變,終是沒說什麽。

*** ***

柏榮住在西面最右側的房間,家裏定期有人打掃,房間門倒很是幹凈。

林桓一手端著小饅頭,另手貼著門板猶豫是不是要直接推門進去。

他還記得柏榮生前很討厭人不敲門進屋,當然,會來柏榮房間的也只有林桓和爺爺而已。

就算現在敲門也沒人會應了,但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屈指扣了三下。

只聽‘哢’一聲,門往裏開了一條縫。

林桓倒不覺得奇怪,當初小叔就跟他說過這扇門往裏不鎖的話扣三下便會自己開了,其中奧妙柏榮倒和他說過,可他當時年紀小沒弄懂,如今也記不住當初柏榮怎麽和他說的了。

屋內的梨花木桌已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柏榮死後房間肯定沒人來打掃過,淡藍色條紋被褥整齊的疊在床上,柏榮的東西都放在原位。

林桓忽然有種柏榮只是出門了的錯覺。

小饅頭還冒著熱氣,林桓坐下來拿了個小饅頭蘸了煉乳慢吞吞地吃著。

手腕上的白玉鑰匙依舊晶瑩剔透栩栩如生,另一個人卻早已不在了。

當初買這對手鏈那道士還說自己是什麽修道多年的得道高僧,得到了什麽研發部的支持,這串手鏈可鎖住心上人,讓對方不能沒你這‘鑰匙’。

2222讓你愛的人離不開你,6666讓你愛的人永世相隨,8888讓你愛的人只屬於你,生生世世纏綿不離。

這廣告詞現在想起來挺好笑,一聽就是低級的坑蒙拐騙用詞,可當時林桓也不知怎麽就鬼迷心竅地信了那句‘讓你愛的人只屬於你’,把辛辛苦苦存了幾個月的工資貢獻給了那道士。

生生世世在一起倒沒實現,可柏榮至死未有一個女朋友,姑且算是實現了那句讓你愛的人只屬於你。

這八千八百八十八花的也算值。

思索間,卻聽屋後傳來細碎議論聲。

“真是夭壽了,這個年代了我老家都不折騰死人了,老爺還要給柏少爺搞什麽冥婚……”

“冥婚就不說了,我和你說啊,柏少爺這冥婚可荒唐得很,對象可是……”

話聲漸遠,之後內容不得而知。

林桓皺了皺眉,林家可沒人跟他提起什麽要給柏榮冥婚的事情,這冥婚破財不說,都這麽多年的封建迷信了爺爺卻還要弄,何況……他有一些小小的私心。

就算是冥婚,他也不想柏榮和任何人感情上有接連,就算是假的也不行。

這麽想著,林桓一擡小饅頭的盤子要回院子裏和爺爺理論,誰知手裏沒個輕重,這一擡差點兒將盤子丟了出去,低頭一看,林桓才註意到小饅頭已經被他吃完了,煉乳那碟已經沒了料,焦糖也不在了大半碟。

見鬼了。

他以人民警察的身份擔保,他方才絕對沒碰到那焦糖半點。

004情動

熟悉的面容在夢裏又出現了。

這次是在林桓的房間裏,男人手上端著一盤熱乎乎的小饅頭推開門,寬松的浴袍隱約可見胸膛肌理,短發還帶著些許濕意。

似乎是剛洗完澡。

他將托盤放在桌上,面上含著笑略帶寵溺地看著林桓,眼角艷麗的朱砂痣似乎也帶了幾分溫柔。“阿桓,來吃早餐。”

林桓點了點頭,掀開被子下床坐了過去。

“最近案子比較麻煩,多吃一點。”

“嗯。”林桓也沒去計較為什麽夢裏的小叔知道他最近案子麻煩,因為夢本就是沒邏輯的。

小饅頭酥脆的外皮搭配香甜的煉乳讓人食欲大開,林桓拿了一個慢吞吞地咬著,心不在焉地邊吃邊近乎貪婪的將目光放在柏榮身上。

柏榮撐著下巴側首看他,發鬢的水珠從臉頰滑進被浴袍遮掩住的胸膛,他眸中含笑,輕聲道。

“吃飯還不專心。”

男人突然傾身靠近了林桓,兩人距離不過咫尺。

林桓覺得心臟似乎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他手裏的半個饅頭因為緊張被捏得扁扁的,全身僵硬垂目盯著柏榮眼角的朱砂痣一動不敢動。

男人喉嚨裏壓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帶著濕意和焦糖甜味的吻落了下來。

男人低沈沙啞的嗓音帶著些情欲的潮濕,“大婚前三日兩人不應見面,這下破了戒,阿桓還要小心別說漏嘴,不然要被長輩訓了。”

溫熱的手背被略帶涼意的手心包裹,柏榮的氣息如潮水鋪天蓋地而來,將林桓沖擊得沈沈浮浮不知所在何處。

*** ***

夢中情動過半,被尿意憋醒的林桓陡然睜開雙眼。

哪有什麽魚水之歡,哪有什麽柏榮,有的只有天花板和墻角竄動的小強。

還沒細想,動作間感到褲子裏一片黏膩的林桓內心幾乎是崩潰的,他猛地坐起,腦子瞬間清醒了不少。

真不知道自己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還大婚之前不能見面……這是昨夜聽說柏榮要冥婚給氣傻了吧,要是柏榮知道他在夢裏那麽意淫他肯定得把他掐死。

此時窗外還是漆黑一片,猶見青竹葉被風吹得映在窗簾上影影綽綽的樣子,蛐蛐悠哉地哼著小調,一派悠閑的模樣。

亂七八糟的想著,林桓打了個哈欠,揉揉太陽穴起身開門準備去院裏上個廁所。

兩側雕花木門拉開,月光傾瀉而下。

只見院中平時用作打麻將的小亭裏,坐著一襲白衣墨發的男子,男子坐在輪椅之上,脊背挺得筆直正面對著月亮,月光打在他精致的五官上宛如鍍上一層朦朧光邊。

不用走近去看,林桓都知道這是柏榮。

心跳幾乎停止,林桓大氣都不敢喘,這夢境太過真實,他生怕呼吸打破了這場美夢,而且……剛才春夢的對象出現在面前此刻出現在面前既有點懵逼,還有點兒……羞恥。

“怎麽,不去廁所了?”在林桓發呆之際,站在遠處的‘美夢’展顏一笑,面上還帶著些善意的調侃,兩人之間距離甚遠,但林桓依舊能清晰的聽到他在說什麽。

林桓張口輕聲喚到,“小……小叔。”

柏榮微笑著應了聲,只見他坐著的輪椅無人推動便向前動了起來,漸漸離林桓近了。

林桓呆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直到男人來到了他的面前。

“不逃嗎?”柏榮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他,溫潤眉眼含笑。

林桓低頭看著他,半晌,搖了搖頭。

“忘了之前被我勒著脖子喘不過氣的難受勁了?”

林桓全身肌肉一繃,潛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卻不知為何想到了方才迤邐的春夢,連忙搖了搖頭。

柏榮低頭輕笑出了聲,面上表情未變,林桓卻不知為何覺得他似乎是高興了,周身氣息都輕快了幾分。

林桓沈默了一會兒,訥訥地又開口叫他。

“……小叔?”

“誒。”柏榮好脾氣地又應了一聲,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擡手便握住了林桓的手,力氣不大,不知為何林桓卻隨著柏榮的力道蹲了下來。

這下便成了林桓要擡頭去看他,柏榮垂首瞧著蹲下來需要仰著頭看他的林桓,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

林桓:“……”

柏榮卻仿佛沒看到林桓臉上無語的表情,兀自伸手替他理了理亂翹的頭發。

修長手指在發絲間穿梭,帶著些許涼意,不知為何舒服得叫人想昏昏欲睡,林桓仰著頭渾渾噩噩地看著柏榮,失去知覺之前見柏榮不知從哪撈出紅線穿著的長命鎖給他脖頸掛上了。

“這幾天出門要小心。”

005鍋從天上來

二奶奶死了。

在自家床上胸腹大開,全身血液流了滿屋子,已經失去神采的雙目瞪視著天花板,嘴巴大張,五官還維持著驚恐的表情。

當地警察和來圍觀的鄰居將林家圍得水洩不通,法醫鑒定中,二奶奶的喉嚨因為嘶喊充血破裂,卻沒有人知道為什麽昨夜林家上上下下十幾人無一人聽到她的喊叫。

大奶奶作為發現二奶奶屍體的第一人被嚇得心臟病發早進了醫院,爺爺知道消息之後硬撐到警察來也昏厥被送進了醫院,林老爺子一倒,林家立馬亂作了一鍋粥,小輩個個急著去醫院照顧老人,警察沒收集完證據不放人。

一時吵鬧聲議論聲亂哄哄地塞滿了小小的院子。

林桓坐在院中一角味同嚼蠟地吃了第二個饅頭作為午飯,冷眼看著與警察吵紅了眼一邊哭一邊罵的兩個表姐,昨夜不與他親近的大黃貓今天主動跳來他懷裏團做一團,瞇著眼享受著林桓有一下沒一下的愛撫。

“小沒良心的,養你的主人死了,還那麽舒服的打呼嚕。”

熟悉的男聲打破思緒,林桓擡起頭來見法醫方一哲一身便裝在面前,修長指尖正抵在二黃鼻尖上,二黃不躲反探舌舔了那指尖數下,拉長了尾音撒嬌似地“咪——”了一聲。

方一哲被這貓撒嬌的勁兒逗樂了,搖搖頭笑道。

“這貓真是。小兄弟啊,你……”

不知是不是林桓的錯覺,方一哲的目光在他脖頸處停留的時候眉梢很明顯的上揚了,就算動作很小,但林桓在警校培訓那麽多年還是輕易捕捉到了方一哲轉瞬即逝的驚訝神情。

“又見面了啊,小警察。”方一哲臉上又掛起玩世不恭的笑來,輕佻的模樣讓人恨不得上去踩兩腳。

“方法醫。”林桓此刻沒什麽心情同他開玩笑,只是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看你也不像難過的樣子,客套話就不說了。”方一哲推了推臉上細邊金絲眼鏡,一把拽過跟在身後的一名警員,輕車熟路地把手伸進人家衣服裏撈出手銬,哢嚓一聲拷上了林桓的手腕。“我懷疑林小同志涉嫌多起開膛案件,跟我們去警局進一步詢問吧。”

大黃晃了晃胖胖的貓腦袋,從林桓的膝頭跳了下來,蹲坐在一旁仰著腦袋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林桓看著手腕上明晃晃的手銬:“……”真是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

第一次坐上警車押犯人的後廂,左右各一抱槍的武警,對面兩個面無表情的警察,感覺分外奇特,雖然深知警局的一套,但林桓還是生怕自己撓個癢癢就被斃了。

雖說這鍋從天上來,但‘開膛手A’這一事件林桓跟了一半,再加上方一哲從A市千裏迢迢趕過來,林桓還是大約猜到了這其中的嚴重性,二奶奶的死法和A市死掉的那幾人可以說是一模一樣,而A縣從未出現這一事件,林桓來的第一天就出現了,不懷疑他懷疑誰去?

審訊還是那幾樣,前前後後換了五六個審訊人員,字裏行間都是言語陷阱,正常人只要稍有不慎就會道出不應該說的東西,這麽折騰到了深夜,警方還是毫無進展,林桓用小指頭都能猜到一群人會在外面說犯罪嫌疑人接受過審訊的系統培訓,一般審訊手段對他不會起作用之類的。

蒼天啊。

“噗嗤。”一聲響亮的笑聲響徹審訊室,林桓生無可戀地擡頭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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