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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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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姜滿聽出他言語中的意味深長,應:“我知道。”

宋洄頗為意外地挑眉:“你知道?”

姜滿點頭。

她當然知道。

她道:“他接管明正司,多年來打的是人命官司,自然不會是什麽清白的人。”

宋洄沒想到她會這樣說,面上浮現出些許錯愕來。

他輕撫瓷盞,又問:“那你可知,他今日因何前來靜法寺?”

“我並不想知道,他以我為借口前來靜法寺,我也借他的遮掩來見你,我們不過各取所需。”

姜滿穩坐蒲團,言辭果斷,“正如我也不會問你,是自何時知道我與三殿下的行蹤。”

“宋洄,我今日來,只為問當年之事。”

宋洄輕笑一聲。

“當年之事,你不是都已同我說過一遍了麽?”

他理了理垂落在旁的衣擺,看向窗外,“姜滿,那些事已是定局,宋家的事不該與你扯上關系,你參與其中也撈不到半分好處。”

“宋家之事或於我無關,但……”

姜滿咬一咬牙,“我父親的死,我總要查個清楚。”

宋洄猛然擡眼:“你何時……”

他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匆匆止了言語。

姜滿心下一沈:“你知道?你知道些什麽?宋家含冤?還是我父親的死別有隱情?”

她接連追問,宋洄卻垂了眼,不願開口。

見他沈默,姜滿的嗓音更急切幾分:“你既知道,這麽多年來為何不找尋證據,不重查當年之事?”

“姜滿,你未免說得太過輕巧。”

宋洄冷聲一笑,“宋家當年遭人背叛,折損至今唯留我與祖母二人,我還能相信誰?誰還會幫一個沒落如此的宋家?”

姜滿脫口而出:“元陵,我與兄長都會幫你。”

宋洄面上的笑消散了。

他拎起姜滿放在案上的紅簽紙,嘆了一嘆:“小滿,執著於過去沒什麽好處,這燕京城中到處都是秘密,你今日要查靜法寺,明日便要查皇宮,查姜府……”

“而你多知道一分,便會多踏入危險中一步,就如你今日來找我,其實……也是不值當的。”

姜滿看著他。

她說:“不是這樣的,宋洄。”

“當年之事或許沒有轉圜的餘地,但如今,我只有多知道一分,才更能看清身旁四伏的危機,才知道我該如何做,才能保護好身邊的人。”

宋洄微怔。

他對上那雙澄澈的眼,好似又看到許多年前那個,只稍許善意便能騙出她手中所有飴糖的小姑娘。

而他們經年未見,他又一次見她,也又一次騙她。

宋洄默了片刻,輕嘆一聲。

“我曾見過姑姑的棺槨與牌位,當年她離世不久後,我母親……長公主將她帶到了太康。”

他頓一頓言語,緩緩道,“當年我尚且年幼,亦沒有去過筠山,事關姜伯父我所知不多,愛莫能助。”

“但我知道,你若要重查當年事,太康或許是個好去處。”

“至於旁的,你那位未婚夫所知道的,怕是比任何人都要多一些。”

--

洛長安趕到山寺後的禪房時,魏澄已攜人圍了院落。

“殿下,秦世子來過,為掩人耳目,是沿窗走的。”

見洛長安走來,他迎上前稟報,“按您的意思,我們等他離開後才敢行動,並未打草驚蛇。”

洛長安頷首:“周瓷那邊如何?”

魏澄壓低聲音:“周司使今晨傳信,如殿下所料,東陽附近的礦山中,果然有偽裝成礦工,經人豢養的私兵。”

洛長安面露了然:“暫且不要動東陽的人,讓周瓷遣人多盯著些。”

魏澄應下,卻不解:“殿下早已知道徐家鎮上的兵器是秦世子命人私造,而今東陽的私兵亦與他脫不開幹系,方才他來見紅綃娘子豈不正是人贓俱獲?”

“殿下為何不命我等直接動手捉人,反倒要兜這樣大一個圈子,要見一見紅綃娘子?”

“我今日本也不是來捉他的。”

洛長安道,“我與秦讓自幼年相識,走到如今雖道不相同,我卻並不想與他為敵。”

“只是他胡搞亂搞實在有一手,私造兵器,豢養私兵,樁樁件件都是能把秦家連枝帶葉送上刑臺的死罪。秦王與秦王妃一生體面,死在斷頭臺上未免太難看了些。”

魏澄一知半解,應了聲“是”。

禪院分外安靜,院落兩側種滿青竹,洛長安推開房門。

房中坐著個女子,窗子開著,細雨不斷飄進來。

女子沒有妝點,身上也是素凈衣裳,長發用兩支式樣簡單的金簪挽起,目光流轉,正拿那雙清亮亮的眸子打量著來人。

見洛長安走近,女子起身,腰間一枚和田墜晃動,手中的琉璃串輕聲作響。

她嗓音含笑,柔聲道:“公子看著眼生,想來奴未曾在綺春閣見過,不知您是哪位貴人?”

洛長安沒應她,徑直在長案前落坐。

他看向案上收整的茶盞與高有二寸的茶盤,又瞥一眼大開的側窗:“聽風賞雨,娘子好興致。”

紅綃不在意他的冷淡,笑了笑,走到他身畔:“公子冒雨而來,也是大雅之人,興致不比奴的差。”

洛長安攔下紅綃斟茶的手,請她在旁坐下:“我今日來,想與娘子做一筆交易。”

紅綃支著手臂看他,琉璃串下的墜子撞出清脆的響:“想同奴做交易的公子有許多,公子瞧起來是個身家厚實的貴人,不知能開出多高的價?”

洛長安再朝側窗瞥了一眼:“比他的開價高些。”

紅綃面色一變:“你究竟是……”

卻不等她說完,屋外的魏澄忽而高聲喚:“公子!”

“是姜,姜姑娘……您來了,殿……公子他……”

聽著他語無倫次地傳話,洛長安猛然擡眼。

房門輕輕推開了。

雨霧在照入的天光下氤出細碎的光,那道熟悉的影正立在門前。

姜滿看著房內二人,目光落在洛長安的身上,有樣學樣地道了聲:“公子。”

她聲音平靜,明明只是同他打了聲尋常的招呼,洛長安卻一瞬站起身來。

他輕輕喚她:“小滿。”

可眼下情狀三言兩語難以說清,除卻一聲喚,洛長安竟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落雨自姜滿的身後斜穿入內,霧一樣撲在她的肩頭發梢,洇濕了她腳下方寸。

靜默的雨聲中,紅綃的聲音忽而自後響起。

她托著臉頰,目光饒有興致地在二人間轉了轉,嬌聲笑道:“公子,看來這位姑娘有話要與您說,是紅綃在此不巧了。”

姜滿分出一寸目光給她。

紅綃。

那位綺春閣的花魁,一曲千金的紅綃娘子。

未等姜滿轉回目光,屋外再次傳來一聲喚。

“小滿。”

宋洄匆匆而來,及地的袍服拖曳出一路水跡,“瞧你,走得這樣急,簽紙都落下了。”

洛長安轉看向忽而出現在姜滿身後的青年,目光凝了凝。

宋洄熟視無睹,攤開掌心,將兩只紅簽紙遞到姜滿面前。

姜滿接過來,道:“多謝表兄。”

這聲表兄在宋洄聽來顯然十分受用,他餘光瞥了眼面色不善的洛長安,笑道:“方才來尋我時沒見你這樣客氣,你啊,還和小時候一樣喜歡丟三落四。”

二人的言語親近又熟稔,洛長安面色微變。

姜滿捏住簽紙,轉回身。

她安靜地看著洛長安:“掛簽紙只是小事一樁,公子日理萬機,眼下既有人要見,我不便多加叨擾,先行告辭了。”

說罷,不顧洛長安在後的輕喚,轉身離去。

“小滿。”

洛長安匆匆跟去,行至門前,卻被宋洄攔住了。

身影逐漸遠去,消失在院門外。

一聲柔柔的笑自身後響起,紅綃輕聲調侃:“公子,姑娘好像同您置氣了呢,您該快些追上去哄一哄她才是。”

洛長安沒應她,看向斜倚在門側的宋洄,冷聲道:“宋迎溯。”

宋洄這才放下手,慢條斯理地朝他行了個禮:“三公子,別來無恙。”

“在淙明湖看到那個宮侍的屍身我就該想到,你用她的引姜滿前來。”

洛長安看著他,沈聲道,“是我低估了你的眼線,也低估了你的手段,沒能想到你連故人的性命都可以舍棄,離京這麽多年,還能將手伸到宮裏去。”

“我的手段的確不算磊落。”

宋洄冷笑,低聲反問,“但若這樣說,你什麽都要瞞著姜滿,又比我好多少?”

洛長安面色微沈。

宋洄又道:“公子,姜滿不是個一無所知的幼童,若她想,遲早會知道平涼侯的死,會知道筠山所發生的一切。”

“你呢?要阻攔她麽?”

洛長安默了片刻。

“你不必擔心,我未曾與她提及什麽,何況她想知道的,我也沒辦法解答。”

宋洄瞥一眼倚在屏風側,專心觀戲的紅綃娘子,“公子既還有客,我也不在此叨擾了。”

寬袍廣袖晃蕩著離去,洛長安回到案前,面色仍有些冷。

紅綃收回目光,斟茶給他。

“公子真的任那位姑娘離開啦?”

“若她當真誤會你我,再追不回了,奴可是萬死莫贖了。”

她提著茶壺,笑道,“奴對姑娘家的心思向來拿得準,可要我幫公子想想辦法?”

洛長安瞥一眼她:“你這會兒倒是有心。”

“奴看得出,公子喜歡那位姑娘。”

見他並不喝茶,紅綃自斟自飲,緩緩道,“公子看那位姑娘時,眼中有情。”

洛長安淺蹙了蹙眉:“你的眼睛還可以用來看些別的。”

紅綃卻覺有趣,偏揪著不放:“奴身在綺春閣,若連公子這般不加掩飾的情意都瞧不出,也枉費留在煙花柳地多年了。”

洛長安恍惚了一瞬,低聲喃喃:“不加掩飾麽?”

見他眉頭不解許久,紅綃瞥一眼窗外,轉開話題,“天色不早,奴需趕著回綺春閣,還不知公子究竟能開出多高的價碼?”

洛長安這才回神:“我要與你的交易的並非銀錢。”

紅綃饒有興致:“公子說說看?”

“曲紅綃,或者我也可以喚你一聲曲二娘?從太康來到燕京,幾經輾轉,你這一路想必十分不易罷?”

洛長安看著她,“我想與你交易的,是曲三娘的自由身。”

話音落下,紅綃驟然失色。

手中茶盞滑落,她擡眼,目光如炬,似想努力看穿眼前人:“你怎會知道三娘?你究竟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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