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關燈
冬天漸漸化開,蔥茸的綠意冒出頭來。院子裏的玉蘭樹間竄著流鶯,石縫裏吐了星星草色。眼見便到了成婚的日子。林家不知從什麽地方接了些親戚,醫生喚了往來較近的鄰居,雙方勉強在餐廳湊了兩桌宴席。

拜天地時,林自南心中直發笑。先前去照相館裏拍結婚照,她曾問過凱思是否信教。她對洋人有限的認知之一便是他們大多信教。凱思搖搖頭,說他不信。林自南幼年,曾見識過家裏信奉基督的長輩在教堂結婚的。那場面和現在凱思站她對面,同她拜堂一樣滑稽。

凱思當然穿的是再正統不過的西裝,行的禮卻是老一套的“三拜”,極西方的與極東方的相撞,組合成極戲劇的效果,讓整場婚禮都玩笑化了,就像英國有名的國會大廈正門上掛了一塊“明鏡高懸”的牌匾。

客人顯然也感受到了堂上的違和,紛紛在底下議論起來。林太太的笑臉仍是燦爛的,林老爺卻鐵青了臉,三拜過後,竟以身體不適的借口,躲進裏屋去了。

卸了素白的鳳冠,正打理落下的發絲,凱思立在林自南身後,從鏡子裏望她,問:“我可是有沒做對的?”

林自南憋笑,收拾楠木梳妝臺上零落的發飾,擺了擺頭,道:“做沒做對有何幹系?難不成阿爺還能悔婚不成。你便放心罷。”拾掇好了,又盯著鏡中的自己瞧了好幾眼,她俯身湊近鏡面,用指甲在頰上刮了一道,簌簌頰上便落下粉來。她撇嘴道:“先前錦兒給我梳妝,我隔鏡子隔得遠,瞧不清楚自己模樣,想不到她竟給我塗了這厚的水粉。”末了,回想起自己在堂上暗笑凱思,現今才發覺自己模樣是最可笑的,羞惱一線從腔子裏往天靈蓋沖,整個人都尷尬地打起激靈來。

凱思見她從兜中扯出手絹,開始擦蹭臉上的胭脂水粉,不禁失笑,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今天很美。”

林自南聽了,攥著手絹,咬了咬牙,將手絹覆在臉上,道:“我不看,就當沒有了。”凱思不禁笑出聲,見她轉回身,掀開手絹,抿起嘴笑一笑,失衡的妝面也掩不住她眉眼的清正疏朗,直瞧得人一楞。她朝外走,道:“給堂上客人敬酒去。”

凱思扯住她,道:“等會兒。”林自南回身,只見凱思攤開的掌中,躺著兩枚戒指,折射著窗外薄薄暈進來的日光。林自南似是明白什麽,身子微微顫了一下,便安定下來,目光垂著,見凱思拉起她的左手,把指環緩緩推上無名指。她問:“戒指都是你的,可怎麽辦才好?”

凱思輕輕笑了一聲,把餘下那枚指環放進她的手心。林自南臉上發熱,耳尖沁出紅來,她喃喃:“是你的就是你的罷。”

她拈起那枚戒指,給凱思戴上。末了,勾住他的指尖,竟戀戀不肯放開。她仰起頭,聽見凱思用母語說了一串什麽。林自南蹙起眉,問他。凱思眼裏含笑,說:“想問,可不可以吻你。”

林自南下意識地回身匆匆瞥了一眼身後緊閉的隔扇,頗難為情,可仍勾著他的手不願松開。凱思掃了一眼被拉住不放的手,無奈地笑起來。

忽然,“篤篤”響起兩聲叩門,林自南駭得將手飛快抽了回來。只聽門外錦兒問道:“姑娘,姑爺,堂上客人都等著哩。”

林自南惱羞近乎怒,她抑著氣惱,回頭朝門外悶悶道:“立刻出來,莫要催了。”

待錦兒應了,林自南正要轉回頭來,卻感覺有一只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未待她反應,凱思低頭,在她劉海穗兒上輕柔印下一個吻。氣息那樣近,林自南感覺自己被架在熱鍋水氣上,熱意騰得就蒸紅了臉。她怔在原地,凱思卻低低笑起來,問她:“不出去了麽?”

林自南腦中一片混沌,踉蹌著給他牽了出去。走到半途,才問他:“我臉不紅罷。”

凱思停下來端詳她抹了甚厚脂粉的臉,心中發笑,卻不曾出言揶揄,他只是很認真地道:“看起來和平常一樣,不會出錯的。”

>>

門口放起鞭炮,一串串的蓽撥爆裂聲在院墻外蓬起,彩條硝煙四漫地炸開。客人都出來送新人。凱思牽著林自南往車內走,林自南拎著喜服,生怕在混亂中踩了裙裾。臨上車時,她回眸朝後瞧,一眼便望見林老爺站在人群前面。不知什麽時候走出來的父親拄著棗木拐杖,戴著圓帽,腦後垂著灰白的頭發,身著五福捧喜的馬褂,靜靜地瞧著她。不知為何,一陣酸澀沖上眼鼻,炮仗煙霧中,人瞧不見,她卻知道自己落了淚。此前,她以為被接出那方院落,是擰開銅鎖的飛走,卻沒料到,這飛走竟也是一種別離。

林自南坐上車,趕緊拗過頭,不敢再瞧窗外。可眼淚卻不聽使喚,只顧怔怔地落,打在喜服上,洇開痕跡,仿佛活了十餘年,傷心事都在此刻戳上心來。凱思見她哭得抽噎起來,靜默地抽出手帕,遞了過去。她抹著眼淚,卻發覺臉上胭脂水粉都給沖了下來,糊在手帕上,成了紅白混雜的汙漬。盯著手帕,眼中還掉著眼淚,她卻吃吃笑起來。凱思見她如此,也跟著笑,伸手去揩她臉上淚漬。

到了新居——凱思先前和她說起,這屋子非是買下的,而是租用。他不知自己什麽時候會回國,故沒有長居的打算。林自南對北平並無留念,未生芥蒂,只是林老爺為此生了半宿悶氣,可被林太太勸了勸,也就放過了。剛進院中,便見兩株梅樹襯著正門,梅花剛落盡,那樹下水缸面上還漂著殘瓣。聳鼻嗅一嗅,似餘暗香。屋內凱思簡單布置過,原先主人的家具都留著,窗玻璃上都貼了紅紙裁的“囍”字。

方踏進屋,林自南卻想起什麽似的,奔出院外,從醫生的車上搬下來一盆蘭草。那株蘭草生得特別精神,葉片支著,隨著林自南跑動的腳步顫顫地動。凱思見著那盆,覺得眼熟,想了半晌,才憶起是初見時林自南懷裏抱著,生怕別人搶走的陶瓷盆。

將蘭草連同盆一起放在廊下,林自南攥著凱思的袖子,與他一同踏進屋中。她四顧瞧屋內布置,眼神新奇裏透著怯意。屋內很明亮,家具不多,故寬敞,雖不甚新,卻勝在布局有致。凱思帶她在屋中逛了逛,瞧了廚房浴室,轉頭回去看書房和臥室。

臥室中擺一張雙人床,鳶尾浮雕拱在床頭板頂,上了白漆。她走進去,不自覺地在床沿坐下,床墊軟軟陷了下去,害得她身子不穩,朝後歪了歪。她低眉輕笑自己傻,擡起眼睛時,卻含了感激,直直瞧著凱思。她覺得這間屋子仿佛有魔力,踏進的一剎那,便深刻地改換了她。以往那個陰沈的自己,如滑落的灰敗絲網,給從這喜服上撣下去了。

聽見醫生在外面喚道:“凱思,沒忙幫我就回去了。”

凱思看一看林自南,她頷首,他才轉出去送醫生。外面不時便響起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響,那響聲漸漸遠了,凱思方重新回來。

他在林自南面前單膝跪下,執著她的手,仰頭望著她的眼睛,道:“南,我很抱歉讓你在這個年紀,就嫁給了我。”

林自南詫異地看他。凱思繼續道:“這是我很自私的決定。我害怕你會嫁給別人,在我向你求婚之前。因為我聽說,中國的父母不願意聽子女的心意,會擅自決定孩子的婚姻。我不想你遇到這樣的事情。”

“所以在結婚之前,我們只見過三次。一次是醫生去你家看病,一次是訂婚禮,還有一次是拍結婚照。我對於你,還是一個陌生人吧?”

林自南聽了這番話,不知該如何作答。她支吾半晌,道:“陌生人倒談不上。”

“關於我的一切,如果你願意問我,我都會告訴你。”

林自南想了一想,道:“我還不知道你在你故國的生活是怎樣光景。我也就知道你有鄧醫生這樣一個朋友——你還有兄弟姊妹不?”

“我的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你想知道我和父母的家庭狀況?”

林自南點點頭。凱思道:“我的母親是一位圖書管理員,我的父親是在中學教授格致學。我學習格致,也是因為父親的緣故。我的母親是個很溫和的人,你想不到她其實是因為喜歡看書,所以才會每天早上騎半個小時的路去鎮上的圖書館上班。她尤其喜歡莎士比亞的戲劇,常常騎車帶我去鎮上的劇院裏看演出。我也因她這個愛好遭了不少罪……”

“是因為去鎮上的路難走?”

“不是,”凱思苦笑,“她要求我背莎士比亞劇本裏的臺詞,每天背一幕,她要檢查。”

“阿爺也愛叫我背經書給他聽。”

“是,長輩是愛見孩子背書的。我小時還因為背不下來,跟父親告狀,在他面前可憐地哭。但他總是告訴我,他說——你瞧,你母親聽你背臺詞的時候多麽開心,她看你就像是看哈姆萊特王子一樣。我沒有辦法,只好一路背下來,後來我終於找到了逃脫母親催逼的法子。”

“是什麽?躲在外面麽?”

“猜對了一半,”凱思笑道,“是躲在我父親身邊。我父親是在中學教格致,我常常跟在他身邊不願意離開。他為了批改作業,常常在學校待到很晚。我也有借口不回家。他改作業,我就趴在他實驗臺上玩那些實驗工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