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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三)百合 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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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三)百合 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這學期快結束了, 因為是本校保研名額,暑假他不用參加夏令營,輔導員對他很關心, 話裏意思是以他的績點和競賽成績等等,只用等九月公布名單就好。

馬上就是大四,池奐曾經說要和他同居的大四。

池奐收到那條消息之後回覆得很簡短:

【好】

【在宿舍還是去哪裏】

【宿舍】

“滴——”

季錚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池奐關好門,裹著熱風走了過來。原本宿舍只有一張沙發, 但季錚在跳蚤市場收了一個單人的,九成新還很便宜,拖到了原沙發的側面。

池奐於是坐到了以前他發燒或是醉酒時任人宰割的地方,指腹不安地揉按著關節, 先開口說:“你想談什麽?”

季錚又瘦了。他眉目愈發深邃, 頭發緩慢地長到了耳下,但膚色依舊白得像玉,夏日也讓池奐覺得冷。

“可以像以前一樣相處,”沒等池奐喜出望外, 季錚繼續說,“但你必須作出改變。”

“你說, 怎麽改?”池奐尾音壓著顫, 急切地看著他, 上身不自覺前傾,吞咽了一下。

“你驚慌是因為我的冷待,而不是因為你沒有征求我的同意就做出了冒犯的行為。過去你說自己錯了, 可根本一點也不明白。我們的關系是戀人吧?”季錚沒有以前和他玩你問我答的心思, 回得很直白,“——包容,尊重, 而不是取決於你的信息素波動。”

他對於池奐能聽進多少,理解多少,又改變多少其實都不抱太大期望。當初猶豫時想的才是真理,沒有受過池奐的親近,在結束時也不會得到痛苦,哪像現在,藕斷絲連地奢望。

季錚每天都很累,有時候甚至會很久沒有想起池奐。情緒被麻痹了,他仿佛心如止水地走在鋼絲之上,他知道,這是錯誤的危險的心態,他想做回正常人,可光靠自己沒有辦法改變。

他需要外力。

季錚迷茫地想,奶奶說過的,想看他結婚,如果池奐願意改,那他就結婚吧,成為奶奶希望的幸福的人。

池奐看著他,又不敢觸碰他,熟悉的季錚的冷香也使他坐立難安。

“我知道了。”他說。

在愛情的膽怯裏,在命運的苦修中,池奐這樣說。

-

“叮鈴——叮鈴——”

特別提醒的電話鈴聲響起。

季錚從回憶中抽離,接通之後對面說:“你還在酒店嗎?車修好了,我叫人開到樓下吧?”

“好,我晚點到家。”

池奐“嗯”了聲,又問:“還回來吃飯嗎?”

“不了。”

這通電話於是結束。

季錚收起電腦,坐電梯下樓退了房。

車已經停在門口了,他看了眼司機,坐上後排,說:“去東都墓園。”

電腦外殼的冷光若隱若現,季錚在平穩的行駛中深呼吸了數次,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好討厭自己的性格,年少時自以為是從來聽不見別人的聲音,自命不凡獨來獨往,後來見了太多認知之外的人和事,才明白一切不過如此,然後更加孤僻,更加封閉自我。

以至於在戀愛裏,還是自以為是的付出,卻一點也不要對方窺探內心。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人生變得歪斜,仿佛那朵被扔掉的翻糖玫瑰。難道進長寧本身就是一場錯誤?一切年少時的憧憬全部落空了。

他這輩子做過太多後悔的事,仿佛命中註定般的失敗。失去目標地活著很可怕,但難道不是落空的預設,落空的心願更可怕嗎?一旦活下去他必然會得到這兩樣東西的,疊加之下可怕變成深深的可怖,季錚垂眼看著自己的十指。

他應該恨池奐嗎。或許吧。可是他們本來就不是一種人。

季錚足夠找出一萬種理由恨他,可理智告訴自己,誰都有錯,你也有錯,你為什麽總是要怪別人?為什麽從來不改變自己?為什麽貪婪為什麽僥幸為什麽逃避為什麽要這樣?

“季先生,到了。”

“……謝謝。”

系統在情緒曲線發出警告的時候就開口了,它喋喋不休的關心被季錚近乎漠然地打斷:

“我很好。”

仿佛自我暗示,他又重覆了一遍,咬字緩慢而認真:“我很好。”

系統不說話了。

意識大屏上的人長發低紮,極富質感的黑色套裝襯得他皮膚更白,那張臉無一處不精巧,在艷陽高照的墓園之中,不像人類。

季錚忘記買花了。

他楞了楞,看著墓碑上“秦鳳織”三個字,一束包裝精致簡約的白色百合靜靜放在前面,很明顯,是最近放的。

還有誰?還能有誰?

明明用了[短期健康],可尖銳的哨音還是在腦海中長嘯不止,季錚手指不受控地顫抖,面部肌肉抽動,胸膛起伏中低低地說:

“奶奶,對不起奶奶……”

系統又心疼又著急,違規操作翻動著他的手機,給池奐打了個電話。

季錚沈浸在情緒之中,連接通聲都聽不見,池奐叫了他兩聲沒得到回應,又用另一部手機打了司機的電話。

季錚蹲下來,手肘頂在膝蓋上,把臉徹底埋進了小臂,幾乎是抱住了自己的腦袋,然後肩膀抖動。

他在哭。

瘦削的腕從濃黑的袖中探出來,那雙手孤獨地相互依靠著,因為淚水而輕輕顫抖,藍色紫色青色的血管蜿蜒,像紮入身體的輸液管。

池奐到的時候眼前就是這樣。

季錚像一束快要枯萎的百合,邊緣打卷,水分抽離,好像要逃脫黑色的包裝之外。

池奐心臟生疼,快步過去把他往懷裏一摟,拍著他的脊背叫他名字。

他閉上眼,酸悶感快把人撐破了,聲音不自覺放輕,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季錚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他想忍下哭泣,卻因為難以呼吸而狼狽地抽噎,急促喘氣中擡起臉,回抱住池奐,斷斷續續地說不,不是……

池奐用臉頰貼他的臉頰,懷抱的熱度好不一樣。原來池奐早就長大了,他學會退讓,學會安撫自己,只有自己還是這樣。

季錚伸手圈住他的脖頸,被池奐托著臀腿整個人抱了起來。等到他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到車上了。

眼鼻通紅,季錚的淚水把碎發打濕了,貼在臉頰上,銀色,蒼白,還有水洗的紫翡翠色的眼眸。他目光遲鈍地落在池奐臉上,伸手想抓住什麽,又收了回去。

池奐牽住他,半強硬地十指相扣,看著他,說:“還難受嗎?”

季錚沒說話。

他是一個非常不習慣袒露自己脆弱的人。

在一起那麽久,無論是憤怒還是眼淚,季錚情緒爆發的次數屈指可數。他更像一個漂亮的仿生戀人,會為池奐付出,會隨他的動作而作出反應,害羞,開心,喜悅,但拒絕一切拆解,不允許任何深入的探觸。

如果是從前,池奐大概早就手足無措了。

但四年裏他不知道反思過多少次,此刻只是握緊他,伸出另一只手撥開他的額發,撫摸他的面頰,把人按在自己肩膀上,側過臉輕輕吻了一下。

季錚擡起眼,長睫被打濕得厲害,一綹綹地分開,薄白的眼周皮膚透著紅。他神色幾分空白,飽滿的唇微微張開,好像只看得見池奐一個人。

池奐想吻他。

但他只是再次摸了摸季錚的面頰,輕聲問他:“我們去吃飯好不好?”

季錚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肩膀上,悶聲說:“好。”

沈默半晌,他又說:“池奐。”

池奐指腹摸了摸他的手背。

“池奐。”季錚又叫了一聲。

“嗯,怎麽了?”

“我覺得,”季錚濕熱的呼吸打在他脖頸,“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原地踏步。”

-

奶奶去世不久後,他們終於再見面。季錚那時把池奐看作是溺水之人 隨手抓到的什麽東西,在他提出搬去明月府之後立刻同意了。

相處總歸還是和以前不同,池奐學著共情學著照顧人,季錚依舊忙碌,他們都和熱戀期判若兩人。

在池奐的記憶中,季錚性格最明顯的轉變,也是在這時候。

高中的季錚總是不敢和他相處,後來成了室友,從小心翼翼變得還算自然,人也好像開朗溫和不少,原本一切都在變好,但他錯用了“醒酒”,不久後奶奶去世,季錚就更加消極。

他們的關系變得很微妙。

池奐說,我願意改,我會聽你的。季錚垂眸看著他,說好。

馴服惡犬只需要一步,那就是得到他的真心。

或許痛苦才是最好的催熟,季錚終於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獨立和成熟,雖然只是更加封閉自我,但總歸是不再為他人情緒搖擺。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支配和馴服,甚至沈迷其中,原先對池奐病態的縱容就變成了控制欲。

一直到他不告而別。

-

池奐對他的狀態還是有些擔心。

飯桌上季錚拒絕了去看心理醫生的提議,說只是想到奶奶,一時沒有控制住情緒。

又回來了,那種牽引繩在他手中的感覺。

池奐沒再強求,說好。

季錚沒什麽進食欲望,或許是他情緒曲線太不對勁,系統竟然也彈不出任務了,又不敢再打擾他,幹脆裝死。

吃完飯,池奐問他要不要去影音室一起看電影,季錚沒拒絕。

池奐想了想,挑了部公路片,無非是人生和自我的意義,看導演口味夾雜性/愛或者哲學理論,總之個人色彩濃厚。

季錚和他肩並肩坐著,很安靜地盯著投影。

冗長的對白聽得池奐犯困,他只好用餘光去看季錚。季錚看得很認真,神色平靜,好像崩潰失態都是他的錯覺。

察覺到池奐的目光,他轉過頭看過來,有點責怪似的:“認真看啊。”

以前也是這樣。

池奐牽住他,心徹底軟了,低頭去吻他的手背,說:“在看。”

季錚不想管他了。

一次情緒爆發能讓季錚穩定很久,這會兒他緩慢調整心情,又回到了平時的狀態。

影片有三個小時,結尾男主沒有自殺也沒有回到城市,他開著越野車,從一個圓月駛向另一個日出,車載CD的聲音變輕,就這樣結束了。

其實池奐沒太看懂,他只是挑了個據說“很有力量”“被治愈了”“和自己和解”的片子。

不過一直到洗完澡,季錚情緒都很穩定,甚至可以說更像是若有所思。

池奐後洗完,伸手關了燈,上床抱住他,輕輕蹭了蹭季錚的肩胛,很想問他那個蠢問題——我們現在是什麽關系?

最終他還是沒有問,只是說:“晚安。”

季錚指尖輕輕扣上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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