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再生的渦蟲 03

關燈
第20章 再生的渦蟲 03

“是那個女孩子嗎。”

在大堂裏等待著的熊姓夫婦看上去總歸有四十歲的年紀了。熊太太五官恬淡,身形豐腴,衣著素雅,安靜地用手機回覆著郵件。身形修長的熊先生倒是生得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一身惹眼的名牌,墨鏡後面兩只細長上翹的丹鳳眼骨碌碌地到處亂瞄,三只手指在沙發扶手上亂叩亂敲。

聽見丈夫這樣問,背對著大堂門口的熊太太放下手機,轉過身去,正好看到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高挑美女,黑超紅唇,渾身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走進電梯。

“應該不是。再等等吧。不是說要一個小時才能到。”

“現在的小孩子,一點時間觀念也沒有。”

“是我們早到了。”

熊先生指了指手腕上的名表:“等下還要去和設計師見面。”

“不急。”

熊太太連咳了兩聲。熊先生用一種嫌棄的口吻關切道:“你都咳了好幾個月了,還是去醫院看一下的好。”

“沒什麽,就是喉嚨癢。你別大驚小怪。”

熊姓夫婦半年前付了六成首付買下萬象金烏二十樓的大平層。

其實金烏項目開發的比較早,萬象是第一個提出平墅概念的房地產商,極盡奢華的地產廣告轟動一時,甚至一度引發了社會上關於財富分配的大討論。彼時熊太太還不是熊太太,二十出頭的女大學生剛出校門,應聘到CBD的一家外語培訓機構做小職員。一個叫Susan的前同事剛好結婚離職,她便分配到那個名字,以及那個名下的一張單人床。

床是單人床,房間卻要和另外三個女同事分享。這樣的房間一共三個,每天都是十二個女孩子搶兩個廁所。十二個女孩子的生活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六點半起床洗漱,套上白襯衫一字裙,描好眼眉腮唇,穿上高跟鞋出門趕七點十一分的那趟地鐵。

現在熊太太已經不坐地鐵。但她記得每次被人流狼狽不堪地卷出地鐵站,豁然開朗的同時會看到萬象大樓,金烏的大幅宣傳廣告高高掛起,水墨元素揮灑在金色質感的幕布上,還有大隱隱於市的五字廣告詞。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在地鐵裏一邊戴著耳機默誦英文單詞,一邊躲避著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的鹹豬手,打仗也似地到了公司,把工牌往頸上一套就開始發郵件打電話聯系學員的熊太太不自量力地有了個信念——一定一定要買一套金烏的房子作為自己的家。

金烏一平方米的價格是她一年的工資。

金烏最小單位是一百九十五平方米。

她將這個信念深深埋在心底,時不時拿出來激勵自己一下。十幾年轉瞬即逝,工作,戀愛,跳槽,結婚,進修,生子,晉升,最後做到格陵一家知名教育培訓機構的執行董事,而金烏的房價翻了二十倍。

這一趟走過來值得,回頭去看那些苦也都淡了。一直用著的置業顧問介紹了幾個新開的平墅樓盤給她。雖說地段不如金烏,但均是自帶精裝拎包入住。金烏是清水房,將來裝修還是個麻煩事。對,金烏的物業一向口碑很好,但畢竟是快二十年的房子,配套設施怎麽也趕不上新樓。

但熊太太心裏一直有個金烏情結。二十樓的那套房子一放盤她立刻交定金——其實也就是這幾年賺了些錢而已,她只怕再漲到買不起,趕緊賣掉兩套投資用的小戶型,湊齊了首付。

交付了鑰匙,第一次以業主身份走進房子,熊太太激動得像個小姑娘似地奔到窗口去大喊大叫。開車回家的路上,她也一直邊咳邊笑,高興到恨不得生一雙翅膀飛起來。

緊接著就是裝修。熊太太本就是個事必躬親的性格,凡事都追求盡善盡美,裝修的每一個環節她都要親自把關。熊先生是格陵電視臺的簽約藝人,不上戲就跟在太太屁股後面,因而今天也跟著來做防水測試。

等了一會兒,熊先生饒有興趣道:“剛才那個女孩子……”

“美美美。一百分。”

“我不是說這個。我在上個劇組見到好幾個一模一樣的鼻子,連那顆痣的位置都沒變。估計是同一個醫生。”

“呵,你對美女總是很上心就是了。”

熊先生先是悻悻閉了嘴,又不服氣道:“結婚前的事情,虧得你記性好,老是拿出來擠兌我。”

熊太太突然肩膀一聳,仿佛腦後長了眼睛一般,利落起身:“來了。”

熊先生還沒反應過來呢,樓棟管家早迎上去和那剛步入大堂的女孩子寒暄:“賀小姐,好久不見。我向您介紹一下,這兩位是二十樓A座的新業主,熊先生,熊太太。”

“抱歉讓兩位久等。”

之前雙方只是與物業單線聯系,這是第一次見面。熊先生在外人面前一貫風度翩翩,微笑示意間不留痕跡地將賀小姐渾身上下一掃——不像是在此地出入的模樣,倒像是兼職家庭教師的女大學生。而從事教育工作多年的熊太太一望便知,這位賀小姐生得一副清秀面孔,說起話來柔軟溫潤,一股清新書卷氣撲面而來。似乎並不像物業口中所說“業主的一位朋友順便過來取東西”那麽簡單。

“沒關系。是我們臨時改了時間。”

熊先生摘下墨鏡,露出標志性笑容。

他是格陵電視臺十八線甘草演員,年輕時演過一個轟動一時的情場浪子角色,正紅得發紫時卻任性地與圈外女友公布了婚訊。

大眾偶像有了老婆在粉絲那裏就等於失了身,更何況對方還只是個叫Susan的草根小白領,對他的演藝事業只有拖累,沒有貢獻。熊先生從此只能演女主角的短命前男友,現在年紀大了,又演主角們的風流長輩,也算是在屏幕上一直有露臉。方才幾位物業的工作人員認出他來,紛紛與他合照,令得他那點虛榮心大為膨脹,自認為還算是個知名中年演員,就等著這位賀小姐也眼前一亮。

沒想到賀小姐看他的眼神和看一般中年男性並無二致,不禁有些失落。熊太太將自己丈夫那點小心思全看在眼內,笑著撫一撫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那我們現在上去吧。”樓棟管家又叫了一名女性員工過來,“小白,你幫賀小姐拎一下包。”

他自認為這番話說的十分得體,賀小姐先是一楞,隨即除下並沒有藏任何攻擊性武器的雙肩包,遞給那名叫小白的女性員工。

“你們對戚先生的前女友都是這樣周到嗎。”

樓棟管家面不改色:“賀小姐說笑了。戚先生一向潔身自好,往來的朋友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人士,並無混亂的男女關系,不要聽雜志報刊亂講話。”

賀小姐點點頭,又向熊太太討教:“為什麽樓上裝修還需要樓下業主配合呢?是怕裝修過程中破壞了樓下的房屋結構嗎。”

熊太太簡單地解釋了一下主要是衛生間和陽臺需要測試是否漏水:“如果漏水的話,就要重做防水層。七天前我們已經蓄過水了,水位沒有降低。不過還是親自檢驗一下天花板比較好。”

賀小姐認真地聽:“我過段時間也要裝修房子。不是您告訴我,我還真不知道裝修有這麽多學問。”

熊先生已對賀小姐的“冷漠”釋懷,笑著插嘴:“一看就是沒操過心的小姑娘。”

樓棟管家不動聲色地聽他們雙方交談。到了十九層,他站在A座門口,開口道:“進去之前我有責任告知各位。19樓A座有自己獨立的安保系統,直接和業主的移動終端綁定。我們出電梯時走廊及屋內的監控就已經自動打開,業主第一時間已經收到提示。業主保留對可疑情況錄像並提交警局的一切權利。”

熊姓夫婦之前住的也是一百八十多平米的高檔住宅,沒聽說誰家的排場這樣大,不禁暗暗咋舌。

熊先生對太太低聲道:“將來我們入住了,如果聲音稍微大一點,不知道會不會從樓下伸出兩挺機槍來突突了我們。臭小子最近迷上了架子鼓。”

熊太太亦低聲:“不要開玩笑,正經一點。”

賀小姐道:“沒問題。我接受監督。”

樓棟管家拿出備用鑰匙來開門。

“一般情況下我們不會保管業主鑰匙。如果業主長期不在本地的話,我們可以代為保管。因為工人每周要來做兩次清潔和保養。”

“請進。”

這套平墅的套內面積是兩百六十五平方米,原始規格是五室三廳四衛。這些數字可能無法令人留下一個立體的印象——熊太太去過樓上自己的房子,一進門就如同站在了曠野上。

而這次進入樓下鄰居家,她本來已經做好了長期不住人,空氣一定很差的準備,結果卻是被撲面而來的富貴榮華窒住了呼吸。

玄關櫃上方掛著一幅蓮花錦鯉圖。因為意頭好,熊太太在不少有錢人家裏都見過這種大紅大綠的裝飾畫。偏偏這一幅一看便知不是俗品,無論是風格布局,還是筆觸用色都大氣又不失細膩,黑白紅金四種色調,不同主次深淺明暗所組合出的優雅與莊重,正暗合了熊太太當年所看到的金烏概念。

她把自己剛叮囑先生的話都給忘了:“可以參觀一下嗎!”

“我帶師傅去檢查衛生間和陽臺。小白你陪賀小姐去拿東西。熊先生熊太太請自便。”

熊太太換了鞋子就從玄關開始參觀,恨不得渾身上下生出百八十對眼睛出來,好把所有細節都看清楚。

她一邊看一邊讚嘆,“真奇怪了。我們最近也看了不少裝修實例,但完全沒有看過這一家。”

熊先生一邊看手機一邊道:“可能請的不是國內設計師。”

熊太太無語:“睜大你的狗眼看看,不是國內設計師會設計成現代中式風格?”

“哎呀,這家裝修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熊太太明白樓棟管家說的那句“每周兩次來做清潔和保養”是什麽意思了:“看來想要禁得住時間考驗,還是得用中式紅木。”

“你不是說堅決不裝中式?”

熊太太沒說話,向餐廳移步。除了有經典的封閉式中廚之外,還有與現代中式風格強烈糅合的開放式西廚,各自的餐廳也用不同的主色調及設計凸顯出了不同的風格。每一樣讓她覺得已經精巧到不能再精巧的安排,在下一個房間卻能有新的讚嘆。每每覺得視線疲勞時便會有插花版畫布景,令人耳目一清。就連傭人房、儲藏間這樣的地方,也是全套紅木家具,務求與全屋風格一致,死角也一塵不染。

標準的動靜分離格局,十字動線朝縱深裏走便是主人的私密空間了。套房門與墻面設計渾然一體,熊太太思考了一會兒才確定如何打開。

這裏驚艷她的反而不是以屏風作為隔斷的設計,畢竟這些年已經看得多了。她迎著一股與外間花香完全不同的凜冽氣味向內走了兩步,看到起居室的深色茶幾上倒扣著一本翻開的西語書,書名是《Cien aos de soledad》。書旁放著一個金色小巧的指尖陀螺。

這一切仿佛昭示著主人離開不久,隨時會回來。

熊太太沒有多看就退出來了。想必對面那個臥室也是一樣,自帶一整套起居室,衛生間,衣帽間和書房。甚至於兩家人住在裏面,也可以是相對獨立的存在,互不打擾。

跟在太太身後的熊先生對裝修無感,對安保系統大感興趣,大概是覺得自己也算名人,很有必要安裝一個。

“我剛查了一下,這裏的安保牌子是亨安。有很多功能……只要有活物進來,監控就會自動打開。我覺得我們還挺需要。”

熊太太嘆息:“不曉得這樣裝修下來要花多少錢。我原本的預算是一百二十萬,現在覺得可能羞辱了房子。”

“你不要總覺得別人的就是好。你媽老早就說過了開放式廚房中看不中用,開起火來一屋子油煙味。還有這兩個套間,一左一右,中間隔那麽遠,是打算老死不相往來嗎?我們買這房子,可是打算四世同堂。”

熊太太冷靜道:“等你兒子結婚,就知道這種相敬如賓的狀態最好。”

“他現在才八歲。”

熊太太若有所思。

“你說得對。趁還有大把時間,不如我們兩個分開住,一人一個套間。就這麽決定。”

熊先生瞪著太太,眼珠子幾乎脫眶而出。

熊太太沒有理他,輕輕打開另外一間套房。正如她所料一樣,淺色空間內亦有暗香盈動,與對面套間互為陰陽。

與隔壁一模一樣的屏風借用了出岫雲心的概念,古典飄逸的線條加入了現代前衛的元素,遮得住視線,卻阻隔不了聲音。

內間傳來一把溫婉的聲線與恬淡的香氣相得益彰。

“沒什麽。你也是職責所在。……這個鐵盒裏有一個姓名牌,其他的什麽都沒有。我就是想拿它而已。”

過了一會兒,一個怯怯的聲音響起。

“其實……在你之前戚先生總是帶很多不一樣的女孩子回來……一點也不避人……他雖然很帥很有錢,但太花心了……”怯怯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那些女孩子,和出來賣沒有兩樣!真不知道戚先生看中她們什麽!”

熊太太頓時油生出一股厭惡。

這麽優雅有意趣的房子,居然被業主用來做濫交場所,著實可恨!

內間傳來起身走動的聲音。還是賀小姐溫婉的聲線,卻聽出了外柔內剛的蘊意。

“男人叫花心,女人就叫出來賣嗎。如果是心甘情願地各取所需,誰又比誰低賤一些呢。”

退出套房,熊太太喃喃:“怪不得要把我們兩個也擺上臺。萬一她因為豪門夢碎發起瘋來,也好有個第三方人證。”

熊先生亦搖頭,滿不在乎地說:“這樣做不是小看了我們,也不是小看了賀小姐,其實是小看了這位戚先生。”

不一會兒小白和賀小姐也相繼出來。賀小姐一句廢話也未多講,同熊姓夫婦簡單告了別,只留下一個灑脫的倩影。

熊太太不知道那位賀小姐與業主戚先生有一段怎樣的情債,但莫名地就是替她難過。能說出心甘情願各取所需這種話來,不是愛的不夠深,就是傷的太狠。

更何況她那模樣並不像得到了什麽,更像是什麽都耗盡了,只剩下一根筆直的脊骨。

又替那位遠在國外的業主戚先生遺憾。想必等他回來這裏又是聲色犬馬,夜夜笙歌。不知道他會不會偶爾想到這位舊情人,又或者早就面容模糊。

樓棟管家和師傅亦回來了。看過三個衛生間兩個陽臺,確定沒有漏水,雙方都松了一口氣。又聽說賀小姐乖乖地拿了東西就走,沒有橫生波瀾,樓棟管家兩只緊繃的肩膀更是松了下來,滿面笑容地送熊先生熊太太出去搭電梯。

電梯裏熊太太狀甚好奇地問那樓棟管家在這裏做了多久,得知已有五年,不由得感嘆:“都挺久了。”

接著她話鋒一轉,淡淡道:“那位賀小姐在這裏住的時候,也享受過你如沐春風的服務態度吧。”

緊接著她又冷冷丟下一句。

“誰都不是傻子。”

樓棟管家面色不變,謙遜道:“您說得很對。今天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還請您多包涵。”

見他唾面自幹,毫無愧色,自有信奉的一套職業精神,熊太太反而不好再諷刺。細想之下,也怪不得管家這麽警惕。置身這麽一個富貴溫柔鄉久了,很難心態平衡。

她是早過了沒有能力只能眼羨嫉妒的年紀。這麽一趟參觀下來,現在全身充滿幹勁,要狠狠地再賺個一千萬回來。

這時樓棟管家接到一個電話,說了沒兩句,臉色陡然變得嚴肅起來,掛了立刻打另一個號碼:“賀小姐,請問您現在在哪裏。……萬象的趙律師說他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他有要事與您面談……您現在在哪裏?請您不要上車!請等一下!”

電梯一停,他甚至顧不上和熊先生熊太太示意,就已經飛奔而出,不見蹤影。

熊先生走了兩步亦停住,倚著前臺,拿起一包幹果打開:“似乎有好戲看。不如再留一會兒。”

“和你有什麽關系?”

“你不會還沒聽出來吧?怎麽這樣遲鈍——我們樓下的這位鄰居恐怕正是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戚具寧。剛才管家說到萬象趙律師,應該是趙錢孫律師事務所的趙姓合夥人,專門幫戚家打理不動產。”

“你又知道。”

“我當然——”

“我在諷刺你。別人的事情和你有什麽關系?”熊太太奪下丈夫手中零食,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去和經紀吳說,佛山,六安,姬水還有舊金山的那幾場秀你都接。還有之前那部戲,你說不願意做反派——放下自尊,接下來。”

熊先生直搖頭:“又不是沒錢用,我才不要做。每次走穴來來回回都是十幾年前那部戲的主題曲,我一唱就想吐。還有,我一輩子沒有演過反面角色,堅決不行。”

“什麽堅決不行?記住,我們現在還沒有財務自由到可以對工作挑三揀四。我也馬上回公司一趟。快快快,行動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