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京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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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3)

許羚在長長的管道上奮力跑著,聚星樓就在她的前邊不遠,擡頭間,她已經看到了那黑袍人還有被他壓在欄桿上,搖搖欲墜的陳倩。

突然,一道身影從上邊掉了出來,她加快了速度,在快到樓底時,一個躍步,踩著宮墻飛了上去。

險而又險,她接住了。

將已經昏過去的陳倩平放在地上,許羚擡手將有些脫臼的肩膀推回了原位,擡頭向上望,那個黑袍人早已消失在欄桿處。

滿月是嗎?她記住了。

陳倩醒來時,已經次日,她渾身冷汗地從床上坐起,而後不顧酸疼的四肢,便要下床去。

照顧的人都攔不住她,直到許羚端著藥從外邊進來。

看著連鞋都沒穿就撲到她身上的人,她無奈地笑了,幸好,藥沒灑。

“醒了,那就喝藥吧。”

“夫君,你有沒有事啊?那個人呢?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他……”

“好了。”許羚扶著人坐下,將桌上的藥碗推到她的面前,讓服侍在房內的人先退下,然後才繼續說:“我好好的,你不是也看到了。昨晚那人我到時就已經不見了,但或許我知道是誰,你放心。倩倩,昨晚,是我連累了你,對不住。”

許羚說著便要往下跪,但被陳倩也攔住了。

她拉住眼前人的手,眼中帶著無比柔和的笑,“阿羚,我不怪你,其實說實在的,我更怕我會帶累你,我這個人一沒本事,二沒權勢,完全要仰仗你來照顧我,對此我已經很是愧疚了,若你再因我出了什麽差錯,我真是……連人都不配做了。”

從一開始便是我求著你救我,而今換我來幫你,不惜一切。

許羚看懂了她眼中所要傳達的含義,不由地垂下頭來,避開了對方的註視,抿的直泛白的唇沒有一點上揚的弧度,這代價,太重了。

兩人就這樣呆呆地安靜了許久,直到許羚擡頭說道:“午後,我要進宮一趟,你在家中好生休息。”

陳倩的手下意識地握緊,急忙道:“為何要進宮?”

對她來講,現在這種情況,這皇宮是萬萬進不得的了。

“昨晚的事,陛下還需給我一個交代呢。”

“你要去向陛下討交代!”陳倩驚到了,雙眼瞪的很大,她將許羚的手松開,不安地起身往床的方向走去。

她彎腰在床內側找著什麽,許羚看不到,就站在原地。

沒一會兒,陳倩便拿著一個黑匣子走了過來,她將東西交給許羚,默默說道:“這是當初我爹給我的嫁妝之一,裏頭是城外一些住宅的地契,你也別進宮要什麽交代了,我們先去避一避吧。”

現在換她驚訝了。

許羚拿著手上這燙手的東西,笑出了聲,“倩倩,這東西如此貴重你就這麽給我了?”

“這時候死物哪有人命重要啊,阿羚,你聽我一句,那黑袍人膽敢在宮中公然劫人,說明他是有著不怕陛下責怪的本事,更何況宮中禁衛生嚴,他都能如此放肆,這說明他同陛下十之八九就是一丘之貉,你此時進宮尋陛下,我怕你不是去尋交代的,更像是去自投羅網的。”

倒是沒想到陳倩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已經將這事看的如此清楚,她握緊了手中的匣子,也不再說什麽要進宮的話,索性昨晚的人都知道她受了傷,那她帶著自家夫人去京外修養個幾天也是應該的吧。

決定好後,陳倩歡天喜地地去整理行囊了,而她轉身去了書房,拿出了昨晚從那人身上拿到手的地圖。

那人說這張地圖上記載著新月組織大本營的具體位置,但她仔細看去,圖紙上只有一些不清楚含義的線條和圓圈,連一個字和符號都沒有。

倒是有點難為人啊。

她有些頭疼的想著,轉頭便開始翻找起書架上的書。

她這書房內書的種類挺雜的,尤其因為她喜歡看雜記,所以大概半面書架上都是雜記的影子,從前覺得這類書只能打發時間,但現在倒是正當其用了。

許羚從書房裏邊出來時,外邊已經天黑了,隨意地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一轉頭便見陳倩在前邊眉眼帶笑地看著她。

“夫君,該用晚膳了。”

夏天的景京倒是沒有想象中的炎熱,躲在樹冠上的蟬蟲已經叫了許久,時不時落下的雨水,沖刷了一次又一次,蒙起的霧氣將沈睡的人帶入夢鄉,而睜眼無眠的人只能獨倚欄桿,以酒解憂。

湖心亭中,酒壺擺滿了一地,靠在欄桿上的人低垂著腦袋,長長的發絲從肩膀處滑出,在空中來回飄蕩。一片枯葉自上方緩緩落下,貼著湖面漾起一圈水紋,時不時能聽見蛙鳴聲從岸邊草叢傳出,吵鬧過後竟有一陣別樣的韻律在其中。

言祺祀來時,見到的便是男人面泛醉態的模樣。

“你已經醉了。”

男人歪斜著身子,睜眼去看說話的人,勉強認出是誰後,嘴角上揚,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他舉起酒壺,說:“主子,我好像知道你為什麽會那麽喜歡她了。”

他想起昨日與許羚的交手,明明只是個自身難保的人,卻會為了旁人做到那樣的地步,要是……那該多好。

眼中的光一瞬間黯了下去,舉起的手也頹唐地落下,搭在腿上。他身子後仰,越過亭蓋的遮擋,想去看天上的月亮,只是可惜,今夜雲層厚重,連星光都沒有多少。

身邊有人坐下,他側頭去看。

言祺祀手拿著酒壺,伸來與他手中的輕輕一碰,像是在同他幹杯,而後自顧自的喝了起來。

“主子,我將人生還給你。”

對上他的眼睛,裏頭滿是熱烈與真誠,言祺祀沒說話,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你現在的目光很好,比以前冷漠、枯燥、無生氣的樣子好多了。接下來,你想去哪?”

“不知道,天大地大,總有我可以去的地方,主子,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

眼前人將壺中酒一飲而盡,而後顫顫巍巍地起身往外走,他沒有再回頭,目標堅定地一直向前。

言祺祀在亭中坐了很久,直到月過中天時,他才起身回去。

他在宮裏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他來到了仰天殿,沒有猶豫,他擡腳走了進去。

這個地方是無數人趨之若鶩的地方,上邊的金椅是那般的引人註目,但這都是獻祭了無數的血親枯骨而成的。

走過空蕩的殿堂,他停了下來,一只腳已經踩在了第一個臺階上,他雙眼木楞地望著上邊,面無表情,像是墜入了一場無邊虛妄的夢。

在那夢中,他見到了早逝的母親,還有前不久死去的父親,他們坐在上邊,垂眸溫柔地看著他在笑,在他們的身後,有從小照顧他的嬤嬤,一起玩的夥伴,還有一身青綠常服的許羚。

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註視著她從後邊走了出來,一步一步往下來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殿下,跟我走吧。”

她笑的明媚,好似暖風吹拂過寒冷的心,他沒有絲毫猶豫地向她伸出了手,就在要搭上時,一只手從旁而來抓住了他的臂彎。

“念念。”

心猛然一跳,眼前的一切盡數化為灰飛,從他的指縫中逸散開來,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隱隱可見顫抖。

“念念。”

耳邊,聲音再一次傳來,手臂上的力道也有了加重的痕跡,此時,他就像是被一層厚重的水霧包裹在內,對外界的一切反應都遲鈍的可怕。

許羚眉頭緊皺,轉頭看向因快速奔跑現下還在喘著粗氣的人問道:“燕伍燕路,他到底怎麽了?”

“主子在不久前見過影子,而後又在那裏呆了好半天,回來後就一直在宮內亂走,直到他進了這兒……”

簡單來說,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許羚對他不抱希望,將目光移到更為穩重的燕伍身上,可燕伍也是搖頭,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放棄了,重新將註意力放在言祺祀的身上,伸出雙手將對方有些涼意且發顫的手包裹在內,輕踮起腳尖,將帶著熱意的臉貼上他的面頰。

“念念,我是阿羚啊,我回來了,你不想抱抱我嗎?”

她靜靜感受著言祺祀的動作,時間如流水般流逝,直到她有些站不住了她也沒等來他的反應。

就在她想換種方式時,一只有力的臂膀攬過了她的腰,將她已經有些矮下的身子重新提了回去,她被抱了一個滿懷。

“阿羚阿羚阿羚……”

埋在脖間的臉滾燙而炙熱,呼出的熱氣讓紅暈蔓延地更快了。聽著他嘴裏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迎合著濃烈心跳聲的是愈發收緊的手臂。

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她能感知到的,是,言祺祀真的回來了。

燕伍、燕路早在不知何時時就已經離開了,偌大的宮殿只有他們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言祺祀的狀態已經平穩下來了,但他仍是抱著許羚不放手,她對他來說就像是瀕臨溺亡時的浮木,懸崖絕壁上的繩子,無盡黑暗的燭光,但更像的是困著猛獸最後的那一層未上鎖的籠子。

她是他的信仰……

“念念,我在。”許羚拍著他的背以作安撫,只是一直沒松開的眉頭證明著她並未放下而是高高掛起的心。

他剛剛的狀態還好,只要能把人叫醒就沒事了,但是現在的他極度的缺乏安全感,這可不是一般的事能讓他變成這樣的。

“言祺祀,你看著我。”不能再讓他這樣下去了,許羚強硬地推開他,用手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到底發生什麽了,告訴我。”

“他活不了了,知道這一切的人都活不了了。”

言祺祀苦澀一笑,握住臉旁的手,“太多的人因這個位置而犧牲了,阿羚,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選了。”

“選什麽?”

“選徹底的統一天下,還是選……顛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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