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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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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4)

許羚睜開眼時,外間已然光亮,她揉了揉有些發疼的大腦,掀開了蓋在身上的被子。

昨晚他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她不知道,她連她是怎麽睡到床上的,也記不清了。

許是聊的過於深入,以及於忘記了時間。

“郎君,您醒啦?”

霞月端著洗漱用的東西繞過屏風走來,滿臉笑容地從匣子中取出今日她所要穿的衣裳。

昨日晚宴,今日聖上許假,所以她不用去上朝,這也是她昨晚敢聊那麽晚的原因。

想到一會兒要做的事,她也不好拖延,動作利落地將自己收拾好,在霞月疑惑的目光中走出了院落。

後頭,霞月的聲音晚一步響起。

“郎君,您這是要去哪啊?您還未用膳食呢——”

走出長春巷,就像是突然從暗處走到了有亮光的地方。巷子寂靜,街道熱鬧,大相徑庭的兩處就以一顆孤立的海棠樹為界限,涇渭分明、互不幹涉。

只要跨過了這條線,就可以回歸人間,擁有人氣。

許羚在路口左右張望著,註意到拐角處有一輛馬車,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也沒說話,在車架上一個借力,跳了上去,隨手掀開車簾坐了進去,動作無比嫻熟。

裏頭,言祺祀滿眼笑意地看著她的動作,也配合的沒有出聲,只是待她坐穩後,及時地遞上了一杯熱茶。

“夫人今日格外不同。”

許羚喝茶的動作一滯,滿臉疑惑地看向說話的人,見對方很是認真的模樣,不由地心生好奇。

“哪不一樣?”

本以為她會聽到什麽誇讚的話,誰料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夫人今日似乎風流了許多。”

她今日一改往日的打扮,鮮少地穿了一身翠綠色,上描青竹綠葉,一根白玉腰帶外加湘妃荷包,不再是整齊的束發加冠,而是半披著發,用著一根半藍的發帶綁起高高的馬尾。行動間,發絲飄飄揚揚的,說是風流意氣少年郎,半點不足為過。

更別提她剛剛從暗處走來,又迎著晨光跑了幾步,越身上車的動作行雲流水的,引去了多少人的目光。

幸好現在時辰尚早,街上沒那麽多的人,幸好,她不是真的是個郎君。

許羚沒聽出某人話語中影影綽綽的哀怨,只以為是她今日的裝扮不太妥當,但是,這可是她家霞月親自給她搭的,那就是最好的,不允許反駁。

“嘶,這也沒法改了,就這樣吧,我覺得挺好的,如果等會陳姑娘覺得不太好的話,那也沒辦法了。”

身邊傳來一聲笑聲,轉頭便見那人別開臉去,不讓人看,她也拿不準他的意思,索性伸手去翻放在車內的糕點,她沒吃東西就是因為知道他肯定會為自己準備的。

言祺祀被氣笑了,幹脆別過頭去不看某個罪魁禍首,本以為她會繼續說些什麽,但等了半天都沒有說話的聲音響起,轉頭去看,就見某人吃東西吃的正開心,一時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了,只盯著人看,臉上是他本人都沒能察覺到的溫柔。

罷了,或許,他言祺祀註定是要栽在她許羚身上的。

車廂內靜謐無聲,一人飲茶一人看書,兩相依偎。

許羚低頭去看搭在自己腰間半點不松的手臂,臉上不由地流露出笑意,心想,要是車簾在此時被掀開,恐怕會嚇到不少人。

正想著,她的頭上突然一沈,順勢擡頭去看,一抹溫熱輕輕在唇上一碰而後離開,對上某人笑意滿滿的雙眸時,還是沒忍住紅了臉,嗔怪道:“你幹什麽?”

“夫人在想什麽?”

“是我先問的,你……”

腦中靈光一閃,她突然明白了他所說的話,沒好氣地瞪了人一眼,剛剛坐直的身體又靠了回去。

身後他的胸膛穩重、可靠,隱隱傳來的熱量讓她整個腦袋隱隱有了迷糊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心安,好像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就一定有所依靠,他永遠都會為她備好一條安全無比的退路。

許羚拉過身側人的手,一下一下地捏著他的手指,即使內心波動極大,但說出口的聲音依舊平靜。

“言祺祀,等到了陳家,你就好好地待在車上,不要下去,如果有什麽事就讓你身邊的人進去告訴我,嗯?”

“好。”

“陳恪尹昨日說的話讓我覺得這門親事應該不那麽容易,所以我待會可能……”

“阿羚。”

許羚止住了聲音,安靜地等他的話。

“放手去做,昨夜你不是已經想好了嗎?”

放在腰間的手臂加重了力道,帶著她整個身體又往一側貼近,耳邊有熱意噴灑,酥酥麻麻地縈繞著,“無論怎樣,你都有退路。”

他是在說,無論她做何選擇,只要她不想要,她就可以不要,只要有他在,無論發生什麽,他都會為她兜底。

可是……

感覺到馬車已經慢了下來,許羚一個用勁便脫離了言祺祀的懷抱,她認真且嚴肅地看著眼前人,擡手開始整理因她的依靠而變亂的衣領,“言祺祀,誠然你的提議令我很是心動,但到底這些都是你耗盡心力才打下的基礎,我不是三歲稚兒,只知道喜怨隨心,也不是什麽七旬老叟,孤註一擲無牽無掛,我想你要好,正如你也是如此期望。試著多相信我一點,我沒你想的那麽脆弱。”

話音剛落,馬車也剛好停下,許羚擡手掀開車簾,彎腰走了出去,也沒再管車內那正盯著她出神的人。

陳府門廳清正,布局擺設同樣是一板一眼的,清灰色的磚墻,隨處可見有些破損的屋瓦,內裏沒什麽侍從,只有跟在陳恪尹身邊的一個管家和跟在陳姑娘身邊的一個女使。

她下車時,陳恪尹倆人就站在府門前等她。

“陳大人。”

“許將軍。”

三人於正廳落座,許羚瞧見她的正前方立著一架屏風,屏風後影影綽綽照出一個人影來,心下便知,那陳家姑娘就在後邊。

果然,下一秒陳恪尹便開始說話,“許將軍,這位便是小女。”

屏風後的人站了起來,見禮的動作極其標準,就像是從書上刻下來的一般,說話的聲音也是那種平穩的、沒有一絲的起伏。

“見過許將軍。”

許羚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在人看過來時又恢覆了剛剛進來時的狀態,起身同樣見了個禮。

“陳姑娘有禮了。”

上首,陳恪尹見此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起先他還有點擔心許羚的行事會不成體統,但是現下看他的舉動倒是識禮的很,半點沒有武將的粗俗和莽撞,對這樁婚事的滿意程度更上了一層。

“好了,你們好好聊聊,我先去膳房看看。”

既然認定對方就是自己的女婿了,他也就不再守著這一點點的禮了,起身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兩人出去後,整個正廳就剩下了她們三人。屏風後,陳倩朝身邊的女使招了招手,耳語幾句後,那女使也走了出去。

許羚坐著,靜靜地看對面的動作,等對方有了說話的意頭後,她這才將手中拿著的茶盞放下。

“陳姑娘是有什麽話想單獨對在下講的嗎?”

屏風內一片寂靜,就在許羚以為是她想錯時,從後邊走出了一個人。

她的長相更偏江南女子,有淡淡的愁緒攏在眉間,臉色是白皙的,白的有些病態,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小髻,應是不常像今日這樣正式的梳妝,所以顯得有些雜亂,哪怕簪了幾只的壓鬢也沒能擋住。身上的衣裙,折痕猶在,明明是今年的新款,但看起來就像是被擱置在衣匣中了許久。

掃了幾眼,許羚便移開了視線。她現在算是知道昨晚陳恪尹口中的再是妥帖不過是什麽意思了。

陳倩此刻的心跳很快,這是她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獨自一人面對一個陌生男性,更何況眼前這人是她未來的郎婿,更何況他長的跟她想象中的武將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汪平靜的湖泊,沈寂了十幾年突然有一天掉進了一顆石頭,炸的她頭昏腦脹。

他長得俊秀,還是立下戰功的大將軍,此時為了尊重她還妥善地將視線移向他處,沒有看她。她好像並沒有那麽反感這門婚事了。

“將軍,我……”

聽到聲音,許羚便轉身面向人,誰料卻見眼前人面頰泛紅,害羞膽怯地擡眼看自己,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只覺大事不妙。

猶豫間她默默地朝門外的方向走了幾步。

陳倩忍住羞澀再次擡眼去看,剛好許羚站在照進大門的光亮之中,一時間竟看癡了。

青年於光中恍若神仙親至人間,每一縷發絲都在泛著光,藍色的發帶在光中變得透明,剛好有風吹過,在半空舒卷又落在他的臉邊,青翠的衣色顯得人身姿纖長,輕輕揚起又落下的衣角,像是騰雲而來的匆忙,不小心讓世人見到了神的眷戀。

他,是來拯救自己的神仙嗎?

還不知道對方是怎麽想的許羚被盯的有些不適,輕輕咳了幾聲想喚醒對方。

這招是成功了,但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措手不及。

看著面前虔誠跪地朝她叩首的人,她不由地嘆了口氣。

她將下意識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現在以她的身份還不合適。

“陳姑娘,我不知道令尊是怎麽同你說這場婚事的,但我還是想告訴你,這只是一場政治聯姻,我不可能成為你真正的郎婿,你……”

許羚說這句話時剛好是蹲在人面前的,所以她很輕易地便被直起身的陳倩抓住了雙臂。

也正因此,她看清了深埋在對面人眼底的渴望和即將崩塌的世界。

踏出陳府大門時,她還是忍不住回了頭,耳邊回響起陳倩說的話。

“將軍,我不奢望能成為你真正的妻子,只求你救救我,我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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