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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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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27)

空氣中漫散著濃重的血腥味,守軍中還活著的人見敗局已定紛紛放下手中的武器,害怕地往城內退去。

勝利的人相互攙扶著身邊的夥伴,面對著城門站定。

許羚下馬,走到遲風尉身旁。她微微蹲下身來,伸出手撣去他面具上的黃沙,而後轉手將深深插在面具之上的那支羽箭拔起。

“找副棺槨,斂了吧。”

她站起身,低眉看著他,眼底滿是覆雜。

殺了他,是因為他們的敵對關系,為他收屍,是因為她敬佩這樣的孤將。

上一世,在無數黎明前的黑夜,死後能有人為自己收屍已經成了她說不出口的執念。

手中的箭,箭矢處正泛著寒光,與城內無數探頭探腦的百姓的目光一樣,惶恐、無措。

一墻之隔,涇渭分明。

城內百姓面帶警惕,拿著身邊能用的上的工具護在自己身前,城外的士兵面面相覷,正等著全軍的首領下發號令。

許羚的位置剛好在二者中間,所以很是清楚地將雙方的表現盡收眼底。她的左腳往右上邁了一步,正好背對著大軍。

只聽她沈聲一語,便將原先有些安靜到不正常的場面給徹底打破了。

“景國許度,在此請蕉下城守一見。”

許羚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來,什麽時候來,索性她也不急,吩咐受傷的士兵去治療休息後,她便百無聊賴地負手發呆。

其實,說是發呆倒不如是在思考前路布局來的妥當。等蕉下事畢,北夷援軍回援一事也差不多該解決了。

李立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湊到了她的身邊,見她出神也沒第一時間出聲,只等自己發現他時才憨憨一笑。

“你什麽時候站在這的?還不說話?”

“我這不是看您在思考嘛。”

許羚聞言笑了,故意打趣道:“喲,會說話了呀,我不在的時候沒少跟高漢那家夥學習吧。”

“五哥是不錯……”他擡手抓著後腦的頭發,面露羞赧。

知道這小孩不經逗,她也見好就收。

“好了,不逗你了,說說吧,怎麽了?”

李立猛地放下了手,臉上的表情一下變得正經起來,他往後退了幾步而後抱拳對著許羚深深鞠了一躬,“許哥,多謝您的救命之恩,我李立的命今後就是您的了。只要您有需要,哪怕是殺人放火的壞事我也會幫您做。”

許羚一時啞然,眼中充斥著無奈,她艱難地勾著唇角,伸手將這缺心眼的人扶起。

等他再次看向自己時,一個白眼飛了過去。

她在這小孩心裏到底是個怎樣的形象啊?

李立抿唇,自以為不經意地去看許羚的表情。

天知道他剛剛說錯了什麽,怎麽自己好好的感謝得來的是哥的一個白眼呢?他不理解。

不過好在許羚沒有賣關子的想法,很快便將答案告訴了他。

“小立啊,哥在你心裏的形象應該沒那麽殘暴吧,我又不是整天都打打殺殺的。感謝我收下了,但報恩就算了,當初你們跟我來北疆的時候我就已經說過要盡力保全你們,帶你們回去的。好啦,以前怎樣,以後便怎麽樣吧。等這裏的事好了,我便帶你去找你那幾位哥哥弟弟。”

聽完許羚的話,他的心安定了不少,想到很快便能和其他人會合了他更是高興。

心裏這樣想的,面上也不知不覺地表現了出來。

許羚見狀,笑著搖頭,滿是寵溺。

這時,身後有腳步聲傳來,她回身看去,是剛剛那位去後方施令的人。

他好像是位參軍司馬。

“卑職孫賀,任軍中左參軍,見過許副將。”來人似乎察覺到許羚對自己的陌生,在她開口問前,自己先一步做了介紹。

許羚驚於對方的細致,眉眼中帶著笑意,拱手回了一禮,“孫參軍。”

擡頭間,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有了片刻的交匯,也知都不是什麽講究的人,客套的話不多說,直接奔向主題。

“許副將,此戰我軍大獲全勝,為何不直接入城,拿下城守,反而要在外苦等,浪費良機?”

“你覺得這是良機?”許羚眼帶探究,說出口的話滿是疑問。

這語氣倒讓孫賀不自信了,他仔細思考著局勢以及以往的情況,發現並未有不妥,所以他很是肯定地點了頭。

許羚了然,在場眾人像孫賀這般想法的應該不在少數,攻城之戰,領將身亡,入城易主是順其自然的事。

她側身看向城內,主街上圍堵著許多人,他們的臉上有怒、有惱,但無一畏懼。

孫賀不明白許羚的沈默,但在他順著許羚的目光望去時,心微微的一動。

他,或許是知道了答案。

收回視線,他再一次看向許羚。在空寂的背景下,身旁人被光芒籠罩其中,身姿顯得愈發飄逸起來,像隨風而去的仙人,連說出口的話都帶上了幾分出塵,令人聽不得真切。

“孫參軍,古來戰事皆無定數。從前,我們是抗敵,是為了保護我們的百姓,是為了收覆本就屬於我們的疆土。可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呀……”

許羚的聲音不大,至少想聽見的人都能聽見。

借著調整站姿的動作,她的視線向身後轉去,餘光中,眾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轍的深思,或蹙眉,或嘆息,或低落。她知道,他們是想起了從前的日子。他們的那時又何嘗不是蕉下百姓的如今呢。

也沒看多久,她便回了身,心中有萬千感慨,但面上依舊淡定如風。

“副將,卑職受教了。”孫賀很是利落地拜了一禮,看著許羚的目光中都帶上了幾分晶亮,但在他轉身要回隊之際,他像又想到了什麽似的,腳尖在地上一轉又站了回來。

“副將,卑職還有一問。若是那城守貪生怕死不肯出來,我們就只能這樣在外邊苦等嗎?”

“誰說的。”許羚先是一楞,而後毫不掩飾地笑了出來,眉眼彎彎,煞是好看。只見她往大軍的正前方邁步走去,右手上拿著剛剛路過時順手拔起的戰旗。

她面對著城內眾人,迎風而立,直挺的背脊掩蓋在飄揚的披風之下,眼中流轉著銳利堅定的光芒,明明還有百米的距離,城裏城外的人卻都能窺見那抹不易消散的傲氣。

一種強烈的感覺直沖人心,她,本該如此。

在場的人應都不會忘記這一天,忘記那恣意昂揚的少年將軍,手舉戰旗,調以千兵,箭逼城守。

“眾將聽令,恭請城守,出城——”

身後,是搭在弓弦上蓄勢待發的羽箭,身前,是面面相覷、咬牙切齒的百姓。

她這是一計再明顯不過的陽謀。

北夷百姓為了自己的家國肯定不會輕易放棄,這從他們一直以來的表現便可以看出。他們愛國,所以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來與敵人對抗,但若他們的命是因為一個貪生怕死的城守而失去的呢?她想,他們應該沒有這麽豁達吧?

反正她的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明顯了,她,只要蕉下城守一人。

雙方僵持著不知過去了多久,久到日頭逐漸西沈,蕉下城內終於有了不一樣的動靜。

“你們放開我——我昨日便已去信,援軍很快就到了。你們現在把我交出去,你們就是叛國,是叛徒,是會為所有人不恥的——”

那頭,動靜聲逐漸加大,喊叫聲透過重重人群傳到許羚這邊。

許羚與身後幾個將領相互對視了一眼,憋住臉上的笑意,掏出腰封裏藏著的書信,拿在手中。

蕉下城守在百姓們自發分開而留出的路中被毫不留情地推了出來,雙手在空中毫無形象地撲騰了幾下才徹底穩住身子。

甫一站定便回身對著人破口大罵。

“你們知不知道在做什麽啊?我,姚進,蕉下城守,你們竟敢如此對我,等援軍來了,我一定要將你們幾個打入大牢——”

“餵,你說的求救信不會是這個吧?”

身邊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的聲音,姚進下意識想看去,但在聽到對方的話時還是先去看了對方拿在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張白色帶有金色暗紋的信紙,卷成一卷的同時還蓋著一完好無缺的印章。種種跡象表明,對方並沒有打開看過。

這是姚進看到東西後的第一反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覺得這東西很眼熟。

嗯,白漆金紋是北夷軍中急報專用的信紙,血紅的印章是他的城守印。沒錯,這就是他昨日發往前線的求援信。

姚進點頭,模樣認真,但一秒後,他雙眼瞪大,無意識地張著大嘴,不可置信地看著拿著東西的人。

“你,你,你……”

拿著東西的人自然是許羚,她在剛剛他們吵架的時候便來了。

此時,見姚進一副吃了什麽臟東西被噎住的模樣,她不由地失聲笑了起來。

笑了幾聲後驚覺不合時宜便又強迫自己冷靜。

姚進是看的一楞一楞的,反應過來對方是在嘲笑自己時,一張臉瞬間漲紅,梗著脖子,故作強硬。

“你笑什麽笑,小白臉一個,跟那沒用的一路貨色。”

此話一出,不只是許羚變了臉色,連後邊的百姓都忍不住了。

場面一時就像清晨的集市一般,聲音大的震耳欲聾。

許羚往旁邊退了一步,冷眼看著姚進被人罵。起初的他,還是端著自己城守的身份,跟他們有來有往地對著,到後來,隨著人數的增加,他露出了疲態,之後便再也無了反抗之力。

堂堂一城太守竟被城內百姓罵到擡不起頭,可見他是有多招人恨啊。

反過來一想,遲風尉深受百信愛戴,有這樣一個人在,那些人難怪會如此行事。

什麽“一神二仙”,真是諷刺。

天邊,有雲霞飄過,許羚默默地收回了遠眺的視線,想到自己的安排,心中慰然,今日的天色,果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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