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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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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26)

臉上的錯愕毫無掩飾,明晃晃地向幾人表達著自己的不滿,許羚自是沒有錯過。

其實,她留下他自有自己的安排,現在不說也是因為這事比較重要,卻沒想到能看到李立這副少見的模樣,倒是意外。

接到命令的三人興高采烈地勾肩搭背往外走,剩下的人則低垂著腦袋跟在最後,滿是落寞。

許羚抿唇忍著笑意,等人徹底出去後,才扶腰笑了起來。

連日來的壓力似乎因今晚這事消散了不少,但她知道真正的危機還未浮現。

晨起時分,萬籟俱寂。

許羚走到營地正中,目送士兵相接離去。

人漸漸分散了出去,帶走了營中的煙火氣,帶走了不少暗中窺探的視線。

她負手而立,看著被召集來的將士們,迎著光,啟唇,“今日天朗氣清,實乃攻城之吉日,諸君可隨我一戰——”

“戰!”

高昂的聲音響徹雲霄,驚起林鳥陣陣。

許羚躍身上馬,身後的披風揚起又落,半遮馬身,一身盔甲不似軍人,倒是天神。

光從她的身後而來,刺眼的讓人看不清她的樣貌,只覺冷艷異常,不可直視。

她舉起手中長劍,縱馬前行。

不到片刻,三萬軍馬便列隊於蕉下城墻之外。

遠遠地便能瞧見那城上慌慌忙忙的人流,他們像是剛清醒的樣子,也不知是時辰到了,還是被他們這突如其來的行為給嚇到了。

只一詞,“雜亂無章”。

許羚淡淡地瞥了一眼,擡手在耳邊揮了揮,身後便有一人驅馬上前。

“副將軍。”

“前行軍列盾強攻,後鋒火攻掩蓋。”

“是。”

速度很快,那人接到命令後便朝後邊的人打手勢,一切按許羚的安排進行。

在一片橫擋在頭頂身前的護盾的保護下,一大隊的人扛著木樁沖上前去。

身後,後鋒部隊取箭點火,瞄準城墻上的位置開始接連發射。

火流星從天而降,漫天紅暈,躲閃不及的人只能承受著灼熱到處逃跑。

隱約間,許羚好像聽到了城內有沈重的腳步聲,她知道,是蕉下城內那三萬的守軍來了。

他們有三萬,自己這邊也是三萬,軍力相等那就看看對方能否搶回先機了。

“張末聽令,領三千軍向右包抄,分抗前隊攻擊。”

“宋任聽令,領二千軍向左突襲,適當誘敵。”

兩道命令下去,身後的人又少了一部分,許羚的視線緊緊地盯著快要被撞開的城門,眸中閃過一道暗芒。

突然,她想到了什麽,唇角慢慢揚起一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朝身後李立的方向招了招手,等人來的時候,挑眉一笑。

“小九,我有一件萬分關鍵的事要你去做。”

聽到許羚的話,李立是肉眼可見地興奮起來,他將耳朵湊了過去,待聽完全部計劃後,濕漉漉的狗狗眼瞬間放大,不可置信之中又夾帶著隱隱的激動。

沒有猶豫,他點頭答應。

“哥,我去了。”

目送小孩離開,許羚便將視線收回,此時的局面跟她想象中的一樣。

城門在即將攻破之際,由內湧出一大批的北夷士兵。

他們胡亂地拿刀攻擊,半點沒有目的可言,顯然是驚恐之下的反擊。

這時,擋在身前的盾牌部隊便起到了作用。他們擁護著人慢慢向後退去,一邊等著持刀士兵對抗,一邊拿刀補上致命一擊。相互配合之下,效果是出乎意料的好。

北夷軍隊擅戰,在寬廣的原野上,他們是天生的強者。

但在今時今日,他們便只剩一個結局,那就是必敗。

得益於他們的松懈,讓所有士兵都集中在城內,得益於他們的自傲,讓他們錯失了發現真相的機會。

蕉下城外,是大批的景國精兵,蕉下城內,是受制於城門大小的北夷守將,在他們主動打開城門從內攻出迎敵的那刻起,一切都已沒了轉機。

不消片刻,騎兵來襲。

他們揮舞著馬鞭,氣勢磅礴地向城外沖來。馬蹄重重踏在地上,塵土高高揚起,將小半座城都推入了黃沙之中。

許羚可以看到此刻城內的景象,慌亂空寂,不見百姓。

她心下了然,斂去心頭那微微的不適,調轉馬頭面向自己身後的戰友們。

目光掃過人群,落在昨日率先插下一面旗幟的人臉上,頷首。

那人微微一頓,順著許羚的視線向一個地方看去,而後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朝著許羚拱了一個手後,敲馬而出。

他帶著一隊人馬來到軍隊後方的大型器械邊上,著手開始準備。

只等許羚一聲令下,他們便放手,用擲石機進行遠距離攻戰。

此時,混戰即將拉開帷幕。

在沒有人關註到的角落,原先離去的李立去而覆返,他帶著幾個人貼著城墻默默地由外朝著城門靠近。

他們彎著腰掩蓋著藏在身後的東西,在接近城門時飛快地分立兩邊。

騎兵至,馬蹄疾,青繩起,人仰馬翻。

繩子是由樹藤臨時編織起的,是十分顯眼的青綠色。

他們會被絆倒,不是因為看不見,而僅僅只是因為距離過近來不及反應也來不及停下。

本就狹窄的城門因前面人這不輕的一摔顯得更加的擁擠了。

一邊倒的局面讓在場的人看的熱血沸騰,面上的喜色是藏也藏不住的。不同於旁人,將所有都看在眼中的許羚只是淺淺地笑著。

說她不高興也不是,她只是覺得等事情都結束了再慶祝不遲。

蕉下守軍統領,遲風尉,是北夷“一神二仙”中的小風仙,傳言中他領軍的戰事沒有一場敗績,雖不知真假但也值得她多加忌憚。可是,直到現在,蕉下的守軍已經快撐不住了,他都沒有出現……

她心中隱隱的有絲不安,但就是她這一分神,場上的形式一下有了反轉。

那是一位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男子。

黑金盔甲束身,手持一桿銀白長槍,紅纓上掛金玲,面容隱於猙獰鬼面之下,高高束起的馬尾揚於腦後,白馬起躍,身姿矯健。

他的身後是還未消弭的黃沙,他的身前是倒地不起的戰友夥伴。

明明只是一人一騎,卻在方圓五米之內壓迫的無人靠近。

見此,許羚微瞇起眼來。

她等的人,可總算出場了。

許羚挺直腰背,接過旁邊守將遞來的旗幡,雙手握緊慢慢一轉,而後斜側舉起,猛然下揮。

隨著旗子的落下,數十顆滾石劃過天幕,以一道道完美的弧線落在了前方場上。

眼前到處是火光,地上的人或悄無聲息地躺著,或抱身哀嚎,或奄奄一息。隔著重重距離,許羚能感受到從那人身上傳出的厚重的無力感。

就像是在黑暗中前行的人突然被光亮吸引,但不消片刻便又重歸暗處的失落與無望。

他此刻像是一個迷了路的小孩,這種感覺讓許羚覺得不對勁。

在她暗自提防時,原本還持槍不動的人有了行動。

他駕著馬,手上的長槍飛快地轉動著,行至之處,倒地的人不計其數。

他以一種不顧自身性命的決然,頂著漫天而落的巨石,宛如殺神,一點一點收割場上的生機。

弓箭手上場,鋪天蓋地的箭矢落在他們身上,即使狼狽,即使中箭,他也如無知覺般揮動著手中的槍。

遲風尉其人,當真如傳言般,不顧生死,只衛家國。

可惜了……

許羚拉開早已握在手中的箭瞄準他,卻在觸及他即將要攻擊的對象時轉了方向。

箭如飛光,一下將落下的長槍打歪,在銀槍與箭矢相撞的那一刻,一聲清脆在紛雜的世界中響起,它像是一種信號,將無數陷入混沌的人喚醒。

李立眨巴著眼,顧不得背上被驚起的冷汗,連忙逃離長槍之下,而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只瞧了他一眼便轉過身子,直對上箭矢飛來的方向。

在一大隊的人中間,他一眼便鎖定了許羚。原因無他,就憑對方還未放下的箭弓和手勢,就憑那滿是可惜的表情。

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身上,許羚淡定地朝對面揮了揮手,就像是許久未見的老友之間的招呼一般,但下一秒她又取了一支箭搭在了弦上。

唇瓣無聲地動了動,旁人不知,但對面的人很清楚地看到了。

她說,久仰大名,遲小風仙。

面具下的表情誰都看不到,所以許羚並不知道遲風尉會作何反應,但也不難想,就看他們現在這番劍拔弩張的模樣,他應是很不屑的才對。

果然,回應她的就是對方橫舉起的槍。

這是,遠擲?

許羚笑了,雙手發力拉開箭弦,直直地瞄準遲風尉的腦袋。

那,就看看誰的速度快吧。

素手一張,箭離弦而出,破口聲厲厲而起,帶動著空氣壓縮前行。

同一時間,長槍被瘦削卻格外有力的臂膀向前擲出,不停旋轉但目標堅定地直沖遠方。

槍與箭在半空中有過短暫的一瞬相逢,卻在下一秒一上一下的背向而行。

許羚巍然不動,一雙美眸靜靜地看著那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長槍。

她是不急,但在旁人看來卻是心驚不已,他們都下意識地認為許羚是被嚇的來不及反應,個個急匆匆地向她奔去。

“將軍——”

“大哥——”

臨到跟前,那柄槍的速度仍是不減,許羚默默地嘆了一口氣,飛快地拔出身邊懸掛著的劍以一個橫擊的動作將長槍打飛。

長槍斜插入地,發出陣陣嗡鳴,像是杜鵑啼血,滿是不甘。

許羚看去,眼中黯淡了幾分,又將目光移至手中長劍,劍身上,是一個與長槍圈徑相差無幾的豁口。

這場攻城之戰就這樣結束了,但並沒有一開始設想中的喜悅,也沒有勝利後的歡呼。大家的目光很是齊整地落在遠處,落在那一身黑金鎧甲,倒地無聲的領將身上。

像他之前一樣,他的周邊沒有別的人。

風本是無聲的,但在吹來時,還是隱約發出了細微的鈴鐺聲。

在細沙之中,在他滿是血汙的手心上,有著一枚小巧但精致的鈴鐺。

許羚轉頭看向長槍,那上邊的鈴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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