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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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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3)

“主子。”

有一人自身後驅馬上前。

“今日京城有消息來報,許度已回府但……”

“但什麽?”青年轉頭,淡漠的眼中湧現一絲不安。

“陛下有旨,令其以都尉一職隨軍北疆。”

年輕的男子很是張揚地笑了,腦後的發絲隨風揚起,他目光銳利地鎖定前方的暗色,甩鞭而走。

“倒是她的作風。”

落在原地的人看著前邊衣袂翩飛,在月光下急速奔馳的一人一馬,相互對視間都默契地看到了一絲疑惑。

燕伍道:“主子不是說今夜先在此歇息,明早再啟程的嗎?他怎麽先走了?”

燕路翻了個白眼,敲馬出發,“主子的不正常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還不快跟上,人都要沒影了。”

其實,他還有話沒說,他真的很懷疑主子這樣不正常是因為許度,但鑒於之前的幾次經驗,他還是不要多嘴的好。

本還需要一天一夜的路程,但因為言祺祀這不要命的日夜兼程,在第二天的下午,他們便看到了邴洲城的大門。

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燕伍幾人以為可以歇歇了,但看著主子一進城便馬不停蹄地進了延慶王府,他們只能強打起精氣神來。

沒有人知道言祺祀和延慶王兩人在書房內聊了什麽,一個下午的時間,整個王府的氣氛很明顯地變了。

送走言祺祀後,有人來問延慶王。而延慶王只望著京畿的方向,臉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這京畿的天過不了多久就該變了。”

客棧內,言祺祀在燭光下翻看著從京城傳來的信件,在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信息後,嘴角微微上揚。而後在幾人的註視下將信紙燒掉。

“主子,三洲的稅款已照安排盡數送往北疆,五日後便可抵達軍營。”

“滄州那邊也已派人接觸卓先生,等許侍郎的消息一到便可運往北疆。”

……

聽完底下人的匯報,言祺祀頷首,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天上濃厚的雲層,眉眼流露出一抹愁緒。

身後有人透過縫隙看到了天色,默默地看了眼言祺祀,試探性地說道:“瞧這天色,明日應是有大雨的,索性我們已經將邴洲的事完成了,要不多歇幾天再回京?”

燕路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言祺祀的臉,他早就註意到剛剛言祺祀的眼神,現下聽到身邊人這麽說話,頓時往旁邊走了一步,離他更遠了些。

他不想跟不會說話的人湊太近,會被打的。

言祺祀垂眉,沒有轉身,只是語氣頗淡地說道:“不回京,我們直接去朔洲。”

明日大雨,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可能不考慮跟著自己來的人,他現在只能期望這雨不要下太久,不然,他怕來不及。

這場雨,終是辜負了他的期望。

連續五日的暴雨將街上一切熱鬧全都打消,整座城都沈寂著,散發著濃濃的哀氣。

邴洲位北,雨水不比南邊雲洲、錦洲,所以對於城內的疏水一事便少了安排。此次的五天暴雨讓城內所有人滿心絕望,好不容易放晴的天,在半城積水的對比下也顯得沒那麽的開心。

半數店鋪毀於一旦,七成建築不覆往昔,更讓人難受的是那一具具從坍塌的房屋中搬出的屍體。

邴洲已弱,連祭靈用的白幡都已拿不出來了。

言祺祀幾人走在擺滿雜物的街道中間,兩側都是衣衫不整、滿面憔悴的百姓。他們相互依靠著,鼓勵著,眼中那道名為希望的光忽明忽暗。

百姓的哭喊聲時不時地響起,沖擊著人心搖搖欲墜。

幾人的面色都不好看,燕伍、燕路負責情報探聽,是見過最多悲歡離合的人,但在此情此景中他們還是心生悲鳴。

言祺祀一直都是以冷漠示人,即使在安王面前,那道刻意勾起的笑容也是虛假。但在這天災面前,在這滿是他大景百姓的悲傷面前,他第一次不想再裝了。

許羚有句話說的真對,偽裝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尤其是在長年累月之中。

“燕路,去告訴延慶王,本殿不要他的稅銀了,讓他盡快把城中百姓安頓好。”言祺祀嘆了口氣,“其餘幾人都留下幫忙。”

身後的人四散開來,言祺祀繼續順著街道往前走,他一邊觀察著百姓的情況,一邊註意著建築恢覆如初的可能性。

前邊,一垂髫小兒猛地栽倒,發出震天的哭喊聲。

言祺祀止步,擰著眉四處看去,沒見任何一人上前安撫,想來他的家人並不在此。

他遲疑著站在原地,估摸片刻後,聽見那小孩已經有些嘶啞的哭聲,他終是邁出了第一步。

黃小孩覺得自己委屈極了,他不過就是好久沒出門了,想去找小夥伴玩,但還沒找到小夥伴,自己先摔了,還摔的好痛,回去後肯定又要被母親罵了。

本來只是想象征性地哭幾句,但沒想到越哭越停不下來了,直到鼻尖有一道極其好聞的香味傳來。

他保證,他從未聞到過這麽好聞的香。

黃小孩放下揉著眼睛的手,睜眼便看到一個好似神仙的哥哥。

神仙哥哥一襲白衣,面若冠玉,像廟裏供奉的菩薩一樣,閃閃發光。他在對自己笑欸。

黃小孩頓時忘記了自己正在哭的事實,咧嘴憨憨地笑了起來。雙手下意識地伸了出來,抓住了神仙哥哥的衣袖。

神仙哥哥從懷裏掏出了一塊很滑的布,溫溫柔柔地看著他,還幫忙擦拭他臉上的汙漬和眼淚。

那香味隨著神仙哥哥的動作愈發的濃郁,嗯,神仙果然是香的。

“神仙哥哥,你是從天上下來幫助我們的嗎?”

言祺祀動作微怔,但還是繼續擦著他的臉,白皙的手帕此時已經漆黑一片,這小孩的臉是真臟啊,渾身都臟,嗯……

像是想起了什麽,他低下頭,果然,在自己潔白的袖子上看到了一雙黑乎乎的手。

呼吸一滯但很快又松了開。

罷了罷了,隨他去吧,一件衣服而已,洗洗就幹凈了。

沒等到神仙哥哥的回答,黃小孩也不傷心,自顧自地將母親說給自己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神仙哥哥,我母親說天上的仙人都是很厲害的,他們可以幫助我們過上更好的生活,比京城裏那些只會說不會做的貴人好。”

“京城裏不只是有會說不會做的人。”更多的是想做卻做不了的人。

言祺祀的話平淡中帶著點苦,但對於黃小孩來說,他根本聽不出來,他只知道他的神仙哥哥不相信他母親的話。

“不,不,神仙哥哥,你要信我,信我的母親,京城裏的人都是壞人,你這麽善良不要被他們騙了。”

“我,善良?”言祺祀好笑地看著眼前這還不到他腰間的小孩,無奈搖頭,“你呀,見過的人太少,你怎知我就不會是壞人?”

“不會啊,你是神仙哥哥呀,母親說,能做神仙的都是極其善良的人,你就像廟裏的那尊菩薩娘娘一樣好看,所以你是神仙,既是神仙,那就一定是善良的人。”

明明眼前這人只是個不到五歲的幼童,但說出口的話卻是有條有理,邏輯具在,若他能長成,將來一定會有大作為。

言祺祀的眼中罕見地出現了幾分慈祥,像看自家小輩一樣看著黃小孩,“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黃小孩。”

“小孩?”言祺祀彎了眉眼,“可入學了?”

黃小孩搖頭,他緊緊抓著言祺祀的袖子,有些難為情地說道:“母親之前說賤名好養活,等我五歲了再給我找神仙取一個好聽的名字。今年我已經五歲了,所以神仙哥哥,你能幫我取一個好聽的名字嗎?”

言祺祀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隨即說道:“你可知我是誰?”

黃小孩剛要說話就被言祺祀先知先覺地打斷了,“我不是神仙。”

“沒關系,無論神仙哥哥是誰,小孩都希望你能幫我取名字。”黃小孩雙眼放光,興致勃勃地說道。

“真的沒關系?要是我是京城中人呢?”

“嗯……沒事,哥哥就算是京城中人,那也和母親說的人不一樣。”這次他有些猶豫了,但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

“好,我給你取。”言祺祀輕握住黃小孩的肩膀,“君子為人,貴在仁德,貴在明心,貴在持之,貴在恒久。曉萬物之處,通百裏之行。我為你取恒為名,持之為字,你可記好?”

“恒,黃恒,我以後叫黃恒?”

“是,黃恒,黃持之,我希望你能如同我說的話一般,做個君子。”

言祺祀伸手拉住興奮地隨處亂跑的小孩,鄭重地對他說道,“黃持之,長大後來京城尋我,讓我看看你的成長。”

“好,我一定會好好長大,然後去京城找你的,神仙哥哥。”黃恒毫不猶豫地應下了,滿臉喜色,他想快些回去告訴母親這個好消息。

放人走後又過了許久,言祺祀失笑地擡頭望天。

京城郊外兵營,許羚一大早便拿著聖旨找到了三十二營的領將。初見面,她便吃了好大一個閉門羹。

陪同來的士兵對此也不說什麽,帶著許羚走到了一支十人的隊伍面前。

要不是當士兵有要求,許羚想那領將估計都要為她集齊老弱病殘了。

十個人,有老有小,將年齡要求卡的死死的。一眼望去,健壯的沒幾個,病弱的倒不少,真的不像是一個兵營裏會有的士兵。

“許都尉,按照規矩,這十人便是你的親兵了,你們盡快熟悉一下,午時過後我們便要拔營北上了。”

“有勞。”許羚笑瞇瞇地將人送走,回身一看,原先還站的整齊的人現下已經全都坐在地上,隨意交談。

這可真是……懶散成性。

“這位……如何稱呼?”許羚找了位看起來是十人裏邊最為穩重的,開口猶豫地詢問道。

誰知,被問的沒開口,反倒是一旁與人正聊的火熱的人回答了。

“他叫紀逾,年齡不大,剛滿二五,最大的是我旁邊這位。”

許羚看去,那人正咧著嘴對她笑,滿臉土色,胡子拉碴,坐姿豪邁,好似對萬物都不在乎的樣子。

但看到他的牙時,許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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