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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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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府(1)

註視了一天的門就在眼前被打開了,裏邊走出一身披紅色袈裟的和尚,仔細看去,他便是自己等了許久的宏林法師。

“施主,既已知曉答案,那便順其自然吧。”

許羚錯愕,整個身體不住地晃動了一下,她眨巴著眼睛,似是不解又似懊惱,她深深地看了眼宏林法師,而後有些失神地離開了。

走到岸邊,帶著水汽的風撲打在身上,許羚放空神思,找了處無人的地方坐下。遠處,夕陽半入水面,波光粼粼的波紋由遠及近地散開,三兩小舟在水面上飄蕩,像是畫卷般,對天著墨。

心中雖仍煩悶,但在此情此景中,還是不免舒心一笑。

許羚也不是什麽執拗、不懂變通之人,起初的郁悶、難受其實皆是因為她心中的無力感,原來她那麽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已經註定好了的,要是這樣的話,那些她以為改變了命運的努力豈不是顯得很可笑啊。

不,不是。

許羚嘴角的嘲笑還未完全形成便猛然停住了,一個大膽且荒唐的念頭在她的腦中出現,並深深植根難以忘卻。

之前一直說自己能夠再來是得天之幸,或許,老天爺給自己的幸運遠不止於此。重活一次,這種機緣不是誰都可以擁有的,雖然上天選擇了自己,但要是自己什麽都不去做、去改變的話,那重來一次又有何意義呢?自己比世上的任何人都多活了十年,也清楚地知道未來會發生的所有大事,就像自己與言祺祀結盟時所說的,只要想就沒有什麽不能提前謀劃的。

許羚臉上的茫然已經完全褪去,眼中閃爍著堅定的神色,她想,上蒼將命理註定了三分,那剩下的七分便靠她自己去努力與譜寫。

她的人生,只有她自己能夠做主。

剛進客棧,等候已久的陳達便快速迎了上來。下午,他便收到了其他幾支糧隊的情況,想找許羚匯報但她一直沒有回來,現下好不容易抓到人了,定然不會放過。

“大人,下午幾路人傳來了消息,松重那隊明日上午便能抵達,但嘉冠和宛城那兩就沒那麽快了。宛城是說山路塌方需要清理,嘉冠說護糧的衛兵出了事所以要晚些時候。”

許羚皺眉,無聲地思考了片刻,“既然如此,陳達,你挑一支十人隊伍留在此處接應,其餘人等松重車隊到達就立馬上船出發,我們不可能浪費時間在這兒等。”

“好,我這就吩咐下去。”

安排好之後的進程,許羚早早地便回到了房中。她本想早點熄燈休息,但沒過多久便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

“什麽事?”許羚放下手中的書剛起身準備去開門,便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外邊傳了進來。

“郎君是女,霞月。”

“霞月!”許羚疾步上前,一把拉開房門,闊別了將近半月的人便映入她的眼簾。

她的眼中溢滿喜悅,往旁邊撤了一步空出位置讓霞月進來,而後將門關好,轉身便一把抱住了人。

“霞月,你怎麽還在這兒?按照之前說好的,你不是應該早就回京了嗎?”

霞月滿臉喜色,有些害羞地退出許羚的懷抱,在聽完許羚的話後,嘴角微不可察地僵硬了幾分。

“本來是的,但半路上太子有事要做便與我們分開了,後來路上又耽誤了些許日子,這才晚了時間。不過也挺好的,這不女就碰上了郎君您。郎君,霞月想跟著您一起,您別再丟下霞月了。”

許羚了然,忽視掉心底那隱隱的澀意,微笑著說道:“我也不是有意的,也罷,之前是覺得跟著殿下你好早點回京,既然現在他有事,你又碰上了我,那我自然是不會不管你了的,留下吧。不過明日下午我們就要過川了,之後還要去趟滄州,可能會比較辛苦哦。”

“霞月才不怕什麽辛苦呢,能跟在郎君身邊,霞月就心滿意足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個低頭,一個搖頭。

翌日下午,在紛紛揚揚的塵土中,有一隊車隊緩緩行來。在確定了人和米糧數目後,便由著衛兵將東西搬上岸邊渡口那艘停留了幾日的大船上。

巨大的白色船帆迎風而起,船艦劃開平靜的水面朝北前行。

大船往北稍偏東的角度而去,那頭是淮川北岸的渡口所在。兩個渡口間還是有些距離的,不是橫渡而是向下游斜飄。

按照船行的速度和天色來看,差不多要第二天上午巳時左右才能抵達。

許羚算好時間後,還在甲板上看了半晌兩岸風光,同樣是坐船,這一次的感受可比上一次好多了。

“郎君,回去吧,現在風大。”

霞月將手上的披風披在許羚身上,看著她將帶子系好才開口勸道。

許羚對著她笑了笑,無所謂又帶著點調皮的意味,“我都已經穿著披風了,現在回去豈不是白費你的一番心意。”

“郎君。”霞月嗔道,不讚同的目光直直落在許羚的身上。

許羚見狀,幹脆轉了個身,勢必不讓自己的一絲餘光看的到霞月。

霞月張了張嘴,面上滿是驚奇,心裏奇怪又開心。

自家郎君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她不在她身邊才幾日啊,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霞月默默地竟覺得有些怪異,但她看著許羚的背影,還是將這情緒給趕走了。

郎君永遠都是自己的郎君,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子,自己都不能離開郎君,背叛郎君。

許羚並不知道霞月的內心想法,她看著漸漸染上暮色的天,手心上已滿是指甲留下的痕跡。

登岸後,將是一場大戰。

錦洲內,建康王妃十幾年的管控下,她可以確保不會讓消息傳出去一星半點兒,但出了錦洲範圍,她根本不信周圍會沒有從京城來的探子,無論是哪一方的,對於她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至少在她這一行徑未過明路前。本以為言祺祀回京會吸引一些註意,可誰承想,她自己竟成了吸引火力的靶子。

想到船艙裏的米糧,她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不過也幸好,她提前走了這一遭對於後邊的事反而會更有好處。

有時候,她真的更相信絕處逢生。

京畿內,安王府,時至子夜仍舊燈火通明。

言懷埕倚在窗邊,半借月光半靠火燭地翻看著手裏的書卷。

此時,一侍從打扮的人從外邊推門進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將加密的信函從袖中取出,垂首恭敬地呈上。

言懷埕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半點反應。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就在那人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酸顫抖時,言懷埕才放下書卷,從他的手中接過了那封信。

來人雙膝一彎,重重地跪下,俯下身以頭觸地,“大人,奴才該死。“

他想起來安王處置人的手段,整個身子下意識地顫抖起來。額頭直冒冷汗,一顆心惴惴不安。

他剛剛怎麽就昏了頭了呢,王爺的書房是他這種下等人不得命令就能擅入的地方嗎?現在他只能將生的希望寄托在那封密信上了,若是好消息說不定王爺心情一好就饒了他呢?

言懷埕見此,嘴角微微上揚,他將信封打開抽出裏邊的紙張,不過就那麽一掃,他嘴角的笑便消失地一幹二凈。

他也不說話,直接對著燭火將東西給燒了。閉起眼,慢慢地揉著自己的眉間,等他再睜眼時,跪著的人已經被拉下去處理了。

那封信帶回來的消息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小祀啊小祀,你就好好地當你的太子不成嗎?為什麽非要跟你的王叔玩呢?”他腦中浮現信上所說的另一件事,晦暗的眼中慕然出現一道光芒,“我怎麽把他給忘了,我的皇兄啊,你倒是給我找了一個好棋子啊。”

天色剛亮,許羚從夢中驚醒,她一把抓過床邊衣架上的衣服,隨意地往身上一套便推開了屋門。

屋外,茫茫江水湧入她的眼簾,倒是將她眼底的恐懼沖散了不少。她來到欄桿前,眺望著前方不遠處的城鎮,隱隱約約地,她看到了穿戴齊整的士兵。

看來,她真成了鱉。

許羚沒有半分遲疑,轉身往陳達的房間走去。

半個時辰後,船靠岸。

岸上,士兵個個手持利劍,將整個碼頭圍的水洩不通,以陳達為首的衛兵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走。他們所帶來的東西也被泉州府府衙盡數接管。

百姓們看熱鬧看的起勁,等船上的東西都被搬空後,他們這才歇了心,回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碼頭旁有一所茶肆,專門供給來來往往的人歇腳。茶肆內,遠離大門又可以將碼頭上發生的事盡收眼底的地方,端坐著一對年輕主仆。

穿著素青衣裙的女子不動聲色地用手帕掩住下半張臉,一雙美眸對上前來搜查的士兵時,眼底泛起的寒氣一下消散。

“你們來這兒做什麽的?”

“來等我的兄長,他說他今日會回。”女子清脆柔和的聲音響起,頓時將那士兵心中的懷疑打消,他上下打量著面前的人,又攤開手上拿著的肖像進行比對,還沒等他看出一二,隨他一同來的人便開始催促他。

“誒呀,別比了,上頭要抓的可是個男的。”

“可這眉眼有點像啊?”

“像什麽像,我覺得不像,快走啦,那人又不傻,在這兒躲著等著被我們抓啊。”

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一直垂著頭的霞月終於敢把頭擡起來了。

她大松一口氣,好半晌才將臉上憋紅的熱意散去。

“姑娘,您沒事吧?”

許羚將帕子放下,追隨人遠去的目光,冷意漸濃,但在她聽見霞月的聲音時,冷意便立刻消失,轉而帶上溫柔。

她轉頭看著霞月,好笑地伸出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子。

“瞧你這點出息,人已經走遠了,我們也必須盡快離開這裏,免得他們返回了找我們。”

霞月心裏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但正如許羚說的,現在不是什麽解惑的時間,她們兩人必須在京城來人前徹底將這泉州府的水給它攪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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