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淮川(4)

關燈
淮川(4)

許羚看到了她提在手上的籃子,和她說的一樣,不只是花,還有祝福。

籃內有五種花,每支花的花莖上都纏繞著細細的紅線,紅線的尾端還綁著一塊紅木牌。木牌的正面刻著兩個字,反面則是空白。

許羚懂了,輕笑著從中抽了一枝,正巧是“事業”。

她先將花換到拿傘的那只手,然後一手從身上掏出了銅板遞給小女孩,女孩收了,但她還從花籃內拿了一枝出來交給許羚。

對著許羚疑惑的臉,她笑的明媚,“按照規定,每人只能購買一枝,所以這枝是我送你的。你一定會如願的。”

許羚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無奈地看著女孩飛速跑開的背影。頭上左右兩撮的小丸子隨著她的動作不停甩動,一下一下的,可愛極了。

直到完全看不到人影,許羚這才將視線收回。

她垂頭看向手上的另一枝花,那紅木牌懸空打著轉,令人看不清上邊的字。

無奈,她只能用另一邊的手去抓住它,從而讓它停下。兩塊木牌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紅木牌應聲而停,靜靜地靠在事業牌上。

許羚看清了上邊的字,那是——愛情。

許是見許羚拿著花久久未動,過路的人出聲提醒道:“小公子,繞過那棵榕樹往上走,有一棵千年古樹,你可以將手上的木牌掛在上邊。老天啊會看到你的願望的。”

許羚回神,匆匆道謝,隨後有些恍惚地聽從他的話,往他指的路走去。

直到站在了那棵古樹面前,許羚這才清醒過來。

左手拿著兩塊紅木牌,右手拿著筆,許羚的視線在左右之間來回,幾息後,她將木牌放在石臺上開始書寫。

事業牌上書“一帆風順,百無禁忌”,而愛情牌……

晚間,吃了個閉門羹的許羚面帶無奈地回了客棧,陳達見狀,想上前詢問但卻被下屬給拽回了酒桌。

許羚沒有註意到這一插曲,她隨意地用了些飯菜便回了房。

洗漱後她倒在床上,腦海中不由地浮現下午發生的事。

掛完祝福牌的許羚興致勃勃地往淮川名寺伽尼寺走去,想要拜訪宏林法師卻被拒之門外,她有點想不通,幾次求見皆被擋了回來,心灰意冷之下只能在寺中逛了一圈回來。

前世,在她進宮的第二年,她在京城郊外的頡蘭寺遇到了宏林法師,法師給她留了一句批語,但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曾想再尋他一次,向他詢問解法,但至那日一別後再得到的消息便是宏林法師已經圓寂。今日,她特意去尋了他,可是連一面都難再相見。

半面鏡一生緣,天下定共朝朝。

有些迷蒙的目光落在頂上帷幔,心緒雜亂,只覺得疲憊異常。漸漸地,她閉上了眼睛,沈入了夢鄉。

在距淮川南岸百裏外的一座高山上,一玄服玉冠男子迎風而立。

如墨瞳孔,神色幽幽,靜靜地眺望著北方。

山頂上的風都是極大的,更何況是晚風。披風在身後打著卷,擋不住涼意的侵襲,止不了暖意的流逝。

燕叁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男人身後,看他這樣隨即翻了個白眼。

“主子,有您這樣自我找罪受的嗎?您來這兒是為了治病,而不是得病。”

眼見著燕叁要繼續喋喋不休下去,言祺祀裝模作樣地咳了幾聲,示意他到此為止,但適得其反,燕叁更加的放肆了。

“吼,你瞧瞧你瞧瞧,都咳嗽了,趕緊給我回屋去。”

言祺祀閉眼,無言以對,轉身越過人就走了。

燕叁以為是自己勸動了人,臉上的表情一下喜一下憂的,實在沒眼看。

暗處,燕夷、燕洱對視了一眼,默契地搖了搖頭,表示難辦。

言祺祀在許羚離去的次日也離開了錦洲,原本他是想直接回京城提前安排好後續的,但半路上突然發病,所以只能調轉了方向,來燕叁師傅這兒治病。

時至今夜,他已經在這山上呆了十日了。

今晚,天色尚好,他便在施針結束後去外邊走走,吹吹風看看風景,本來一切都很美好,只要某人不一直沒完沒了的話。

“主子,師傅都說了,您身上的毒已經拖了太久,再不解決掉,您以後肯定會遭罪的。所以您就安心地在這兒呆著吧。您瞧您,施針來的這幾日,您的氣色都好了不少。”

言祺祀抿了口杯中的水,然後將杯子放下,目光無悲無喜地看了眼進了屋後還不停歇的燕叁,閉眼不語。

燕叁見此,嘴裏的話頓了頓,但想起屋外頭那倆貨,一下又可以了。

他知道主子這是嫌他多話了,但他這都是為了主子好啊,況且他也不怕主子罰他,沒見外邊那倆犯了那麽大的錯後還活著好好的嘛,他這都算是小巫見大巫了,不慫一點也不慫。

“主子,師傅說了,再有半月,您身上的毒就可以完全清除了,您就算再想走也得給我留下,聽到了嗎?”

話落,言祺祀睜眼,那含笑的目光令燕叁背脊發涼,一股寒意直沖腦門,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說了什麽話。

“嘿嘿,主子,您好好休息哈,屬下先退下了。”

燕叁訕訕一笑,飛快地起身,往屋外跑去,但即使逃命再重要他也沒忘了將房門關上。

屋內終於清凈了,言祺祀將壓在胸口的濁氣吐出,垂下眼簾,不動聲色地把玩著手上的茶杯。

半個月嗎……

天明,屋外的敲門聲如常響起,言祺祀睜眼從床上坐起,隨意拿了件外裳搭在身上便開門出去了。他腳步拐向一旁的屋子,屋內,熱氣夾雜著藥味撲面而來。

“來了,衣服脫了進去吧。”在白茫茫的霧氣中,一道蒼老但中氣十足的男聲響起,然後一位白發老者手拿著一盆藥材走了出來。

言祺祀頷首,從老者身邊走過。像之前的十天一樣,他需要在這藥水中泡上四個時辰,然後施針排毒。

冰涼的身軀浸入滾燙的水中,眨眼間便通紅一片。言祺祀表情未變,仿佛這只是正常的水溫一樣。

剛剛出去拿藥材的老者進來,見他這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還以為是自己調錯了水溫。今日為了更好的激發藥性,他給用的可是剛燒開沒多久的水啊,這人忍耐性這麽高?

老者皺眉,試探性地伸手試了試,剛一觸到水面便猛地收了回來,手指顫抖著,嘴裏發出嘶嘶的喊聲。

“你真不是一般人啊。”

“先生過獎,我只是體內餘毒未清,寒氣充體,所以才能接受。”言祺祀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語氣也是淡淡的,毫無波動。

老者撇嘴,不動聲色地將手邊的藥材給丟進去,“行,能受的住就好。接下來,我要施針了。”

言祺祀聞言,終於有了今日來第一次反應。他的眉頭微皺,不解地問:“今日為何變了?”

老者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一副你別管的神態,“怎麽,我是醫者還是你是啊?老夫我自有章程。”

說罷也不管言祺祀欲言又止的表情,拿起一旁擺放整齊的金針便開始照著穴位紮針。

片刻後,老者心滿意足地離去,獨留言祺祀一人強忍著麻意坐在浴桶中。

幾道穴位下去,配合著藥浴漸漸帶來的藥效。言祺祀的眼前開始恍惚,整個身體從一開始的麻痹漸漸轉為疼痛,就像是碎骨般,由下至上,一點一點地發疼。

起先還能忍耐,但愈到後邊,疼痛便愈發明顯,從骨頭開始,連帶著血肉和皮膚都有種被蟻蟲撕咬的麻感。

額前面龐,汗水滴滴滑落,蒼白的嘴唇,幹裂起皮,他無力地依靠著木桶,閉上眼,強迫自己忽略當下的事。

下巴以下都浸在了水中,他時醒時睡,已分不清朝夕。

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許羚,但又不是她。眼前人,一身湘妃錦袍,面若冠玉,精致規整的發髻上斜插著一支眼熟的金鳳釵,她眼中的情緒輕而易舉地便能分辨,不像另一個她,不動聲色、隱藏極深。言祺祀就這樣看著她,看著她害怕自己又不得不靠近自己,像只小貓,膽小又張揚。

畫面一轉,她全身上下的穿著都變了,變的素凈,像是為誰戴孝一樣。但他清楚的知道這個皇宮內沒有需要她戴孝的人,只見她端給了自己一碗八珍粥,期待地看著自己將粥一口一口地送入嘴中。後來,他好像中毒了,不,他的身上一直都有毒,這碗粥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將他體內所有埋藏的毒誘發的引子。他昏迷了整整一月,醒來後便被人送到了這裏醫治,呆了多久呢,記不清了,反正他回宮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尋了她。

她呀,自己沒想治她一個謀殺儲君的罪,她倒是恨毒了自己,好像自己殺了她全家一樣。是啊,全家,她的全家都因為自己死在了北疆……

言祺祀從夢中清醒時,外邊的天色已經深了,原來過了這麽久啊。

哦,他想起來了,夢中那支金簪是他生母靜賢皇後的,他一直視若珍寶,怎麽會戴在她的頭上呢?

夢中的自己也喜歡上了夢中的那個她嗎?

另一邊,許羚一大早又去找了宏林法師,但得到的結果還是同前一日一樣,想著明日各隊糧車匯聚,她便再沒時間來找他了,所以她不想就這樣放棄了。

雖然前世京郊自己也曾見過他,但今生事已改變誰又能說的準不會有差錯呢。

許羚握拳,固執地守在宏林法師的屋門口,她就不信他會這麽沈的住氣,一天都不出屋子。

事實證明,他能。

日頭已經偏西,許羚搖了搖有點暈眩的腦子,無力地依靠在墻上。

看來他是真的不會出來見自己了。

許羚有些沮喪的耷拉著腦袋,雖然這般想著,但雙眼還是一動不動地看著門。

院外,身披紅色袈裟的住持見許羚就這樣站了一天,心裏也是無奈,他搖著頭嘆氣,轉身離開。

“癡兒啊癡兒。”

許羚沒註意到有人來了又走,她此時的心都撲在門上,就為了等一個答案。

有時,她也會問自己,這個答案真的對自己來說有那麽重要嗎?但這很明顯,她的這顆心一直在告訴自己,這個答案很重要,非常重要。

半面鏡,一生緣,天下定,共朝朝……

“半面鏡,一生緣,天下定,共朝朝……鏡子的一半代表一生……天下安定之後共朝朝?”許羚直覺這就是答案了,前世不解是因為不知道自己還會有重活一次的機會,所以說前半句對了,那後邊呢,共朝朝,什麽意思?

“共朝朝,共朝夕,共朝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