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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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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川(3)

“大人,貨差不多都整好了。”

陳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許羚斂去眼中思緒,別過頭,朝著後邊頷首。

支個幾盞燭火飄零的燈籠,車輪滾動的聲音漸漸在黑暗中出現,往北前行。

午夜時分,車隊在城門外停下。按照安排,分為幾撥人相互守夜,以防不測。

他們需要在這兒靜靜等候,等待朝陽初升,等待辰時門開。

許羚背靠大樹,曲腿坐在地上。不遠處是旁人生起的火堆,在漆黑寒冷的夜裏,散發光熱。

陳達將水壺遞到許羚手邊,等人接過後便撩袍往地上一坐,動作隨心肆意。

他拿著不知從何處找來的粗樹枝,一手支著腦袋,一手用樹枝撩撥著火焰。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倒是將往日裏面上的硬挺消磨了幾分。

他嘴裏輕輕地哼著調,時快時緩的,不成曲音但也算歌。

“陳達,你也去休息會兒吧,我這邊沒什麽要吩咐你去做的了。”

許羚註視著手上的水壺,拔開蓋子喝了幾口,而後便漫不經心地搖著它,目光落在陳達臉上。

陳達轉頭,對著許羚憨憨一笑,也沒說什麽,只是自顧自的地坐著,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許羚見狀也不說話,她的腦靠在樹身上,眼睛透過樹冠往上看去。

今夜倒是沒什麽雲在天上,想來明天定是個好日子。

不知過了多久,一下清脆的銅鑼聲將許羚從睡夢中喚醒。

初醒時,眼中還帶有幾分迷離,但不消片刻便恢覆了神智。

許羚轉了轉發酸的脖子,扶著樹站起身來。

一行人差不多都清醒了,許羚的目光在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而後喚來陳達,對其耳語了幾聲。

半盞茶後,有幾位面容疲憊的衛兵跟著陳達來到了許羚面前。

許羚對上陳達確定的目光後,沒說什麽,擡腳越過幾人朝著已經打開的城門走去。

運糧的隊伍過於龐大,不適合全部進城,但連日來的趕路又過於辛苦,所以許羚便讓陳達去隊伍中挑幾個狀態最差的進城休整一番。

另再挑出一撥人進城購置物品,補上消耗掉的物資。

許羚遞上文書,繳納了進城稅,成為了今日第一位進城的外鄉人。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席,但因時間尚早所以並沒有多少攤主開張。許羚隨意地左右觀察了一下,記下大體的位置後,便繼續往內深入。

她想去看看那面萬人墻,那面記載了不屈之志、雖死尤生的血與淚。

延安城的東南角,無聲矗立著一面血跡斑駁的老城墻。遙遙一看,肅穆無言,它很高,許羚仰著頭都看不清它的頂端,它很矮,上書的每一個名字都被人細細描繪。

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充盈在心頭,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擡手撫上面前的一道人名。

“卓頌喜,是善頌善禱,歡喜歡愉嗎?”

“是順頌時綏,喜樂無憂。”

右邊,有一道低沈的男聲響起,許羚的手指在石壁上明顯地停頓了一下,而後轉身面向來人。

果然,是他。

來人一身粗麻布衣,手臂彎處掛著一只木桶,木桶邊上還搭著一塊灰布,頭發隨意地抓起用樹枝撐著在頭上,眼前幾縷發絲隨意耷拉著,將那雙晦暗的眼睛半遮半蓋。

腳上穿著粗制的草鞋,走動間發出“沙沙”的磨搓聲。

等人走近放下木桶時,許羚這才發現桶內還有水。

“你是外來的吧,也來看這麽墻?”男人彎腰將布丟進桶裏,然後撈出擰幹,頭也沒擡直接將布遞到許羚面前,“拿去,一起擦。”

許羚神色一滯,完全沒有想到,但還是下意識地伸手將布接過。

手上的布透著冰涼,濕漉漉的潮氣從手心傳到心口。她看了男人一眼,也學著他的動作走到一邊開始擦拭石墻。

“小夥子,你剛剛看到的那個名字,是我兒子的。今年啊應該跟你差不多大了。”男人朝許羚的方向看去,見她認真的模樣,也就起了攀談的心思。

許羚回望過去,男人眼中的自豪異常明顯,宛如朝日耀眼。

“他是令您驕傲的人吧。”

“是啊,可不是嘛。五年前,他隨著吳將軍抗敵時,我就知道我的兒子不是孬種。可是啊……”男人的神色轉為哀傷,“我倒希望他能像他的名字一樣,喜樂無憂。”

許羚沈默著揮動手臂,緊抿下唇,他們死於守城,死於敵侵,死於算計。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啊,怎能死於高位者制衡的謀算呢?

壓下憤怒與眼角的淚意,許羚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想將心頭的憋悶都給嘆幹凈了。

“卓先生,鄴城許度,特來拜會。”

許羚躬身作揖,擡首間,對上卓瑯意外又不意外的眼睛。

幾年後,有人來問他,為什麽他致仕多年又重返朝堂,卓瑯只諱莫如深地笑了笑,他想他這輩子應該都不會忘了那天許羚對上他時,那眼中的堅定與不屈。

從那時起,他便知道,眼前的這位少年有著打破一切,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骨氣,他就像一團火,可以燒盡世間所有的汙穢沈屙。

前世後期,許羚曾在東宮書房內見過這位卓先生,知道這段時間他還在延安城中守著老城墻,所以,她想試試,試試能不能直接跳過那幾年,直接將他納入麾下。

看來,連老天都在幫她。

“你……”

面對卓瑯的疑惑,許羚表示理解,她面帶微笑,恭敬地向人解釋。

“卓先生大名,度如雷貫耳,家父常說,世有尚方,如魚遇水。度心有感便想著能面見一二。近日外出公辦,恰好途經延安,便想著前來拜訪,也見見這老城墻、英雄壁。”

“鄴城,許度……你的父親可是北節度使許寒洲?”卓瑯一驚,趕忙放下手中的東西,大步走到許羚面前。

“家父正是許寒洲,世侄許自衡見過卓世伯。”

卓瑯大才,她必須在離開延安前在他面前留下印象。

卓瑯伸手扶住許羚的胳膊,阻止了她行禮的動作,面上帶上笑意。他仔細打量著許羚,在眉眼間果然看到了幾分許寒洲的影子。

“好啊好啊,當年那小娃娃竟長的這般快,玉樹臨風,一表人才,你父親應該很欣喜才是。”卓瑯笑呵呵地擡手拍著許羚的肩膀,面上有過懷念也有可惜。

懷念倒是有的解釋,但這可惜是?

許羚還未想到,臉上的笑意便被卓瑯接下來的話嚇得直接消失。

“你妹妹可還好?想當年,我與你爹曾說過要結成親家的,就是可惜了啊,兩孩子終究是沒有緣分。”

許羚幹巴巴地應了幾聲,一顆心亂糟糟的,也就是說眼前這人差點就是她公爹了?難怪前世她第一次見到卓瑯時,他的表情那樣奇怪。

這結親一事,前世她到死都不知,今生卻在這般情況下得知了。

卓瑯看著許羚微變的表情,面上不顯但眼中劃過幽光,他將手收回負在身後,說話的聲音也沒了之前的溫和,平添了幾分冷淡。

“賢侄啊,我聽說你入朝了,還做了戶部侍郎,是也不是?”

“是。”許羚道。

她想,她能否得到卓瑯的幫助就看這接下來的對話了。

“那你可知,戶部,一直都是安王的地盤,你進戶部是代表你認可了嗎?”

“自衡不敢。自度啟蒙起,父親便親身教導,度知身為臣子應忠君愛國,身為人子應孝親敬長,今朝野混亂,外敵恣意,度孑然一身,領旨入京,為的便是實現心中所期。”

“哦?”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事開太平。”

卓瑯背過身,“你的口氣倒是大。”

“世伯,我再給您重新介紹一下,我姓許,名度,字自衡。君子百功殆,守拙當自衡。”

許羚直身,滿眼含笑,她對上卓瑯的眼睛,便知他的意思。

臨走前,許羚將剛剛放在一旁的布撿起,工整地疊好交給卓瑯,說:“我會在京城等著先生,也請先生相信,自己不會是孤軍奮戰。”

走到城門口,與其餘幾人匯合後,車隊便再次啟程。

兩日的行程穩當安全,抵達淮川南岸時,正好三月初六。此時,除了許羚跟的這批糧隊,其餘的都還未抵達。

陳達在看到淮川邊那艘大船時,面上激動的神情便抑制不住了。

他欣喜地拉著身邊人,對許羚的讚美那是滔滔不絕。

“神了欸,許大人說我們會在三月初六到淮川就三月六到,還有這艘大船,還得是許大人啊。”

許羚無奈,她本來是不想理會的,但實在是陳達的聲音太大了,眼見著隊伍中的人看許羚的眼神都不對勁了,她趕忙解釋道:“陳達,不是我厲害,對於有經驗的人來說,這行路天數是可以算出來的。至於這船,那也是我曾見過王爺,有那麽一兩句話的交情,更何況,我們做的這事對人也有利,不然哪有那麽好說話啊。”

陳達想想好像也是這個理,但在他看來他也沒說錯啊,就許羚話中的幾個條件,是什麽人都能滿足的嗎?自然不是啊。

知道陳達還是堅持自己的那一套,許羚也不管了,將他們安排好後,自去做自己該做的事了。

午後,天上細細麻麻地開始飄雨,許羚從客棧中撐著把傘走出,慢悠悠地在河岸邊亂逛。

道上,有人漫步,有人賞景,有人談情,有人論道。時間好像在這條青石板路上慢了下來,它偏愛一切往來的人們。

大榕樹下,青意彌漫,有一青年與二三女子路過,視線相觸又在下一秒錯開,男子羞赧,女子歡笑,背向前行。眼前這一幕不只一次的發生,要是萬物有靈,或許這棵榕樹當比月老。

許羚看的歡喜,心裏也是一片自在,面上的笑也漸漸染上了輕松。就在她想繼續往前走時,後腰處傳來了下墜感。

低頭回身,一賣花小童便出現在她眼前。

“大哥哥,買花嗎?”

許羚挑眉,順勢蹲下,柔著聲問道:“那你這花怎麽賣呀?”

“平安五錢,愛情七錢,事業七錢,學業七錢,開心十錢。”

小女孩笑嘻嘻地說著,聲音軟綿,令人心生憐愛。

許羚有些訝意,她眨了眨眼,虛心求教,“嗯,哥哥有點不懂你的意思。小妹妹,你不是賣花嗎?怎麽同平安、事業什麽的扯上了關系?”

“因為我賣的不只是花,還有祝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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