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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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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川(2)

翌日午後,許羚帶著人在甲門山腳等著遠遠而來的車隊。

領頭陳達見前方人影,拍馬而來,看著安然無恙的眾人,心頭的憂慮消散。

“大人。”

許羚擡手,扶住陳達的手臂,笑著說道:“一切順利。”

身後,有一捧著紅木匣子的衛兵上前一步,將東西遞給了陳達。陳達疑惑地接過,不解的目光隨著蠢蠢欲動的手落在了匣子上。

趁著他打開的功夫,許羚調笑著說:“這裏邊可是好寶貝啊,算是便宜你了。”

匣子內,是數十根金條和一枚成色極好的和田玉雕成的祥雲佩,這是昨夜駱青門交出來的,算是投名狀也是買命錢。

“陳達,回去後交給王妃,能不能利用的好,就看她了。”

看著陳達鄭重其事地將東西收好,許羚眸色幽深,腦中不由地想起昨夜與駱青門的對話。

當初被駱青山誤殺的那行人應該就是替安王辦事的暗探了,八年時間也幸得他瞞的好,沒有被安王察覺到,這枚祥雲佩倒真是巧了呀。

“大人,這青門寨的事……”

“陳達,今後這青門寨還在不在就要看你家王妃的決定了,現在,我們還是出發吧。”

許羚走到自己的馬邊上,一個躍身坐穩,看著已經跟上的車隊,驅馬前行。

接下來的幾天內,日夜兼程,終於趕在了三月三日那天抵達百尺水道。

百尺水道因水寬百尺而得名,慕名到此的人諸多,又正臨一年一次的汛期,水道邊上的客棧都已住滿,此時船運繁忙,當日內通過已是不可能,所以只能將車隊停在稍遠的地方,避開人群。

陳達前去繞了一圈回來,將探聽到的消息一一匯報給許羚。

“大人,今年的汛期提前了,大概明日未時將停止過船。今日的船號早已發放完畢,明日的也已經沒了。”

袖子裏的手指不動聲色地磨搓著,這是許羚思考時下意識的動作。只見她眼中閃過暗芒,鼻尖微動,唇角放平,一手抽出陳達身上的錢袋朝著人群擠去。

陳達幾人不知道許羚要做什麽,見許羚離去下意識地要跟上,但還沒幾秒鐘的時間,許羚的身影就已經淹沒在人群中,半點不見蹤跡,故而只能作罷,安生地在原地等著人回來。

許羚順著人流的方向緩緩朝前。河道邊上支起一個個雨棚,棚下擺著杉木桌,上堆疊著幾塊瓷碗,有行船回來的船家會坐在桌旁倒水解渴。

她的目光穿過幾個雨棚,直接落在最前邊那頂質量明顯更好的雨棚上。

眼波流轉間,許羚已經默默地估算了一番錢袋的重量,想著回去後再補給陳達。

有人朝左,有人朝右,十幾米的距離因為人們的推搡足足走了半柱香,擠出人流後,許羚無奈地整理了下被弄亂的衣服,而後走進面前的雨棚。

棚內,一七旬老者閉著眼,抽著旱煙依靠在桌邊,見有人進來也只是睜眼掃了下便又閉上。

許羚摸了摸鼻尖,訕訕一笑,也不管老者直接坐在了他的對面。

正想開口的她被老者的話直接噎的說不出聲。

“我是這百尺水道行船的船老大,這兒的船都歸我管,你隨他們喚我吳伯就成。”吳伯睜眼,陰翳的眼眸直接對上許羚,他上下掃視了許羚一番,便作下了定論。

“今明兩天的船號已滿,你是來加號的是吧,那你就回去吧,我不會答應的。”

許羚笑了,略顯輕松的笑聲在現下狀況中顯得格格不入。她沒有停頓,直接告知自己發笑的緣故。

“吳伯勿怪,小子只是為自己能遇上像您這樣表裏如一的高潔之士而感到愉快。”

“高潔之士?你說我?小子,你別以為說幾句好話我就能松口,今兒個我也就同你講個清楚,我加不加號向來是看眼緣的,不巧,你不符我的眼緣。”

許羚聞聲也沒有說什麽,只是垂下了眼簾,但嘴角的笑意更加的明顯。

吳伯就納悶了,自己已經拒絕的這麽徹底了,可眼前這人非但沒生氣,反而笑的開心,也不知是哪裏有毛病。

正當他想再說幾句時,許羚起身了。

他怔怔地看著人,看著她掀簾出去,然後沒過多久又掀簾進來。

只是此時,她的手上提著兩壺他格外熟悉的紅雕釀。

來人雙眼明亮,笑盈盈地將酒壺擺在桌上,然後拿起一個瓷碗拔開壺塞,頓時,獨屬於紅雕的清香便在棚內蔓延。

“五十年的紅雕啊……”吳伯呢喃出聲,表情怔然。

“吳伯,您請。”

話落,吳伯也不管剛剛發生的事,伸手拿過瓷碗然後擡頭將酒一飲而盡。喝完後還回味般地砸吧著嘴,而後瞇著眼,享受般地笑了。

“可以啊小子,你合我的眼緣了。”

許羚將誇讚毫不客氣地悉數收下,手上麻利地又給吳伯添上了一碗。

“說說吧,你怎麽會想到用酒來賄賂我?”

許羚倒完酒,在吳伯左手邊的位置上坐下,“賄賂不敢,只能說是孝敬。吳伯您與諸位船家一齊守著這百尺河道,溝通兩岸,實在是勞苦功高。小子初到此處便聞到了這紅雕清香,現今三月,春寒未消,品些清酒,也算得宜。”

吳伯瞥了眼人,直接拔開酒塞對著嘴大飲一口,待口中滿是清香,這才舒心舒身。

“行了,好聽的話我都這把年紀了也不屑於再聽,直接敲定時間吧,酉時後如何?”

“多謝吳伯,這是行船費。”

許羚拱手作揖,而後將錢袋放置於桌上。

吳伯拿到手裏掂了掂,神色莫名地看了眼許羚,而後起身出去了。

許羚跟著吳伯出去,看著吳伯進了一個又一個的雨棚便知此事成了,便也擡腳往自家車隊走去。

遠遠的,許羚便瞧見了陳達幾人伸長脖子四處張望的身影,想到剛剛給出去的錢袋,不由地有些心虛。

對著迎上來的人,許羚臉上綻開明媚的笑。

“大人,如何?”

“自是成了。”許羚的聲音透著自信但聲調一轉又顯得心虛,只不過這份心虛是對著陳達的,“陳達啊,你……那個錢袋被我用出去了,等回了京城我在還你。”

“錢袋?”陳達疑惑地撓了撓頭,在許羚的目光中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一樣,憨笑了幾聲才道:“哎呀,沒關系,大人您這兒也是為了我們車隊嘛,用了便用了,不用還了。”

許羚有些意外,心頭微微一動,低聲問道:“你們錦洲衛兵月俸多少啊?這麽大方。”

陳達沒答,用著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眼神對著許羚,也不管許羚看沒看懂。

其實,陳達也虛啊,畢竟,這錢袋可不是他的。

申時末,河道旁的游人已經少了很多,只剩稀稀落落的幾人還徘徊在岸邊。

渡口,十幾艘行船已經排列整齊,吳伯站在邊上,被十幾位壯年圍在中間,見許羚幾人來了,匆忙招呼。

“吳伯。”

許羚頷首,將身後的幾人向吳伯做了介紹。雙方對過信息後,便開始分批算著船行的吃水深度以便安排。

這時,吳伯和許羚便閑了下來,兩人站在一邊看著眾人忙活,撿著話嘮嗑也算不廢時間。

“看你們這大陣仗也幸好我安排在了晚上,要是白日裏,那……嘖嘖嘖。”

“是啊,多虧吳伯遠見了。”

“行了,怎麽你什麽時候都是笑嘻嘻的呢?半點煩心事都沒有?”看著許羚的笑臉,吳伯難得起了好奇心。

煩心事?許羚心頭猛地一顫,面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的龜裂,但很快便恢覆了。

註意著她的臉的吳伯自然是看到了,倏爾便以過來人的經驗對著許羚說道:“小子,你可還年輕啊。”

年輕的時候不把煩心事當事,等以後老了,這心態就變了。半生麻木,到那時想煩心都不配了。

許羚斂去眼中神色,睫毛顫動著看向一袋袋被扛上船的米袋,那是北疆將士們的命,是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其餘的,都不重要。

“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我如今這般,難道不好?”許羚反問,而後不等吳伯開口便徑直離開了。

酉時末,米糧整裝待發,板車與馬匹被推上船,人也都站了上去。許羚看著渡口上,那盞迎風飄動的紅燈籠,燈光下,吳伯面容和藹,註視著許羚。許羚躬身垂首,遙道珍重。

夜晚,水面不平,風漸漸大了起來,撩動著船身左右搖擺。船上照明的燈盞忽暗忽明,照到人的臉上,像透著青紫的光。

載著米糧的船吃水較深,晃動的不明顯,但載人的船便不同了。

時上時下,讓人膽戰心驚。

許羚扶著船沿,默默壓下胃中反上來的酸意,扣著船的手指已經白到發紫,不知是用力過度,還是冷水冰凍。她回首看著已經都貼在船板上的人,只能強撐著精神,註意著四周的情況。

幸好,他們全都安然地渡過了這百尺河道。

“船家,今夜辛苦,不知你們在何處落腳,我來替你們出錢。”

許羚緩了口氣便走到領頭的船家面前,伸手遞出一個錢袋,這還是出發前陳達重新給她的。

“不用了,你們上午給的已經夠多了。我們在前邊不遠的村子歇腳,熟的很,你們不用管我們。不過你們的話還是要抓緊時間進城,這城外啊可不安全。”

那人靦腆的笑了笑,轉身便去幫忙卸貨了。

許羚收回手,沈默地看著他們忙碌。

半晌後,她回身朝著漆黑的道路看去。

她知道,在這條路的盡頭是延安城,一座人口勉強達到七萬的小城鎮。

可,它不是一開始就只有這麽點人的。

不經意間,一抹哀傷從眼中流露,許羚呼出一口濁氣,腦中回想起五年前,父親對自己說的話。

錦洲邊陲,有一座小城,名喚延安城。

延安,延安,延續安寧。

景觀二七年,有宋兵突襲,時有吳大將軍領兵出戰,耗時三月,傷亡慘重。朝廷不為,糧草難支,終有不敵,宋兵敗退此城。

時城中百姓與軍共戰半月之久,半城百姓皆因此喪命,這才將宋兵擊退。

幸存之人將城名更改,就為了守護這曠世慘狀與來之不易。

這延安城啊,原名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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