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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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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4)

“既然如此,我們便一起查吧,不過最後的追賬……許侍郎,陛下看重你,就交給你了。”柳於擡手搭上許羚的肩膀,收手前還使勁捏了一下,笑臉盈盈,滿是對後輩的看重。

許羚笑的得體,俯首離去,隱隱作痛的肩讓人不悅。

好一個老狐貍,沒事,她還是小狐貍呢,看誰玩的過誰。不過作為同僚,太子病了她是不是要去看看?算了,等查完賬再說吧。

三日後,最後的欠賬出來了,與前世的金額一模一樣,五十萬兩白銀。

五十萬啊,足夠一支千人的精兵在淒寒的邊疆好好生活兩個月了,這些藩王還真是……該死。

許羚手上一張薄薄的紙,卻是千人的身家性命。

她擡頭,迎著朝陽,吐出一口濁氣。胸口還是悶的厲害,但沒時間休息了,她必須早日把債款追回來。

為了邊關將士的安全,為了打敗某人的狼子野心,為了保全家人性命,她必須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東宮,那是前世她充盈著噩夢的地方,沒想到重來一世,她還能站在這兒。

門庭冷清,幾無人煙。

這是許羚剛踏進東宮大門心底升起的第一印象。

她皺著眉一路向前,走過曲水,拐過回廊,風雨連廊上掛滿了藤蘿,生機勃勃、野性十足。

直到書房外,不見一人。

許羚腦中閃過很多念頭,而後又一個一個排除,左思右想,估摸著熟悉的套路。

眼前的門從內打開,只一眼,她便看到了書桌後,滿身精貴的男人。

上好的和田玉打成發冠,橫插同款玉笄,將墨發整潔高束。如玉面龐消瘦,兩頰稍顯內凹,宮道初見時明亮的眼此時蒙上了一層白翳,木訥無神,鼻峰因瘦弱給人一種尖銳之感,唇色白中帶紅,不過那抹血色倒似額外塗上的,不倫不類。

身上的衣服照舊是四爪蟒服,不過不是黃袍而是黑裳。

許羚的瞳孔猛然一縮,心間傳來鈍痛,再也不想去看那一襲黑衣。

她猶記得上一世她曾問過言祺祀為何喜穿黑衣,他笑的很好看,將她擁進懷中緊緊抱著,她的臉靠在他的脖間,聽著他毫無感覺卻令人心冷的話。

“因為黑色不顯色,這樣即使全身都是血,旁人也看不出,就能讓傷害你的人舉棋不定。”

畫面有所重疊,許羚一時不察,眼中流露出幾分心疼。

而屋內,言祺祀眸光微動,又想起夢中那人對著自己巧笑言兮的模樣,對上眼前的人,心想,這身官服穿的挺好看的,比那珠翠滿頭、華服加身、端莊持重更為美麗。

“許侍郎。”

簡簡單單三個字,兩個人都從舊時情緒中清醒過來,眼中的觸動收起,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趙公公本想開門通通屋內的氣,卻不知許羚正站在門外的院子裏,本想詢問一二卻見太子與其對視著竟一同楞了神,不由地出聲提醒。

許羚下跪,錯開視線,“臣,戶部侍郎許度,拜見太子殿下。”

言祺祀沒讓起,她就只能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一直這樣跪著。年關剛過,青石地面冷意刺骨,又有華蓋木遮掩天幕,不透半點陽光。身上的暖意漸漸流失,等背脊爬上冰冷,已不知過了多久。

“起吧。”

似是看出許羚有些支撐不住了,言祺祀的話語中滿是大發慈悲的施舍感。

許羚牙關緊閉,僵硬著身子慢慢站起,腳下有些漂浮,似倒非倒。掩蓋在寬袖中的手,哆哆嗦嗦的,希望喚起體內的暖意以慰寒冷。

言祺祀本沒打算這樣為難許羚,但身邊這趙公公是安王的人,只要讓他看到許羚在他這不受待見,興許人在戶部會好過些,畢竟他這個王叔啊,就喜歡做些令父皇不快的事,將父皇親手招來的人納入麾下,這可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啊。

“趙公公,沒見人許侍郎不適嗎?還不快去泡杯熱茶來。”

“誒,奴才這就去。”

許羚是知道這個趙公公是安王的人的,也大概知道言祺祀的打算,但這並不代表著自己可以白白受此磋磨。她想站穩腳跟靠她自己可以,實在不用某些人自以為是的好心。

“殿下,戶部將所差金額算出來了。”

“哦?”比夢中要快。

言祺祀挑眉,直接朝許羚伸出了手。

許羚進了書房後才將袖中的紙取出,恭敬遞上。

現今還在宮中,能忍則忍,等出去了看她怎麽把場子找回來。

上一世,花了估摸一旬的時間才算出來,這次快了這麽多,應該足夠在蠻夷起兵前將錢給追回來了。

言祺祀的手觸碰到紙張卻沒有第一時間抽出,他的目光落在許羚白皙的手指上,纖細、修長,倒是讓他想起夢中自己未曾收下的那份詞帖了。

思此,他便起身從旁的書架上取出一本詩詞集遞到許羚眼前。

“你找些時間抄抄。”

許羚啞然,有些沒反應過來,但手已經穩穩的接住了。

這言祺祀在想什麽?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繳稅嗎?怎麽讓她抄詞集啊?

言祺祀可不管許羚滿眼的覆雜,嘴角噙笑,好興致地看著紙上的內容。

見對方不像玩鬧,許羚只好咽下滿心的無奈。她看著手上的詩集,想著說在啟程前抄完,這樣也不會影響之後。

正出神地想著,突然察覺有道視線正灼灼落在身上,她楞了一下,擡頭,果然,太子正眼帶笑意地看著她。

只是,太子對她笑,應該不是什麽好事吧?

“許侍郎,我有惑,不知你可否為我做解釋?”

許羚心嘆,果然。她拱手,態度恭敬,“自然,殿下有話直說便可。”

“許侍郎,你是第一次進東宮吧,那在沒人引路的情況下,你是怎麽走到這兒的?”

心跳有些亂了,許羚抿唇,一開始是被驚到了來著,根本沒想到有人生地不熟這種說法,但是她該如何回答才不會讓言祺祀覺得自己有問題呢?這個人心眼子可多著呢。

許羚從容地跪下了,額頭貼地盡量讓別人看不到自己的面部表情。

“殿下恕罪,戶部得出結果後需得有人前往東宮匯報,但臣對東宮不熟,所以才冒著大不韙請教了前輩,臣知錯。”

許久,一道悠悠的聲音傳來,滿是失落,令許羚皺眉。

“只是這樣嘛……”

言祺祀想,如果許羚也像他這樣可以預知未來就好了,這樣他就更有把握除掉安王那廝了。

可是,世間諸多事都是事與願違的。

將夜,許羚坐在書桌前,面前是已經備好的紙筆以及攤開的書籍。

提筆蘸墨,在雪白的紙上落下一筆,許羚擰眉,繼續剩下的筆劃。

一字成,她丟下筆將紙揉成一團隨意丟開,繼續寫繼續丟,直到一疊的紙全都耗光她才失神般放棄,無助地支肘揉眉。

前世在東宮十年,她就練了十年言祺祀的字,獨屬於青關山明珠的娟秀早已磨滅,原來不是她不想回去,而是她已經回不去了……

“這詞集看來是抄不成了。”

許羚放下手,懶散地靠著椅背,目光從桌上的書移至窗外明月,恍然憶起前世自己也曾在宮女攛掇下手抄了本詞集,只是那時初入東宮,不知太子是不喜詩詞還是不喜自己,反正最後那本詞被她送給了一位小宮人,讓對方可以認認字也算不枉費自己所付出的時間。

三日後,萬事妥當,許羚在北宮門前等來了太子的車架,本以為見禮完後她便可以回到馬車上,誰知太子竟叫住了她。

此時,風大且冷,許羚勉強壓下想翻白眼的沖動,站在車窗外行禮。

“臣許度見過殿下。”

“哦,許卿啊,我讓你抄的詞集進展如何啊?”

隔著簾子,許羚看不到言祺祀的表情,但這語氣倒不讓人覺得只是隨口一問,話在舌尖轉了又轉,終開口回答道,“回殿下的話,詞集已經抄完了,就在微臣府上,等追稅事了,臣定當親自送去東宮。”

也不知道歲柏抄完了沒有,不過此去沒有兩個月是回不來的,到那時應該早好了吧?

“行。”

許羚等了會兒,料想後邊應該不再需要自己了,就立刻往後走,等坐到馬車裏後,終是歇了口氣。

“郎君,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霞月早早地便倒好了茶水,等許羚松快完就遞上,果不其然得到了許羚讚許的眼神,心中不免雀躍。

不久,許羚的眼中蒙上了倦意,她打了個哈欠就準備閉眼歇息,只是見霞月一番有話說的樣子,好奇也就戰勝了困意。

“霞月,你是有什麽話想說嗎?”

霞月抿唇,猶猶豫豫地從腳邊的包裹裏取出一把精致的帶鞘匕首。匕首通體漆黑,刀柄處嵌著一圈的細碎月光石,刀鞘面上仔細看去隱隱有花紋,隨著角度的不同顯出異樣的線路。

許羚驚訝,伸手接過,拔開一看,刀面上有一血槽,刀鋒尖細,人死不見痕。翻一面,上刻“邀月”二字,一時無言,只餘靜默。

“這是宋郎君送的,他說出門在外,安全很重要,他知道您有一軟劍常伴身邊,他便打了這只匕首,希望郎君您能保護好自己,不讓家人擔心……”

其實還有一句話,她不知道該不該轉答,所以只能沈默。

許羚將視線轉向她,指尖默默摩擦著那兩個字,“他還有說什麽嗎?”

“宋郎君說,他要回鹿城了,若是可以,希望郎君您平安回來後去接他。”

許羚沒說話,她將邀月收起,掀簾,透過窗往遠方看去。

月解令人千裏共,人能似月兩頭分。

宋妄,宋將行,你的心,當真嗎?

雲洲,位處九洲淮川以南,屬於霽川王的屬地。雲洲外有一片天澤,進出雲洲都需乘船渡澤,別無他路。

半月行路,眾人方至天澤渡口。

“侍郎,前邊就要進雲州了,殿下說讓您下馬,我們乘船進去。”

許羚掀開車簾朝來人點頭示意,轉眼開始打量起眼前這彌漫著霧氣的天澤。

湖上起霧,妙也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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